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卷刃 了不起的事 ...
-
1
七月间湿热难当。雨停了三日。
妙齐卖完花，愉悦地回家。
她脚步很轻，无忧无虑的样子。路过塘街的时候，一扇门自己打开了。
里面走出一个瘦削的影子，默不作声地缀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和谁说话，像提前商量好似的，往妙齐河边的屋子走去。
到篱笆外，妙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昨天睡得怎么样？”
“……好。”沉默不多时，被问的人回道。
那声音竟然很年轻，但全无朝气可言。
“那今天还要继续吗？”妙齐笑眯眯的，很满意。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作为回答。
妙齐将他领进屋，栓好了门。
2
这是他第三次进到这屋子里来。
和昨天离开的时候相比，没有太大变化。
少了一些不适宜被外人看到的东西，当然是被妙齐收起来了。
她有些抱歉，甚至发窘：“稍等片刻。”转身去卧室里将东西找出来。
影七安静地坐了一阵。
日光不甚明亮。纵使白天，屋内也是阴沉沉的。
茉莉的香气一阵一阵，不知道从哪里袭来。
在他有限的人生体验中，这是少数他认为和宁静接近的时刻。
是梦魇无法侵扰的时刻。
妙齐没有让他等太久。
她抬出一个大箱子，摇摇摆摆，简直让人疑心即刻就要摔倒。
影七一动不动。
没有命令，不能妄动。
和昨天一样。妙齐打开箱子，自己较了一会劲，选出两根丝带。
影七照旧接过左边的。
妙齐一下笑起来：“我也觉得红色好看。”
影七将红丝带绕过双眼，三两下打好结。
他不知道好不好看。他只觉得眼前像血，让人感到熟悉和自在。
妙齐摸摸他的头：“那开始了哦。”
影七顺着她的力道，跪了下来。
3
他头发已经解开，妙齐喜欢拽着他的头发玩。
凉丝丝，黑沉沉，一匹驯服的缎子。不像她自己的那么不听话。
这点私心让客人知道也不要紧，她一向有分寸。
特别是客人自己也喜欢的情况下。
妙齐时轻时重，逼得影七一次次把脖子朝后仰。
过了一阵，她忽然腾出手去拿油。
头皮发麻的痛感一瞬间消失，影七发出短促的轻哼。
声音很轻，但出声的刹那，他就敏锐地绷紧了背肌。
果然立即挨了火辣辣的一下。
但比起他以前有过的，简直称得上是爱抚。
妙齐重新将他的头发握回手里：“这下不怪你，小惩大诫。”
影七沉默地摆正姿势。
4
不许出声。无论妙齐怎么对待他，都不可以。
否则会受到惩罚。
除非是妙齐的错。
这是所有规则里最重要的部分。
影七前两次都遵守得很好。
任谁在齐王的影卫营里呆上十年，都不会再觉得守规矩是件困难的事。
即使是第一次亲历妙齐手段的时候，他心中还有诸多不解，也没有犯一丁点错。
今天却失态了。
这对影七来说，可以称得上职业生涯的污点。
忍耐是所有影卫的必修，他从前精于此道。
不论是刀劈还是火燎，都不能让他在不该有的时候发出任何一点声响。
快感和痛感，皆是如此。
这一点，即使有妙齐的宽恕，也无从辩白。
5
妙齐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
她正捧着影七的手，在他背后专心致志地打结。
因为不太熟练，时间久到让影七产生了开口相助的欲望。
身后窸窸窣窣的，妙齐的手一下下拂过他的手背。
一切就绪，妙齐把手指插进绳间试了试空隙。
她试得很仔细。影七捱了片刻，才等到她把手指从手腕内侧移开。
紧接着，他感觉到妙齐站了起来。
“自己在这里待一阵，可以吗？”她有礼有节地问，手虚拢在影七耳边。
影七不能说话，偏过脸，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掌心。
妙齐揉了揉他的耳尖，关上门离开了。
6
万籁俱寂，几声蝉鸣。
离影七进入这间屋子，已经过去了五个时辰。
离妙齐把他一个人留在房里，过去了至少两个时辰。
落在皮肤上的日光，早就失去了温度。
有汗水从影七的脖颈后渗出。
眼前朦朦胧胧的红色已经看不清楚，睫毛被汗水和少量的泪水糊作一片。
他身形纹丝不动。
但任谁看了都知道，这个人快要被火熬透了。
为了暗杀某位重要人物，影七曾经不眠不休地潜伏了两天一夜。
但那时候他是一把刀。
刀永远知道刀尖指向的目标。
而且，一把刀是不会被抛弃的。
刀只会在主人落败的时候，被随之销毁。
奋力逃出来的，都是卷了刃的刀。
可是，卷了刃的刀，还是刀吗？
7
此时此刻，妙齐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刚在猎户娘子家蹭了一顿不错的餐食。临别时，提走了一只野雉。
妙齐有点发愁，不知道怎么用卷了刃的铁刀，料理这团东西。
早知道让阿越先处理了。
妙齐无计可施地蹲了一阵，想起房间里还有人在等自己回去。
她摸摸野雉的脑袋，留下威胁。
“明天见。”
8
踏进屋门的一瞬间，妙齐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牢牢地锁定了。
没有危险，但是足够热切。
这被锁定的异样感，甚至不是来源于注视。因为它的主人被一条红丝带蒙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是将全部的感官和心神，一股脑地投放出去，寻找她的所在。
等她一出现，就紧紧地依附上去。
并且这份焦灼，随着她的靠近，变得越来越沸腾。
他一声不吭，但是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因为过于紧绷，整个人轻轻地打着摆子。
走得近了，妙齐略微诧异地看向影七的腿根。
这样也能行。
影七好像察觉到她的目光所在，条件反射地要将腿并起来。
妙齐手疾眼快，将他的腿踢开。还是问道：“不是你自己……”
影七反应很大。他僵了一下，面色惨白地摇头。
怕她不信，挣扎着示意妙齐看他的手。
好像还是她临走前的结，很丑，很松，但是没有被解开过。
妙齐认真摸过，俯身碰了一下他的额头：“辛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