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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雪融风中,风逐雪行 民国p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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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泼大雨冲刷着柏油路上的斑驳血迹,黑瞎子震腕一甩,刀身上的血水落进阴沟格栅里,他顺势收刀回鞘,将那柄黑金古刀别在裤腰后。
这已是他辗转于异邦的第十六个年头,起初他不过是为了远离故土的战乱,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半工半读,周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洋楼,陌生的语言,陌生的面孔,他像个格格不入的流浪者,跟漂泊异乡的孤魂,别无二致。
但他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与漂泊带来的无根、悬空感共处。
不出数月,他就便能听懂大半日常用语,即便词不达意,也能靠恰到好处的肢体动作将心意表达到位。
但很快他便发现一个极现实的问题:纵有诗与远方,裹腹的面包又在何处?
随着盘缠所剩无几,他不得不开始思量,如何才能在这乱世里,混一口饭吃。
于是他开始接一些体面人不屑于做、又不得台面的的营生。
‘“你打算何时回国?”在他身旁,另一个裹着浅色风衣的年轻人,目光先落在那柄黑金古刀上,随即抬眼看向他:“还是说,你准备一直躲着他?”
黑瞎子略微蹙了蹙眉,思绪不由得循着呼啸的北风,裹着雨丝飘得很远,很远,落在那间童音袅袅的私塾里,落在那棵沙沙作响的梨花树上,落在那个趁人翻书时偷来的吻里。
“花儿爷,有话直说,这般拐弯抹角的做派可不像你。”黑瞎子深吸了一口气,笑了起来,脑海中的画面早已浮现过千遍万遍,甚至这么多年过去,那个人,那张脸,他的声音,他的气息也从未在记忆中减淡分毫。他从来都是个拎得起、放得下的人,却唯独放不下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情难自已。
这对当时的他而言,并非什么少年心悸,是足以带来毁灭的失控,是铐在他心上的枷锁,是他本能地想要逃离,自我放逐的温柔乡。
“你觉得国内形势这般混乱,军阀混战,兵荒马乱,他为何要在战火中十年如一日地守着那座私塾?”解雨臣不再看他,往外走了几步,回过头说:“我有时真不知你是假聪明,还是装糊涂。若不是条件不允许,我真想拿你腰上这柄他交予你保管的黑金古刀敲开你的脑子看看,里头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
解雨臣是黑瞎子近年在异邦漂泊时,为数不多遇上的国人。起初,二人不过是单纯的雇佣关系。
彼时解家根基深厚,奈何国内局势动荡,实在不是安身立命之地,他只得将资产暂且转移至海外。可身处异乡,难免有觊觎这份家业的宵小之辈。黑瞎子早已在此地闯下些名声,又同为国人,几番接触下来,黑瞎子便察觉,此人与自己的一些故人,尚有几分渊源。
解雨臣用人向来讲究一个谨慎,几乎将他的生辰八字、生平履历都翻查得底朝天。至于他究竟用了何种手段,旁人自然不得而知。好在黑瞎子一向拿钱办事,对这些盘查,也并不放在心上,更无半点芥蒂之心。
这几年相处下来,黑瞎子心里清楚,这不仅是个出手阔绰的好金主,更算得上是个难得的朋友,偏偏这位朋友说话,向来一针见血,半点情面也不留。
此刻,黑瞎子被他噎得无言以对,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那冰凉的触感上,还带着雨丝浸润过的湿意。
“花儿爷,”黑瞎子嗓音沙哑地说:“有一句话你说错了,我可没躲着他。”
解雨臣:“?”
黑瞎子笑了笑,道:“他算老几,爷想回就回,现在就回,即刻便回。”
解雨臣:“????”
“我靠,天真,你就说咱们这都搬了几回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赶我们了,咱们这是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了?”胖子扛着牌匾,一路骂骂咧咧。
“人人都在忙着逃难,看戏,就咱们成天想着教书,大家都烂的时候,你不烂,人家当然看你不顺眼。”吴邪撇了撇嘴道。
“老虎不发威,真当咱们是病猫呢。小哥,你身手好,咱们要不直接干一票大的?”胖子说。
张起灵淡淡看向他。
“只是,我们当真还要搬回原处吗?那地方早成了焦土,那棵梨树,怕是也早已化为灰烬了。”吴邪道。
“烧了便烧了,”胖子叹了口气:“大不了,再亲手栽一棵便是。”
虽则他们三人从未明言,但那棵梨树,那座私塾,分明象征着战乱之前那段最安稳的日子,这份念想,终究是刻在骨子里的。
“你方才那要干一票大的的雄心壮志,怎的这就没了?”吴邪笑着打趣。
“害,”胖子摆了摆手,道:“金窝银窝,终归不如自己的狗窝,我刚琢磨着,打打杀杀的有什么滋味,倒不如跟你们一道温一壶热酒来得痛快。”
“就是不知,小花和……咳,何时才会回来。”吴邪瞥了眼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张起灵,低声嘟囔着,他只知晓张起灵和黑瞎子之间,有些不可言说的纠葛,但身为兄弟,也不便多问。
他幼时因为两家关系匪浅,常互相串门,与解雨臣最为亲近,还记得那孩子儿时长得极为水灵,眉眼精致,他竟还误以为女孩子,闹着要娶她过门,这桩乌龙,直到年岁渐长才得以解开。自解雨臣远赴海外,二人便常以书信往来,也正因如此,他才得以知晓解雨臣与黑瞎子在异邦的近况。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踏上上一段焦黑的土路,这里显然经受过枪林弹雨的洗礼,原先的私塾早已只剩下断壁残垣,可那棵迎风而立的梨,竟抽出了新枝,簌簌白花在风里沙沙作响。
“这树倒还挺顽强,”吴邪说着,伸手摸了摸它粗糙的树干,感慨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在。”
张起灵的视线落在梨树的枝桠上,恍惚间,仿佛又看见那个戴着圆墨镜,身着黑长衫的少年,正坐在上面,低头朝着他做着鬼脸。
“天真,你会砌墙吗?”胖子放下那块厚重的牌匾,托着腮蹲在破败的私塾里,对着那堆长满青苔的砖瓦,似乎有些犯愁。
“要说实话吗?我只会画图纸,毕竟学的就是这个行当。”吴邪老老实实地答道。
“我靠,那可怎生是好?要钱没钱,要砖没砖,要人没人,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胖子哀嚎一声,宣告重建私塾的大计还未开始便已夭折,道:“小哥,要不咱俩还是去干一票大的?”
“……”张起灵不置可否。
“干什么大的?”一个声音蓦地响起。
胖子倏地坐起身,扭头看去,像是见了救星一般,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花,花花花花花花爷!!?胖爷我可想死你了。”
“是想我,还是想我的钱?”解雨臣毫不客气地问道。
“咳,”胖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在解雨臣面前也不装蒜了,干脆笑了笑,道:“都有,都有。”
“你回来了,那……”吴邪四处张望,似乎在寻着什么人。
“咦,”胖子围着那棵梨树转了一圈,疑惑道:“小哥呢??”
一颗光滑的石子在水面上蜻蜓点水般跳了几下,最后稳稳落向对岸。
张起灵就站在他身后数步之遥,他向来没什么焦点的眼睛,此刻却专注地落在眼前人的身上,那人比以前高了,也瘦了,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脸部线条愈发硬朗,小圆墨镜换成了方方正正的款式,一身西装革履,锃亮的皮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青草上。
“你不问问我,为何回来?”黑瞎子一下又一下打着水漂,他知道张起灵在看他,那眼神太过特别了。旁人看他,要么是惧,要么是戒,要么是喜,要么是羡,唯有张起灵的视线,轻若鸿毛,却重得让他心里发沉。
“我问了,你便说吗?”张起灵淡淡道。
黑瞎子轻笑一声,道:“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你为什么回来?”张起灵问道。
黑瞎子掂了掂手里的石子,那石子像极了他自己的心,忽上忽下,他轻声道:“因为有人在等我。”
“……”
“换我问了,”黑瞎子道:“你为何一直守着私塾?为何不离开?”
张起灵沉默地望着泛起微澜的水面,粼粼波光里,倒映出一个面色难得窘迫的少年人,分明是他起意亲了自己,可惊得手脚不知往哪里放的,似乎也是他。
“哑巴,明儿我就走了,往西洋去。”那时的黑瞎子,牵强地扯了扯嘴角,神色并不自然,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这吃人的世道,待在这儿不见得有什么活路,出去或许还能混口饭吃。”黑瞎子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带着点惯常的调笑,却藏着些隐秘的期许:“你呢,可有什么打算?”
看着张起灵略微有些茫然的眼神,黑瞎子心里微沉,索性不再说了,转身挥了挥:“走了。”
“等等。”张起灵一把拉住他,黑瞎子脚下一顿,回过身,手心里被塞进一个微凉的物什。
黑瞎子低头一看,是那柄他从不离身的黑金古刀。
“你……”黑瞎子难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等你。”张起灵道。
黑瞎子想说“别等我”,可看着他的眼神,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假意笑得更开:“不值当的。”
“值。”
黑瞎子的笑僵在脸上,他走了老远,不敢回头,他知道,只有再看一眼那个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会再度翻涌上来,叫他手脚不听使唤。即便不回头,他也能清晰想象出,梨树下身着蓝衬的少年,自始至终站在那里,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眼前的黑瞎子,似是终于对石子丧失了兴致,转头看向他,张起灵依旧是那身蓝衫,冷白的肌肤衬得眼眸愈发漆黑,朦胧得辨不清情绪。他的唇色淡得趋近于无,剔透得像是白烛滴下的蜡油,只有黑瞎子知道,它是软的,凉的,令人沉沦的毒药。
张起灵的视野骤然一暗,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他的后颈,唇瓣相贴,全然不似多年前的浅尝辄止,黑瞎子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温度与气息,齿尖咬破下唇,他的指腹循着血迹在那苍白唇上抹开,宛如在剔透的白蜡上,滴了一滴妖冶的红。
“现在呢?”黑瞎子看着他略显失焦的瞳孔,低声问:“可以说了吗?”
张起灵看着他,呼吸轻得像是一阵风,唇瓣微张,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我在等一个归人。”
黑瞎子的呼吸,蓦地停滞了。
张起灵从来没有变过。
十六年的战乱、分离,都没能改变他,他说等,便一直在等。
可黑瞎子不明白,张起灵为何会这样看他。任何人见了他,都绝不会将他与“归人”二字联系在一起,就像他很难想象,有人始终如一地等一阵走南闯北的风归来。
风,生来便不是能被人据为己有的存在,风遇到想要停靠的地方,第一反应不是留下,而是本能地离开,因为风,从来就不会停。
就像他生来无根,生来浪荡,生来便觉得情动是失控,安稳是枷锁,而人间的爱里,不就包含着占有、拥有吗?
为何要花整整十六年,去等一阵风的落地呢?
是怎样的感情?怎样的动机?怎样的目的?
见黑瞎子久久没有反应,张起灵凑近了,攥紧他的衣角,轻轻在黑瞎子唇角落下一吻。
恰似雪融风中,风逐雪行。
“为什么?”黑瞎子终于沙哑出声。
张起灵缓缓睁开眼,道:“因为你在,便是我在。”
因为是你,所以无问过往,无问将来,无问东西。
“小花,你上哪找来这么多人?”吴邪嘴巴险些张成“O”型。
“天真同志,这你就不懂了吧。”胖子戴着安全帽,比了个钱的手势,笑道:“世上无难事,只要肯花钱。”
“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吗?”吴邪简直要怀疑人生,也不明白胖子为何就自然而然融入队伍里了。
“干活吧。”解雨臣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干嘛去?”吴邪纳闷地问。
解雨臣挑了挑眉道:“你见过哪个老板是需要干活的吗?”
“……”吴邪一时竟无法反驳。
“黑爷,你把我们家小哥拐哪儿去了?”胖子原本东张西望,此时一瞅见黑瞎子,便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冲了上去。
“我靠,小哥,你嘴巴怎么肿了,是上火了吗?”吴邪咋舌道。
“行了行了,”黑瞎子一听他俩的话,只觉拉低了智商,褪下外套顺手递给张起灵,又撩起衬衫袖口,道:“老板不是发话了吗?干活。”
胖子拽着张起灵走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小哥,瞎子没把你怎么样吧?要是受欺负了就跟我说,咱干他丫的。”
张起灵摇了摇头,把外套轻轻挂在梨花树上,转身拿着扁担,稳稳挑起两筐水泥。
“天真,快过来。”胖子朝吴邪招了招手,把人拉到另一边。
吴邪揉着胳膊扭了扭,骨节发出一阵咯吱声响,纳闷道:“怎么了?”
“小哥不会被瞎子给打了吧?”胖子煞有其事地说。
“?”吴邪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显然摸不透胖子这脑回路是怎么绕的。
“不然为啥他俩都含糊其辞,躲躲闪闪的?这就叫心虚,尤其那黑瞎子。”胖子越琢磨越觉得自己逼近真相了。
吴邪皱眉道:“他们有什么好心虚的?”
“你别说你没看出来。”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眼神像是要在他身上烫出一个洞。
“看出来什么?”吴邪满是问号。
“你难道不觉得小哥对瞎子……”胖子比划了两下,憋得脖子都快红了。
“小哥对瞎子?”吴邪疑惑道:“怎么了?”
“我靠,”胖子彻底没脾气了,道:“天真,大伙叫你天真,你还真就天真无邪啊?小哥看瞎子的眼神都快拉丝了,你看不见?我严重怀疑咱小哥是单相思,多少年了,守着一棵梨树,哪怕私塾被战火波及,也没想过逃离。整日望眼欲穿,魂不守舍,好不容易把人等回来了,结果怎么着?”
“怎么着?”吴邪眨了眨眼,显然跟不上胖子的脑回路,只觉胖子这语气像是在说相声,捧哏逗哏全是他自己,自己倒成了台下被点名的吃瓜群众。
“两个字,白等。”胖子拍着大腿,满脸肉痛。
“先不说你说的那个望眼欲穿,魂不守舍跟小哥有什么干系,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小哥真对瞎子有那层意思,那为啥就白等了呢?”吴邪问。
“你没发现小哥嘴巴被咬了吗?”胖子说得口干舌燥,咕噜噜灌了口茶水。
“那不是上火了吗?”吴邪对黑瞎子和张起灵这两个人的关系,一直只当是过命的兄弟,也不觉得张起灵对黑瞎子有什么特殊,更何况,他虽并不封建到反对两个男子的情谊,却也从未把两人的关系往这方面想。
胖子翻了个白眼,道:“你上火把嘴巴上出咬痕了?这八成是小哥看到黑瞎子回来,情难自禁,想去亲瞎子,结果瞎子不乐意,反咬了他一口!”
“……”吴邪发现自己无论面对解雨臣还是胖子,都容易陷入无言以对的境地,脑回路也总被带偏。
“这瞎子,”胖子越想越气:“胖爷我非得好好收拾他。”
吴邪皱了皱眉,虽被胖子一番话搅得天翻地覆,却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劲,忙道:“你想干嘛?别乱来。”
“是不是兄弟?”胖子瞪大了眼。
吴邪的脑子本来就乱,再加上胖子摆出一副“你信我就对了”的神情,他只好咬牙说:“……是。”
黑瞎子刚喝完一口水,用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水珠,听到身后吴邪在叫他,正要回头,突然视野一黑,一个黑黝黝的大麻袋口迎面而来,黑瞎子正要躲开,却被胖子一记猝不及防的泰山压顶压制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按在地上,啃了一嘴灰。
“黑爷,对不住了。”胖子嘿嘿一笑,用一根手指粗的麻绳,把黑瞎子五花大绑。
黑瞎子完全摸不透他们在搞什么名堂,不过他向来是无所谓的态度,反正干活也累了,便任凭胖子他们把他套进麻袋,拖出十几里地。
等胖子把袋口拉开的时候,他已经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不是,黑爷,稍微给点面子成不?”胖子被黑瞎子这反应整得有些挫败。
“说实话,”黑瞎子自然很给面子,笑着道:“我还挺害怕的,你知道的,笑只是爷的保护色。”
“……”
“瞎子,你真欺负小哥了吗?”吴邪蹲下身问。
“怎么算欺负?”黑瞎子见这场面倒挺有意思,便好整以暇地接话。
“就是……”吴邪张了张嘴,只觉有些难以启齿,在他眼里,男子相恋仍是件新奇事,他不抗拒,但也并非全然能接受。
“就是小哥想亲你,你咬他了是不是?”在胖子看来,黑瞎子在私塾里日日撩拨小哥,随后一声不响地跑了,一走便是十六年。他们家小哥,在战火纷飞,人人逃难的年月里,一人守着那座私塾和梨树,一等就是十六年。即便因为时局动荡不得不躲躲藏藏,却也从未想过离去。他本就笃定小哥爱得极深,黑瞎子是个负心汉。而这次黑瞎子一回来,小哥唇上就有了血痕,这更是成了“黑瞎子拒绝了小哥”的铁证。
胖子对男子相恋的态度,显然就比吴邪要开放得多,几乎没有任何心理障碍便接受了,还自行脑补出一大段看似狗血,却越想越真的苦情情,于是他自顾自喋喋不休地说:“这我就不乐意了,黑爷,你不喜欢就不喜欢,兄弟一场,难不成我们还能强迫你跟小哥在一起吗?但你咬他这事就太过分了,小哥这人你也知道,不爱说话,啥事都往心里憋,要不是胖爷我推理出来,天真到现在都不明白怎么个事儿。”
黑瞎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一瞬,指尖轻轻蜷了蜷。他没想到,连跟张起灵朝夕相处的人,都不懂张起灵的守候,或许若非他这次回国,坦诚面对这份感情,他自己也不会明白。一个“无”的灵魂,遇上一个“有”的灵魂,心底是何等的轰然。
甜不自知其甜,因无苦相衬;
暗不自知其暗,因无光对照;
雪不自知其安,因无风相逐。
这并非世俗所言的“我爱你,故我守候”,而是“我因你之存在,方证得自身之存在”。
黑瞎子心底早已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显,只勾着唇角道:“你们喜欢这种桥段?嘶,未免也太俗套了。”
“还敢嘴硬。”胖子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根马鞭,装腔作势地往地上抽出一道白痕,道:“黑爷,您就给个准话,若真不喜欢我们家小哥,那便立个誓,往后再也不干这档子破事,成不?”
黑瞎子敛了笑意,轻叹一声:“谁说我不喜欢哑巴了?”
“只要你……啊?你,你你……”胖子惊得卡了壳,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你当年何苦要亡命海外,一去,便是十六年?”
“你们不懂。”黑瞎子痞气地勾了勾唇角,道:“坐小孩那桌去吧。”
“???”
“瞎。”胖子与吴邪方才鬼鬼祟祟的举动早落入眼底,张起灵阔步而来,只见黑瞎子灰头土脸地被捆在地上,胖子手中还攥着一根马鞭,他素来冷静的面上终是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小哥,绝非你想的那样,误会一场,误会一场。”胖子一见张起灵,忙不迭将马鞭丢给吴邪,吴邪只觉烫手,又当烫手山芋似地扔了回去。
张起灵未置一词,伸手便要去解黑瞎子身后的绳结,黑瞎子身形一动,轻巧避开,张起灵抬眸,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胖子看了看地上的黑瞎子,又看了眼张起灵,索性将那根烫手的皮鞭塞进张起灵手里,不由分说地拉着一脸茫然的吴邪,转身走远了。
“胖子,你这是做什么?”吴邪问道。
胖子道:“他俩一别就是十六年,多少有些体己话要唠。咱们杵在这儿,他们哪好意思开口?给人腾个地方呗。”
“哦。”吴邪应了一声。他于这儿女情长之事,向来迟钝,胖子既这么说,他便信了,只当是这么个理。
“哑巴,”黑瞎子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你有怨过吗?怨我当年说了要走,便真的一去十六年?”
张起灵沉吟片刻,只道:“我没有怨的立场。”
黑瞎子喉结滚了滚,心口像被细针扎着,疼得发紧:“什么叫没立场?我走了,你大可以怨,可以恨,只管骂我混账。你若没立场,这世上,还有谁有立场?”
张起灵微微蹙眉,语气淡而沉:“我既没想过要拥有你,也没想过要占有你。你自由,便是我自由,你在,我便在。”
黑瞎子望着他,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勾起唇角,那笑意里掺着几分自嘲,几分酸涩。
他从前不懂少年时的悸动是何滋味,只知那股心绪不受掌控,便本能地想逃。恰如一只无脚鸟,生来只知振翅高飞,直至力竭,也不愿被俗世情愫困在方寸笼中。
可张起灵予他的,却跨越了山海万里——从不是占有,亦非禁锢,唯有一份纯粹的成全。
他是那只漂泊无依的无脚鸟,张起灵认得他的本质,便成全他的漂泊,成全他的翱翔,也成全他的归来。
这份情意,轻如鸿毛,却重如泰山。
“过来。”黑瞎子哑声开口。
张起灵虽不明其意,却还是凑近了些。
胖子系的绳结本就不紧,黑瞎子手腕一转便挣开了束缚。他随即一把拽住张起灵的手腕,将人拉近,按着他坐在自己腿上。
张起灵的下巴搁在黑瞎子肩头,他从未以这般姿态倚在旁人身上,有些不适地挣了挣。
“别动。”黑瞎子沉声道,指尖隔着长衫布料,缓缓抚过他瘦削的脊背,那动作像是在描摹一柄藏锋多年的古刀。
“……瞎。”张起灵的手难耐地抓紧了他的衣襟。
“你说你没想过拥有我,”黑瞎子咬住他红透的耳垂,气息灼热:“那我来拥有你。”
“……”
“也让你拥有我。”黑瞎子用齿尖咬开长衫上的衣襟盘扣,一颗一颗,露出底下玉瓷似的薄肤。
“这都多少天了。”胖子杵着铁铲,活像个望眼欲穿的老鳏夫:“小哥跟瞎子到底上哪儿去了,半点音信也没有。”
吴邪用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道:“不是你说要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吗?这下倒好,人都跑没影了。”
“天真,你摸着良心问问,这能怪我吗?”胖子道:“十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旁人来说,不过是几轮春秋;对他二人,却是五千八百四十个日夜的悬心。我能不着急吗?”
“你们俩,还准备偷懒到几时?”解雨臣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
“我靠,花爷,你走路怎的没声儿,吓得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胖爷我这些天累得都快赶上拉磨的驴了,你瞅瞅,人都瘦了一圈。”胖子捏了捏身上的肥膘,叫苦不迭。
解雨臣上下打量他,眉眼弯弯,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瘦了?我倒没瞧出来?”
“小花,你可知小哥他们这些天去了何处?”吴邪问道。
“或许……”解雨臣沉吟片刻,慢悠悠说:“去定制婚服了。”
“哦,定制婚服……等等,什么???”吴邪惊得瞳仁骤缩,半晌没回过神。
解雨臣勾唇轻笑,语气淡然:“别慌张,不过是句玩笑。去干活吧。”
“小花,你越发学坏了。”吴邪嘟囔着,拎起抹子和一桶白灰进了屋,做最后的收尾,男与男结为连理,在他看来,终究是太过出格了。不过若是自己兄弟的话,似乎……也不是不行。
胖子却始终目光灼灼地盯着解雨臣。
“我脸上有什么吗?”解雨臣抬手拂了拂脸颊,温声问道。
胖子胳膊一绕,搭住他的后颈,将人拉近些,压低了嗓音:“花爷,你能糊弄天真,却糊弄不了我。这事儿确有其事,对不对?”
解雨臣知道瞒不过他,坦然颔首:“确有其事,银两也是从我这里支的。只是他们怕你们一时难以接受,便打算私下简单置办。” “这话胖爷我可就不爱听了。”胖子语气带着几分较真,“我跟天真难道是那般迂腐之人吗?简单些无妨,凤冠霞帔那套不必讲究,可咱们兄弟几个,总得在场见证。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解雨臣略一沉吟,颔首道。
“锣鼓喧天,这也不过分吧?”胖子像在市集上讨价还价一般,步步紧逼。
“……嗯。”解雨臣勉强应了。
“还要八抬大轿,这也不过分吧?”胖子继续得寸进尺。
“……这就有些过了。”解雨臣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能接受,不代表旁人都能。还是低调些为好。况且对他们而言,旁人的看法与祝福,本就无关紧要,你说呢?”
“得,我明白了。”胖子重重点头,他最清楚,世俗眼光从不是黑瞎子和张起灵会在意的东西,便道:“那胖爷我先给这棵梨树系上些红绸带。低调归低调,仪式感总要有。”
“嗯。”解雨臣轻轻颔首。
胖子对这事格外上心,拉着吴邪四处张罗。红绸在满树摇曳的梨花间随风轻摆,重建好的私塾里也铺了红毯,帷帘垂落,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郑重。 等黑瞎子和张起灵回来时,便见吴邪和胖子一人敲锣、一人打鼓,从屋里兴冲冲冲了出来。身后的解雨臣摇着折扇,薄唇轻启,声音清亮:“红绸系树,梨花作媒;良辰已至,佳偶天成。请二位新人,行夫妻对拜之礼。” “……你们这是做什么?”黑瞎子愣在原地,只觉自己不过是跟哑巴出去转了几日,怎的一回来,事态就成了这般模样,惊得墨镜都快滑了下来。 “不是,你俩的婚服呢?”胖子一看急了眼,这俩人怎的悠闲得像刚从塘里垂钓回来的渔翁,这般要紧的日子,竟半点正形都没有。 “无妨,我早有准备。”解雨臣勾唇浅笑,转身进屋,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你们是认真的?”黑瞎子看了眼满树红绸的梨树,又看了眼被装点得红红火火的私塾,忽然想起前几日为了从解雨臣那儿套点银钱,随口胡诌了句要带张起灵去定制婚服。如今自己随口的一句戏言,竟被几个兄弟当了真,郑重其事地办了起来,这让他又懵又暖,心口竟有些发涩。
黑瞎子被众人推着进了屋,换上一身正红花缎面马褂再走出来时,便见张起灵早已换好婚服,静立在那棵梨树下。 张起灵极少穿红,哪怕是这般张扬浓烈的正红,也压不住他一身如月华般干净冷冽的气质,反倒衬得他肤色愈白,眉眼愈静。 他立在系满红绸的梨花树下,像一尊落了凡尘的神明。
黑瞎子只觉心口有什么东西快要撞破胸膛,可他嘴角依旧扬起那惯常的弧度。他向来如此,开心时笑,难过时笑,欣喜时笑,失控时也笑,这面具早已嵌在脸上,摘不下来。唯有心口那无法忽视的心跳声,清晰地告诉他:他想要,他喜欢,他这辈子,也逃不开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不经世事的少年。他最爱爬树,爬得很高很高,坐在枝桠上晃荡着双腿,嘴里衔着草叶,笑起来时眼尾挑得比檐角的飞檐还高,仿佛这世间,没什么能绊住他的脚。 他生性自由,张扬跳脱,最瞧不惯张起灵那副整日里无波无澜的模样。 张起灵安安静静坐在树底下看书,他便在树上像只泼猴似的荡来荡去,明明闹得鸡飞狗跳,最后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闹腾,张起灵的眼神,竟半分也不分给他。 这个人,难不成是块石头? 黑瞎子气得磨牙。
于是一颗鸟蛋自枝头坠落,正砸在张起灵头顶,蛋液顺着发丝淌了下来。
张起灵终于舍得抬眼看他,黑瞎子便低下头,朝他做了个鬼脸。
他原以为这样,总能在这块“石头”上砸出一道裂痕,可石头依旧是石头。张起灵只是静静地、久久地望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愠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让他既不自在,又忍不住想搅乱这静水,既想搅乱这静水,又忍不住在意。
“黑爷,发什么呆呢,快去啊,别让小哥等急了。”胖子急得恨不得代替黑瞎子冲到张起灵跟前。
十六年,久吗?
或许对于本就永恒的时间来说,只是须臾一瞬。
可对他们来说,却是五千八百四十个日夜。
他曾经以为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绊住他的脚,可神明都愿意为他下凡尘,他一个无家可归的浪子,又有什么理由不被他绊住呢?
“一——拜——天——地——”胖子扯着嗓子高喊。
黑瞎子收起那一身吊儿郎当的劲儿,缓缓弯下腰。红绸在风里猎猎作响,梨花簌簌落在他们肩头。
胖子笑得开怀,两手一合,敲了声锣:“二——拜——高——堂——”
黑瞎子的视线转向解雨臣,对方登时汗颜,摆手道:“我顶多算个金主,算不得高堂。不如拜这棵梨树?毕竟在场的属它最年长。”
这棵在世人眼里再寻常不过的梨树,战乱前为他们遮过风雨,战乱中在焦土上抽出新枝,如今又系满红绸,成了他们乱世里唯一的见证。它见证过相遇与离别,也见证着重逢与相守。
于是张起灵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拜了一拜。
“夫——妻——对——拜——”
黑瞎子转向张起灵,嘴角的笑意却难得收了,珍而重之地跪了下来。
张起灵一怔,也跟着双膝跪地,俯首跪拜。
“送——入——洞——房——”
胖子、吴邪一路敲锣打鼓,黑瞎子一把抱起张起灵,被他们前呼后拥着进了屋。
黑瞎子小心翼翼地把张起灵放在长凳上,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一桌酒菜,他斟满酒,视线落在解雨臣、胖子和吴邪身上,说:“咱们之间,我就啥也不说了,干了吧?”
“来,干!”胖子第一个附和。
解雨臣慢悠悠举起酒杯,吴邪也跟着拿起来,张起灵则默默端起酒杯,起身和他们对碰。
夜色如墨,月上中天。
胖子早已喝得满面通红,趴在桌上鼾声震天。
吴邪的胳膊搭在解雨臣肩上,眼神都对不上焦,解雨臣则扶着额闭目养神。
张起灵安安静静地给自己斟了杯酒,正要递到唇前,却被黑瞎子半路截住,张起灵反应慢了半拍,抬眸看向人:“给我。”
“你醉了,”黑瞎子笑了笑,却攥着酒杯不肯松手:“别喝了。”
“没醉。”张起灵微微蹙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满,伸手便要去夺。
黑瞎子身体微仰,顺势握住他的手腕,声音低柔:“乖一点。”
张起灵此刻像是完全听不进他的话,执意要拿回酒杯。黑瞎子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还把空杯朝下倒了倒,示意一滴不剩:“不是不给你喝,是真没了。”
“……”
张起灵盯着空杯愣了一下,视线缓缓移到黑瞎子腰后的古刀上。黑瞎子登时冷汗直流:“哑巴,冷静点,新婚头一天,你就想谋杀亲夫?”
一阵风扬起梨花树上的红绸,系的结不知怎地松了,绸缎从树梢上落了起来。
此时黑瞎子正从屋里退出来,动作像只矫健的黑豹,张起灵则站在门口横刀而立,影子在月色下被拉得纤长。
红绸好巧不巧地垂落在黑瞎子头上,像是薄纱做的红盖头。
被夜风一吹,张起灵倏地醒了。
他看了眼红绸下似笑非笑的黑瞎子,又看了眼手里握着的黑金古刀,这柄刀随着黑瞎子流浪了十六年,兜兜转转,终又落回了他的手中。他心中若有所动,刀尖挑着红绸一角,轻轻拨开。
“相公,过来啊。”黑瞎子见势倚在梨花树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张起灵听得面上一红,沉声说:“别乱叫。”
“怎么了,不应该叫相公吗?”黑瞎子沉吟片刻,轻笑道:“那——娘子?”
“……”张起灵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黑瞎子却像年少时那样,朝他做了个鬼脸。
张起灵眸光一颤,眼前身着婚服的身影与少年时那个坐在枝头调皮捣蛋的身影渐渐重叠,他情不自禁地上前几步,倾身扑进他的怀里。
“哑巴?”黑瞎子稳稳接住他。
张起灵把头埋进他颈窝,一声不吭,似是终于醉了。
黑瞎子长抒了一口气,仰头望着满树繁花,天地为席,红绸为被,缓缓闭上了眼。
私塾重建后,陆陆续续招进来一批又一批学生。吴邪教设计,整日对着图纸笔墨,最让他头疼的,偏偏是最坐不住的黎簇,简直是个混世魔丸。 逃学、做小抄、上课打瞌睡,这般顽劣,衬得那个叫苏万的学生,活脱脱就是颗灵珠。
至于杨好那小子,在吴邪看来,怕是早已无可救药了。
“胖子?胖子!”吴邪推了把嘴角流着哈喇子的胖子。
胖子一个激灵,抹了把嘴,迷迷糊糊地问:“咋了?”
“读书破万卷,能开杂货铺。这就是你教给他们的道理?”私塾建成后,几人围炉议事,说起教学内容,胖子放着体操科不教,非要选国文,结果就是张起灵替他顶了体操科的活儿,而国文这一块,一帮学生全被他带歪了,吴邪额角青筋直突突地说。
胖子心虚地抿了口茶醒神,讪讪道:“害,这怎么可能,我怎么会犯这种低水平的错误。”
吴邪一脸不相信,挑眉道:“那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这句呢?”
“咳咳咳咳咳——”胖子险些把茶水喷出来,慌忙摆手:“这绝对是瞎子带坏的。”
听到这话,吴邪顿时对私塾的未来感到绝望。黑瞎子虽主教算学,却偏是个杂家,上课总爱像唠家常般夹带些国文、商学的野路子,难怪能把旁人也带歪了。
黑瞎子哼着小曲儿批改试卷,翻看着桌上油墨未干的试卷——那版式还是吴邪亲手设计的,十分考究。张起灵的视线瞥过去一眼。
甲等。甲等。甲等。甲等。
……
也难怪,学堂里的孩子,除了胖子以外,最黏的就是他。
黑瞎子察觉到张起灵投过来的视线,扭头对着他嘿嘿一笑。
“……”
“黑爷,能不能别演傻子了,这模样,真能以假乱真。”胖子忍不住吐槽。
“爷乐意,”黑瞎子挑眉一笑:“你就是嫉妒我有媳妇儿。”
胖子磨了磨牙。
吴邪推开窗,看见杨好几个好像一串糖葫芦似地攀上了梨树,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浑身吱嘎作响,忍不住叹道:“哎,年轻真好啊。”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已经七老八十了呢。”胖子随手抓了把瓜子磕。
不远处,黎簇正好奇地打量着一个花团锦簇的鸟巢,那巢中央,一一颗圆滚滚的鸟蛋正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
杨好正要开口,黎簇却猛地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破壳声,一只小小的、没长毛的雏鸟从蛋壳里探出头来,叽叽喳喳地打量着眼前三个大气都不敢喘的少年。
“我说你们三个,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下来吃饭了。”黑瞎子在树下喊。张起灵皱着眉抬眼,似乎是觉得他们爬得太高,语气沉了沉:“下来。”
三个少年几乎连滚带爬地顺着树干滑了下来。
“来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