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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辞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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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苍白的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终于睁开,缓慢的空洞地注视着窗外。
白日黑夜这扇窗的窗帘一直敞开着,此时阳光雾蒙蒙的略微刺眼,一切静静地,只有枕边的半瓶矿泉水陪伴着她,它随着时间蒸发凝结,形成一滴滴水珠,挂满了瓶壁。
极端的饥渴让这具身体很是难过,不如继续昏迷下去,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爬起来,身体沉重异常,她用尽全力举起更加沉重的手臂,枕边的那瓶水连同蒸汽一起,一滴不剩的灌下,口腔里充斥着生命之源的甘甜,它们又一次拯救了她。
瓶子空了丢在一边,被子也掀到一边,贴着冰冷的墙壁坐起来,皮肤感觉到身下的衣服又干又硬,低下头,看到一大片干涸的血迹,
麻木的大脑在辨认血迹的味道,五感似乎都迟钝了,感觉不到任何的恐慌,连无助的情绪都没有半分,拖着沉重的身体,机械式的穿上拖鞋,下床。
她想把床单褥子一起卷起来丢掉,瘦弱白皙的手一直在颤抖,浑身绵软无力头也在发晕,她勉力扶着床半跪半爬到旁边的柜子,打开抽屉从里边翻出一袋饼干,疏松的边角和碎粒在口腔里慢慢研磨出麦子的咸香,咽下又咽下,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这具躯壳才稍微恢复了一点人类的气息。
第二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站在公安局楼下,习惯性的低头看了手表,现在是7:45,往常上班的时间,她习惯每天早到十五分钟,今天是最后一回站在这里了。
她手里拎着的纸袋子,里边装着洗过的警服和警帽,警帽上的徽章朝上,在清晨的阳光下,边沿闪着细微的光辉。
辞职申请表一式四份,机械般的签完了名字。
对面红漆木办公桌上,一位年纪稍长的女警官,利落的在每份资料上盖章,忙完了抬起头说:
“你这半个月事假,给你按年假扣了。”
“谢谢教导员。”她声音平静,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看着陈辰走出办公室,她心想真是可惜,一个专业高材生考到局里做文职,才两个月就辞职,那些风言风语她也听到了,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只相信自己所见的,一个文静到几乎孤僻的人,怎么会做出那些事呢?
回忆刚报到的时候来过这一层,这条路有些陌生,这也是最后一次走了,如果不是最后一次该多好,她本想默默无闻安安静静的了此残生,这至少是份稳定体面的工作,可是这最后的退路也失去了。
回到自己的座位,四周的隔断间坐满了忙碌的人,或是接打电话或是整理资料,偶尔抬头余光瞟着自己,那是她熟悉的鄙夷蔑视的目光,她早已麻木,或者说微弱的神经在保护着自己,让她自动屏蔽掉这些。
办公桌上空空荡荡的,没什么好收拾的,擦干净桌子丢了垃圾,把自己的几样杂物装进袋子,没和任何人说一句话就离开了。
直到她下楼,那些窃窃私语才从耳朵钻进大脑里,“听说她和几个老头儿……好像是她爸,用她抵赌债!”,”不对不对,人家自愿的!有个嫌疑人亲口说的……”
陈旧的浅黄复合地板,上面一滩滩液体,白皙瘦弱的少女蜷缩在墙边,窗帘敞开着,光明晃晃的很刺眼,门口站着一个臃肿的老年妇女,满脸怒气嚎叫着:“这么大姑娘不要脸了!”,
尖刻的嗓音回荡在脑海,她不自觉的哆嗦一下,
这时门后伸过来一个方方圆圆的大脑袋,老年妇女一巴掌兜头盖脸拍上去,大脑袋上鬓角杂乱的白发立刻趴倒了大半,妇女继续尖叫:“老酒鬼,偷看自己姑娘啊!”,
他发出哎呀一声,想笑又觉得不合适,于是把自己老婆拽走了。
几个都是接近50岁的老头,在客厅吃喝吵闹,到了下午还没有走的意思,而且越喝越大,老酒鬼最好面子,啤酒白酒一箱箱从超市往家里搬,瓶子互相撞击的清脆声,是她从小最讨厌的声音。
等了很久都快日落了才安静下来,她拉着皮箱准备回宿舍,打开门,她看见3张熟悉的脸,上面猥琐的表情令人生厌。
“都长成大姑娘了!”,说话的人肚子上肥颤颤的肉抖动着,旁边两个人斜着眼不怀好意笑着,她的那个亲生父亲倒在沙发上睡得跟死猪一样,打着响亮的鼾。
她不想理会这些神志不清的酒鬼,准备绕过去开门离开。
那个平时看见她就骂的秃头,伸出胳膊拦住她,然后三角眼一瞪:“你这个姑娘!没礼貌!不会叫人吗?!这些个大学生,书读狗肚子里去了!”
三个人开始一齐大声咒骂,污言秽语充斥了房间,门口被人墙堵得严严实实的,一通叫骂过后酒疯撒够了,三个人突然态度和缓下来,脸上再次堆满猥琐的笑,
“你爹欠了我们那么多钱,看见我们都点头哈腰的,你也得给我们点好处!”
“哎,别为难人家姑娘,这刚毕业的上哪儿弄钱?!”
“要什么钱,都是熟客了,像小时候那样……也行!”
有点火的也有架秧子的,媒婆的专业手法,目的是把一个女性生吞活剥了。
三个人互相对视,先前他们几次暗示过他们的老朋友老陈,老陈打着哈哈,既不答应也不拒绝,这是个老窝囊废,前几年老婆被人放狗咬了,他愣是不敢报警……
皮箱被甩到一边,头重重撞到地上,她惊叫起来:“你们干什么!我要报警!”
“哈哈哈,你敢报警看你爹妈不打死你!”
……
她赶紧闭上眼,用力拉拽袖口,去遮盖早已经消失的淤青,控制住自己的思维阻止它继续回忆下去。
时间跳跃过去,她继续回去上班,周末去医院,脆弱的神经时刻紧绷着,坚强的维持着最后的平静……
直到半个月后,局里抓了一伙放高利贷的,一张脸凑近她,一脸油腻的丑恶的笑着“你爸欠的钱该还还得还,你就是出点利息。”,
接着那道猥琐的目光,从脸往下到脚尖都扫了个遍,旁边几个同事立刻心领神会,一道道鄙夷的目光扫来,她们都见过这位孤僻的新同事的父母,堵着警局大门来要独生女的工资卡……
她逼着自己不去看,一步一步往前走,到了办公室门口,她想要像往常一样,回到工位继续打字……脆弱的神经终于支撑不住,崩溃来临就在一瞬间,她脚发软跪坐在地上,捂着耳朵发出尖叫,声嘶力竭然后昏迷不醒。
从区医院转到市医院 ,担架上牢牢绑着固定带,她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刚到病房忽然又挣扎着往窗边跑……
镇定剂一针接着一针,躁动的神经安定后,开始大把吞下送来的药片,药片刺激着胃,控制不住的干呕,瘦弱的身体被一群白衣牢牢按住……
半个月后,宿舍里她开始拼命洗澡洗衣服,一遍又一遍,直到药物开始作用,小腹绞痛越来越难忍,她倒在床上,冷汗划过苍白的面颊,姣好的眉目紧皱,稍显稚嫩的脸上,悄悄爬上了一层寒霜……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低下头,纸袋里边有一瓶药,拿出来,拧开,没有丝毫犹豫全部倒进嘴里,费力咽下,然后把纸袋放到垃圾桶旁边,出大门过马路,站在熟悉的公交站牌下,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口腔里弥漫着极端的苦味,忍着强烈的呕吐反应,一个身材娇小的女警,面向马路,苍白的脸上终于流下一滴眼泪,那滴泪珠落在衣领上,留下一个水印,水印旁边的肩章上,空空的。
极端的苦之后生出相反的味觉,好甜啊,那种甜和吃过的任何糕点蛋糕都不同,是一种淡淡的甜很让人沉迷,让人极端的渴望水,那种不含任何杂质的纯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