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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太傅与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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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鸿十年,大燕——
京城春日渐浓,护城河边垂柳抽了新芽,黄澄澄的迎春花一丛丛开着。春风拂面,杨柳依依,街上也逐渐热闹了起来。
大燕在如今年仅二十五的皇帝虞潍治理下,有着一股欣欣向荣的生机。宫中的奇珍异宝少了,各地进献的山珍海味少了,但是百姓却日渐富足起来。
二十五岁的皇帝虞潍还年轻,但是显然,他成为了一个和他父亲截然不同的皇帝。
即将迎来皇帝的生辰,从大燕各地前来朝拜的臣子不计其数,为皇帝准备的献礼却极为克制。如今的皇帝勤俭爱民,一扫先帝在位时的浮华之风。这让这个国家得到了喘息,甚至隐约已经开始恢复成了它原本的样子。
这片土地本就是顽强而充满生命力的,只要能够得到片刻的喘息,那这里总能够从残骸中重新活过来。
先帝在位时,大燕上层争相攀比,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但是现如今,这些人只担心皇帝看他们这么有钱,找个由头给他们加税。皇帝现在喜欢狠狠地在地主头上收税,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是真的没办法讨好皇帝。
对于地主们来说,皇帝无疑是非常糟糕的家伙,但是对于整个国家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来说,皇帝的英明已经完全向他们明明白白地证明了。原本背井离乡的普通人重新回到了家中,原本因为混乱而荒芜的土地也重新被种上了作物。
虽然还年轻,但是已然有明君之相了。百姓们私底下甚至觉得先帝还是死得太慢了——其实之前他们就这么想,但是现在这么想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大概唯一值得诟病的,就是他后宫空无一人,到现在也没有孩子。朝中上下一直都很焦虑,今天的朝会上依旧说了这个。
这是每次朝会必备项目。
虞潍每次听到这种话就有点绷不住自己的笑脸。还提这事啊?他干得再好也比不过他没生孩子吗?啧,真是烦死了。
他容貌昳丽,有着和他父亲类似的容貌。只是先帝年轻时的美是迷离而堕落的,但是虞潍不一样,他的气质截然不同。他看上去一丝不苟,眼神清明,笑起来的时候脸颊还有一个小酒窝。
皇帝总是笑着的,他总是亲切有威严的模样,让大臣不敢冒犯他,但是却又敢于向他进谏。如果他是个昏君,那么现在就可以杀几个大臣来儆敬朝堂上的猴,他敢确定自己能让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闭上那张嘴。但是他不是。
这群大臣是为了他的社稷着想,如果他今天因为这个杀人,那么会让一大批人心凉,朝中的风向也会从直言进谏变为谄媚君上。
虞潍看了看站在侧方的云江,像是不愿意听那些人说话一样,眼神涣散了一瞬间。他想要从太傅那里得到支持,但是很可惜,他的太傅也是给他压力的人之一。
虞潍叹气。他很想对所有人说他心有所许,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用手微微地挡住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太傅云江身上。
太傅云江今年三十二岁,手段出众。他的皮肤白皙,整个人清瘦,但是却仿佛谪仙人一样飘飘欲仙,在这个朝堂上显得过分光彩夺目了。
云江原本是恹恹地低着头,眼睛微眯,看似是在思考,实际上是进入了半睡眠的节能模式。可是他从未错过任何人的话,在听到这次的话题之后,他缓缓直起身。他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在虞潍不喜欢的那个方向。
云江虽然已经算是步入中年了,但是他的容貌与十年前仿佛并无差距。他的面容苍白,如同白玉一般,身上有一种病气,但是却符合当下对苍白的偏爱。
他的睫毛卷翘又长,仿佛滴上一滴清水,就会像在荷叶上晃荡的露珠一样被困在他的睫毛上。一双眼睛幽深又淡漠,那双棕色的眼睛仿佛是棕色琉璃镶嵌在脸上,眼睛下面是一片因为熬夜而形成的乌青。当他垂眸的时候,仿佛一盏无色的琉璃灯一般,只有衣服的颜色才让他整个人多了几分血色。
他的老师睫毛真长……他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没怎么睡?黑眼圈好重,他身体扛得住吗?他呼吸真可爱,胸膛一起一伏的,就好像有什么奇妙的韵动一样。
虞潍看着云江,脸上的肌肉逐渐放松,大脑也逐渐放空。
云江注意到虞潍的视线,扭头看过来。虞潍这才注意到自己放松过头了,口水都要失控流下来了。还好没有,他微微正色。他不知道太傅有没有发现他的心思,但是他觉得现在绝对不是把这件事情说破的好时机。
他又看向云江。云江与他对视,眼神中看不出来他有没有察觉到什么。目光接触只是片刻,云江便恪守臣子之礼,首先移开了目光。
云江总是一副平静的样子。
断袖之事在大燕并不罕见,如今皇室搞基爱好浓重。先帝就是男女通吃,甚至爱男人胜过爱女人,他生的儿子有这种兴趣也不奇怪。
云江在这个世界的兄长就曾频频被先帝召进宫中留宿——不太健康的那种。可是云江作为现代人,却不是很能容忍这种事情。现代归现代,他现在在注重传宗接代的古代,那么他就会以这里的标准约束自己。
虽然当年能当上太傅全靠哥哥吹枕头风,但是只要想到亲哥曾是先帝枕边人,他就觉得呼吸不过来,心脏像是被捏住了一样。
是的,云江是穿越者,绑定了一个“明君养成系统”,来到这个原本注定亡国的世界,扶起了一个原本会变成昏君的皇帝虞潍。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来看,虞潍不是天生的昏君,他是有能力做明君的。只是从小到大没见过什么是好的皇帝,也没人告诉他做皇帝有什么意义。他十五岁被迫坐上龙椅,唯一的范本就是那个荒淫无度的父皇。入目所见的全然都是荒诞,他久居鲍市,自然不闻其臭。甚至“百姓是活着的”这个道理,也只是在他被起义军攻破皇宫、砍下头颅的前一秒才明白的。
听起来何等愚蠢而可悲。
可是云江以他们相处这些年的经验来看,虞潍不傻,甚至还是个非常聪明且举一反三的人。作为老师,云江只用制定教学计划就行了,虞潍自己能够非常积极主动地完成所有课业。当云江带他去看百姓耕种,见识到了百姓的苦难的时候,他也会为他们而心生怜悯,当天就缠着云江问有没有什么能够帮助他们的办法。他不是天生冷漠,只是没人教。只要有人教,他一教就会。
云江躬身,向虞潍下拜:“陛下,这天下几乎系于您一人身上。臣知晓您过去,您也曾挑选过宗室子弟进行培养,但是依臣愚见,这远远不足。陛下现在仍不到而立之年,即使是如今生育子嗣也不晚。”
云江想的是虞潍推行的种种政策。虽然说继任的皇帝总要顺着先帝的政策来,但是这本身就是一件不确定的事情。虞潍没有自己的孩子,在他死后很有可能会人亡政息。虽然亲生儿子也有这样的风险,但是非亲生儿子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统,干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还请陛下选秀。”云江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本子,“那都是臣看好的闺秀,那些人也大多有入宫的意向。”
云江确定虞潍看到了这个本子,但是他不开口,云江便不可能把这个本子递过去,甚至伸手让虞潍接过都是不合理的。他就一直拿着这个本子,看着虞潍把整件事情糊弄过去,又处理了几件事情,然后宣布下朝。
云江:“……”
云江没什么可以说的。
虞潍二十五岁,而云江别说只是老师,就算是他亲爹,在虞潍这个年纪也要学会放手了。
虞潍虽然不是万历皇帝能够比的,但是云江还是以张居正为前车之鉴。
下朝之后,宫中的太监和云江说虞潍有事找他,但是云江婉拒了:“还请转告陛下,在下今日身体不适,还请陛下恕罪。”
大太监柯贤沉默之后行礼:“那还请太傅多多保重自己的身体。”
作为皇帝身边的太监,柯贤十分清楚皇帝的心思,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没有插嘴的资格。
抱怨云江不识好歹?
那是不可能的。
柯贤的名字是皇帝赐予的,他对他的要求就是让他做个贤宦。
即使是宦官,那也不能助纣为孽。
他是皇帝的奴仆,但是却也是敬重太傅的。
如今海晏河清基本都是从太傅而起一点点改变的。
虞潍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在皇帝心中,太傅的地位比他们都高。
而且他们这些太监都是在虞潍遇到云江之后才出现在他们身边的,在虞潍心中,可没有什么人能够比得过自己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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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府——
“……今天也不顺利?”云渺晃着手中的酒盏。
他们的桌子上铺着一堆纸,两个人坐得东倒西歪,坐没坐相,脸上带着红晕和墨水。
他正在和自己的妹妹云潮推杯换盏,他们在看到云江的时候稍稍停下了自己喝酒的动作。
云江看看边上的桃花树,如今桃花正开,在云江跑去上朝的时候,这两个人在玩行酒令。
云江在朝中向来有端正严肃之名,但是他在看到自家哥哥姐姐这个样子,也只是眼皮一抽,什么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