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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觉醒 ...

  •   手机铃声响起时,顾泽在做一个梦。

      梦里他好似一片云从天空坠落,落进拍手称赞的庆贺声里。

      这听起来像是个美梦,潜意识却总觉得不大对。一股无由而生的濒死绝望感将他笼罩着,如一条搁浅的鱼。

      “阿泽。”

      有人在唤他。

      顾泽睁开眼,对上一双带着隐忧的狭长双眸。

      是赵砺川,他的大学室友,现在算生意合伙人。

      “阿泽,你做噩梦了?”赵砺川扶起他,妥帖地递了杯温水。

      顾泽抬手婉拒,对方也并未多言,只放下水,将一旁断了音的手机交给他:“易总的电话,我没接,想必是催你过去的。”

      顾泽脑子有点疼,手指抵住太阳穴轻揉,一时没搭上线,问了句:“去哪?”

      赵砺川微顿,之后忍不住笑:“这么大的事都能忘,下午不是要跟易总签离婚协议吗,等回来再给你办单身party。”

      “……哦。”

      顾泽像断了片,良久才应声。

      赵砺川听他这语气不大对,面上神色几变,又很快恢复如常,笑道:“早说不该半路开香槟,偏融少压不住,昨晚就要闹起来。”他看了眼对面水床上搂着两个少年醉得不省人事的商融,压低声音问,“这是不想去了?”

      “不是。”顾泽回答得很快,几乎未经思考。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反应速度,好似他真的对这场商业联姻深恶痛绝一般。

      “那就早去早回。”赵砺川噙着笑把西装外套给他,“我在西海订好位子等你。”

      顾泽起身接过外套,包厢稍显昏暗的彩灯从他侧脸上打过,辨不清喜怒,唯有锋利的俊美依旧明目醒神。

      赵砺川目不转睛,还想说些什么,就听人道:“记得叫夏夏来,他最近又闹性子,捎带着我拉黑一群人,估计也就接你的茬了。跟他说是单身party,今儿把离婚协议签了,他可没理由再跟我闹。”

      顾泽边说边往外走,听赵砺川在后面笑:“你这回可是动真格的了。”

      顾泽摆摆手,自己其实也没理清楚思绪,话就说出去了:“总有栽的时候。”

      门开了又关,包厢重归静谧。

      叫司机把车开上来,顾泽径直出了大厅,在门口吹了会风也没觉得清醒。

      他今天状态很不好。

      人有时候会跳出固有视野从上帝视角观测世界,心理学称为解离。

      他现在就这么完全抽离地站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路口,觉得身边一切都套上了一层虚影。

      昨天喝太多了吗…

      顾泽再次伸手按太阳穴,想着待会在车上睡会,忽而一声巨响炸开。

      砰的一声,似是重物落地。

      未待他反应,身边尖叫声迭起。

      “死人了!”
      “有人跳楼了!”
      “是顾家那个纨绔?死得好!死得好!”

      顾泽捕捉到敏感词汇,放眼整个A市,谈及顾家,谈及纨绔,指代的只会是一个,那就是他顾泽本人。

      他若有所感,迈步往那个众人围着的地方走去,拨开一个个叠在一起的肩头走进中心,便瞧见地上躺着一滩摔成泥的烂肉。

      太烂了,不仔细看实在难以分辨,于是顾泽蹲下去仔细地凝视,待找到五官的位置,才终于认出——

      这是他自己的脸。

      .

      顾泽猛地倒吸了一口气,身子重重后仰撞在椅背上,像是灵魂刚刚重新归位。

      那双带着颗泪痣的桃花眼流露出一瞬的失神,琥珀色的瞳孔似是琉璃宝珠。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抚摸自己的脸,待指尖触碰到完整的、温热的肌肤,胸膛里那颗不断狂躁的心才终于安定半分。

      “顾先生?”

      身前传来一道诧异询问,顾泽抬头,正对上一双镜片后淡漠冷清的眼睛。

      他自幼一起长大的发小,他的联姻对象——易砚辞。

      声音的主人自不是来自于易,这位如今可难得开尊口。

      顾泽转向易砚辞身边的李律,对方此刻的表情看上去才更像同他有着十几年牵扯的情深义重:“您还好吗?”

      “没事。”顾泽淡淡应了句,嗓子有些哑,他抬手端起咖啡想要润喉,轻抿了一口,却觉满嘴全是带着锈气的血腥味,猛地将杯子放下,扶桌干呕起来。

      热咖啡四溅,烫红了顾泽手背一小块皮肤。

      李律自然不能坐着看,他起身走过来关切,伸手拍顾泽的背。

      顾泽脑袋一团浆糊,又觉尴尬,想寻纸巾擦手,便见一只戴着深蓝沛纳海的细白手腕前伸,青葱指尖下压着块黑白千鸟格方巾。

      是易砚辞。

      这举动,对如今的易总来说算是纡尊降贵了。

      出于基本礼貌,顾泽应该道谢并接过。可他这会却入魔似的盯着那块方巾出了神,随即便如触电般弹起,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将咖啡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气氛一时诡谲,顾泽深喘口气,难得狼狈,落荒而逃似的丢下一句:“抱歉,我去下洗手间。”

      足过了好几秒,易砚辞才收回手,重新将那块完好无损的方巾收起。

      一旁的李律师静静注视着这一幕,他其实没从自家老板如平常一般冷淡的脸上捕捉到什么异常。但就是莫名地感受到一股名为失落、抑或是伤感的情绪在这个看似永远坚不可摧的男人身上蔓延开来,像一块在融化消逝的冰。

      李律师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易总,顾先生现在状态不太对,要不我们乘机再跟他聊一聊?现在的离婚合同对您不利,我实在是觉得,有点太吃亏了。”

      易砚辞木着脸没有动作,半晌,才垂下薄而窄的眼皮,淡淡道:“你话有点多。”

      李律师身子一凛,当即不再言语。

      水龙头狂吐,顾泽不停将凉水拍在脸上,拍得鬓发濡湿一片,湿漉漉贴在额前。

      脑中画面挥之不散。

      他看到自己坠楼,无数人庆贺他的离去。却有一最不可能在此刻此地出现的人,撑着一柄黑伞逆流而来,俯身将那块黑色千鸟格方巾盖在他面目全非的脸上。

      伞下,那张素来不会被半分情绪牵动的冷峻面容,竟在无声落泪。

      在这段极其震撼又清晰的画面过后,脑海便仿佛有千军万马碾压轰炸,无数记忆碎片合并又分散,搅得他头痛欲死。

      顾泽陷入短暂的茫然。

      他向来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享乐主义,自小我行我素,情感淡薄。会投胎得了个敲金碎玉作寻常的少爷命,活了二十五年没分出一秒去衡量下死亡的重量,觉得伤春悲秋是傻逼才干的事。

      就是这样一个人,忽然有一天,他的脑海中出现一些声音,一些画面,声情并茂地告诉他——

      “你是一个炮灰,你会死的很惨。”

      辅以血淋淋的尸体模样。

      所谓价值观崩塌不过于此。

      顾泽花了一些时间平复心情,待重新坐回位子,他神色尚算平静,只是濡湿的鬓发未干,多少显出些许狼狈。

      李秘掩不住讶异疑惑,一向八风不动的易砚辞也凝眸盯着他看。

      顾泽就那么回视过去,他其实很久没有跟面前这个男人正经对视过了。每次见面,二人要么客气疏离,要么直接无视,夸张到圈子里甚至有很多人觉得他们不认识。

      实际上,从小学到大学,顾泽都与他同桌而读。成年后更是被家里人推着领了世界上最亲密的证。能纠缠这么久,谈何不算有缘,却偏偏能把关系弄成相看两厌。如今回看,顾泽自己都想不明白症结在哪。

      不过他现在更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易砚辞,会在他死之后落泪。

      盯着这张脸,去追溯十几年的过往,找不到一点易砚辞落泪的痕迹。

      然而黑伞下那双湿润的眼,却是那么真实。

      顾泽忍不住想,这个人竟然是会哭的。

      短暂对视结束在顾泽收回目光,对方保持缄默,没有询问关怀他的异常。

      意料之中。

      毕竟刚才对那块方巾的反应,实在太像嫌弃。这一点,一定狠狠触动了易砚辞那敏感的神经。

      “关于离婚的事…”

      “你是否需要就医。”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抬眼,都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一丝愕然。

      “你想继续,我ok。”

      易砚辞调整表情是一把好手,几乎立即拿出公事公办的语气,微抬手让李秘打开文件详叙。

      却不想顾泽长舒一口气,直截了当道:“抱歉,离婚的事。我忽然觉得,还能再想想。”

      咖啡厅的门上挂着一串风铃,客人进出间,风吹铃响。

      顾泽双手紧握咖啡杯,看着身穿黑色长风衣的易砚辞领着李律大步离开,眼神没忍住一直黏在那道背影上。

      他竟然走得这么爽快?

      顾泽确实非常诧异。

      因为要提离婚的是他,前后折腾划分财产拟离婚协议的是易砚辞。现在顾泽又心血来潮要再想想,任谁都该觉得被耍了,该发点火。

      顾泽都做好这次无论怎么被冷嘲热讽,都一定不还嘴的准备。对方却在他说完那句话后,面不改色地同意了。

      顾泽将头埋进臂弯,趴倒在桌上。

      其实他现在最该做的,是去精神病院检查一下是不是得了精神分裂或幻想症。但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

      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都是真的。

      他,顾泽,生来就自命不凡一呼百应的顾大少,其实就是一个烂俗耽美文里的炮灰攻。

      为什么这么笃定呢。

      顾泽在臂弯里睁着眼,盯着脚下踩得那双高级定制皮鞋,目光冷而锐利。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在发现世界秘密的瞬间,他对秦夏... 准确点说,主角受秦夏,那种自初见伊始便如入魔般无缘由的着迷沉沦,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暮色四合,在桌上一直趴着没动的顾泽被咖啡店老板叫起,慰问他是否不适。

      他摇摇头,看了眼窗外天色,起身离开。

      风铃脆响在耳畔闪过,夜晚凉风拂来,顾泽拢了拢衣襟。

      城市灯光已亮,路上车水马龙,各自驶向属于自己的目的地,顾泽却一时不知该去哪。

      整个下午手机不知震动了多少回,他却连锁屏都懒得打开。

      故事的结局,他是众叛亲离,孤家寡人。如今身边这些热络的友人,竟也全都消失不见。

      不知怎的,他忽然就想起当初易砚辞用很冷的声音对他说的一句:“你的那些朋友,我一个也看不上,别让他们来攀扯我。”

      顾泽当初被这句话气的可以,现在回过头看,是否该称他一句慧眼独具。

      想完又自嘲地笑笑,事情还没梳理清楚,也不一定就是朋友们对不起他,可当下确实没力气周全。

      他总得再好好消化一下最后会摔成肉饼这个结局。

      顾泽把手机按了关机,随便找了个方向埋头往前走。完全没有注意到,街对面意大利餐厅的外座上,那个在他眼中早就离开的男人,一直远远地、沉静地注视着他。

      意大利餐厅的店员从下午起就注意到这个奇怪的客人了。一开始是因为他那出众的样貌与冷峻的气场。后来是因为他点了东西却不碰,只端正地坐着,微转头,看向街对面那家咖啡厅。

      贸然打扰客人是不礼貌的,况且这还是一位看上去非富即贵的客人,因此店员就算满腹疑问也还是没有上前。

      直到天色渐晚,咖啡店里走出来一个穿卡其色风衣的俊秀青年。店员敏锐捕捉到,在这个青年出来以后,她的客人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开始挪动。

      青年脚步虚浮,看上去状态不好,连红绿灯都不知道看,晃晃悠悠被人撞了个趔趄。

      紧接着她的客人就站了起来,店员终于找到机会上前:“不好意思先生,看您一直没有动餐点,是不喜欢吗?如果不满意的话,我们这边支持退款的。”

      “没有。”男人声音疏离,却并未带丝毫不耐,他的眼睛一直牢牢盯着街对面,没有分半点目光给别处,哪怕他的手正在从口袋里拿皮夹。

      皮夹是很复古的款式,里面放着如今一个月收不到几次的红色钞票。电子支付时代,这两样东西让男人显得更加老旧成熟。

      他抽出几张放在桌上,音色淡淡:“小费和占位费。”说完,便侧身踏步离开。

      店员被他的大手笔惊到,刚想说不用,男人却已大步流星上了停在外面的那辆黑色卡宴,一个利落的甩尾汇入车流。

      店员捏着手里的钱,有些不解地晃晃脑袋,目光依旧忍不住往马路上瞟,片刻后,她收拾桌子的动作一顿。

      离去的黑色卡宴再次出现,原是从前方掉头去了对面,减缓车速驶入小道,在树影掩映下,悄无声息地跟在那个卡其色风衣青年后面,像一条隐于黑暗的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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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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