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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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Guyon管的边界——钩骨钩、腕横韧带、掌短肌。临床最常见的错误，就是松解时损伤尺动脉深支。”
教室里回荡着金教授低沉的嗓音，他指尖敲了敲投影幕布，激光笔的红点停在「尺神经走行示意图」上。
投影仪的光束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PPT切换到下一张——神经卡压的病例照片，病变部位被圈出鲜明的红圈。
“这种程度的神经水肿，保守治疗已经无效。”金允燮教授用笔尖轻点着屏幕
“尺神经在肘后区位置表浅，容易受到损伤。临床上称为'肘管综合征'。”
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从右侧滑到全秀玄面前。微微侧头，看见朴海媛冲她挤眼睛，示意她打开纸条。
"专心听课。"全秀玄用口型说道，但还是悄悄展开了纸条。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秀玄皱眉，在纸条下方写下「莫？」，顿了顿又补充「没有」
“尺神经损伤会导致第四、五指掌指关节过伸，指间关节屈曲。”金教授的声音突然提高，“朴海媛同学，请你回答，这种特征性畸形叫什么？”
全秀玄猛地抬头，看见金教授正盯着她们这个方向。朴海媛像被电击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教室里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
“内，教授..呃...”朴海媛的手指绞在一起，“是......”
秀玄看见好友的耳根都红了。她不动声色地把笔记本往右侧推了推，用铅笔轻轻点了点“爪形手”三个字。
“爪形手”海媛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喊道。
金教授眯起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秀玄立刻收回笔记本，假装在记笔记，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金教授最讨厌学生在课堂上交头接耳。
“正确。”金教授最终说道，但语气里带着警告，“朴海媛xxi，如果你能把注意力从社交活动转移到尺神经上，或许下次不需要别人提醒。”
朴海媛坐下时椅子发出轻响，她咬着下唇正要继续刚才的话题，教授突然敲了敲投影仪。
"现在进行小组案例分析。前后两排四人一组，讨论尺神经压迫的鉴别诊断。"金教授按下计时器，"十五分钟后随机抽查。"
秀玄转身和后座同学点头示意，修长的手指迅速在笔记本上列出“腕管综合征”“颈椎神经根病”等专业术语。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睫毛在解剖学教材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海媛张了张嘴，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她看着秀玄钢笔尖在“Guyon管受压”下方划出的两道笔直横线——就像她们之间突然竖起的透明屏障。
想起自己在网络上看到的视频，她才发觉自己对全秀玄有多不了解。不知道她会弹钢琴，不知道她在保育员做志愿者，不知道她每周末都在忙的活动。好像只有自己在分享日常...翻看和她的聊天记录，她意识到，秀玄很少跟她说自己的事情。
“海媛？”秀玄用笔帽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你负责总结发言好吗？”
“随便吧。”海媛突然合上教材，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秀玄这才注意到好友异常的状态。往常海媛总是第一个举手发言
她轻声问，“海媛，没事吧？”压低声音问道“是不是胃难受？”
全秀玄还记得她早上说自己差点迟到，没吃什么东西。
朴海媛的胃不好，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就知道的事情。
那是首尔大的新生聚餐，喧闹的活动室里酒气熏天。全秀玄不擅长拒绝，被学长学姐灌了好几杯，脸颊烧得发烫，却还是机械地接过下一杯。直到一只手突然横插进来，夺过她的酒杯。
“学姐，这杯我替她喝！”
声音清亮，带着不容拒绝的笑意。
秀玄抬头，对上一双弯弯的笑眼——朴海媛，入学典礼上就活跃得引人注目的同级生。她自来熟地挤进秀玄旁边的座位，三言两语就把劝酒的话题带偏。可没过多久，海媛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匆匆起身去了洗手间。
包厢里依旧吵嚷，没人注意到她的离席。只有秀玄盯着她空了的座位，心里莫名不安。五分钟后，她终于忍不住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海媛蜷缩着，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手指死死按着胃部。听到脚步声，她勉强抬头，嘴角还挂着逞强的笑：“是你啊，秀玄xxi。”
那天之后，海媛像一只过分固执的鸟，无视她的疏离，不由分说地飞进全秀玄安静的世界。
想到这里，她的手已经下意识伸进抽屉，摸到常备的糖果。可海媛只是摇头，随即别过脸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在她侧脸镀上一层冷色的边。
——到底怎么了？
秀玄想问，却被同学的提问打断。她抿了抿唇，决定下课再问清楚。
下课铃响起时，秀玄的笔记本已经记满三页。她刚合上教材，海媛的帆布包带子就擦过她的手背——是去年生日时她送的那条，边缘已经有些起毛。
“海媛——”她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指腹触到微凉的皮肤，目光暗含担忧“真的没事吗？”
对上好友的目光，朴海媛突然泄了气，她瘪了瘪嘴，语气里带着只有对秀玄才会流露的、小小的任性：“没有，只是饿了….陪我去吃烤肉吧，明洞那家”
看来没什么大事，松了一口气，全秀玄正要答应，金教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全秀玄，来一趟办公室。”
海媛的手腕在她掌心轻轻一颤。
“你先去吃点东西吧，”秀玄松开手，“空腹太久会胃痛，我大概半小时...”
“你知道的，”海媛突然打断她，“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秀玄怔住，记忆里确实有无数个这样的午后，从实验室出来时已经距离下课过去两个小时了，朴海媛提着便利店的袋子在外面不知道等了多久，在看见她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全秀玄同学，学习再用功也要吃点东西呀，我买了你喜欢吃的紫菜包饭”
夕阳把她们的坐在石阶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人喋喋不休地讲着什么，另一个人边咀嚼着已经冷掉的食物，边带着浅淡的笑意侧头专注地看她。
思绪回拢，此时站在眼前的朴海媛，眼里却盛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那双总是弯起的眼睛微微发红，嘴角抿成倔强的直线。
她张了张嘴，可金教授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我很快……”话音未落，海媛已经转身。帆布包重重撞上门框，闷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她想说的是，我很快就去陪你。
——
“尺神经卡压的治疗方案需要更精确的解剖定位。”金教授敲了敲论文上的解剖图，“你考虑过腕横韧带松解对尺动脉的影响吗？”
"内，根据最新研究，保留尺动脉穿支的情况下，术后血供恢复率超过92%。"全秀玄回答，声音却有些飘忽。
教授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停顿。她迅速调整状态：“抱歉，您刚才提到的术中神经监测...”
出乎意料的是，金教授没有像往常那样严厉地指出她的失误，只是沉默片刻，然后合上了论文。
“够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今天到此为止。累了就去休息，强撑着也写不出好论文。”
她张了张嘴，那句惯常的"我没事"已经到了嘴边。可就在这时，海媛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浮现在眼前——帆布包撞在门框上的闷响仿佛又在耳边回荡。
“....内，谢谢教授。”
——
从教师办公室走出来，拿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来自海媛的短信。
没有
甚至她二十分钟前发出去的信息都显示未读
将手里的文件夹在臂弯，她倚靠着墙，呼出一口气。
最近确实太累了。实验数据堆叠如山，繁杂得令人窒息，而本该用来休息的时间，也被保育院的琐事填满。那些曾经属于图书馆的夜晚、伏案疾书的周末，如今都被在保育院度过的时间所取代——这样的改变或许是好的，可每当夜深人静时，她仍会感到一丝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指缝间悄然流逝。唯有在挤出的零碎时间里拼命学习，才能勉强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的焦躁。
她不是一个聪明人，不是那种平时随便学学就能考到一个还不错的成绩的学生。了解她的老师提起她时，比起“聪慧”，更多的是“刻苦”。
因为那一分不到的差距，足以否定她的全部努力。
「我为你感到羞耻」
刺耳的声音像窗外连绵不绝的雨，雾气缓缓弥漫，攀爬上窗户、镜子，也一点点侵蚀她那颗尚且稚嫩，因母亲一句话而动荡痛苦的心
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可是她不敢停下
直到刺目的红色滴落在写满解答的纸张上，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后知后觉下巴已经被一片温热的鲜红覆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一道代替母亲的声音频繁出现，
那道声音好熟悉，总是冷静的，甚至带着无情的冷酷。
她冲洗着鼻腔里的血，水混着鲜红的液体不断从下巴滴落，又随着水流被冲进下水道。
她想，我好累，我只休息一会儿，五分，不，三分钟就好。
可那道声音又出现了，带着一贯的冷冽，审判般的语气「你做的还不够」「明明可以做得更好的」
到底是谁在说话？
一直以来的困惑、委屈，怨怪在这个时刻爆发，她猛地抬起头，却只看到镜子里，眼睛布满红血丝的自己。
手指悬停在名为「海媛」的电话拨通页面，她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全秀玄知道今天的海媛很不对劲，眼神、说出的话、行为，通通都跟印象中的朴海媛不同。
但，本来应该很顺畅播出的号码，却迟疑了
因为那道声音又出现了——「现在，她真的需要我吗？」
突然，手机震动，将她从纷繁复杂的思绪中带离出来，看到来电人，她直起身子“金修女”
金修女的声音听得出来很高兴，带着笑意道“秀玄啊，总觉得应该亲口告诉你，多亏了你那天弹奏的钢琴，活动很成功，有位先生看到了你演奏的视频，特意捐赠了一台钢琴给保育院。”
“钢琴？”
“那位李先生说，希望这份礼物能让更多孩子听到那样的琴声”
——
保育院的走廊很安静。
除了断断续续从门缝里流淌出来的钢琴声——零散的几个音符青涩地试探着，在午后的空气中泛起细微的涟漪。琴声渐渐连成了片段。简单的和弦进行里似乎藏着某种雀跃的节奏，像是谁在压抑着想要奔跑的冲动。某个瞬间，旋律突然轻盈地跃起，又害羞似地降下来。
挪动停顿的脚步，轻轻走到窗边。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着头，碎发垂在额前，手指依然会偶尔停顿，像在思考如何表达某个难以捉摸的情绪。弹到某个音符时，他突然停下来，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又重头开始。
——专注的神情，轻抿着的唇、微微蹙起的眉毛，还有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
琴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流畅了些。简单的旋律在空旷的音乐室里回荡，带着几分生涩，却莫名让人安心。阳光落在他的白T恤上，勾勒出清瘦的肩线；睫毛在光线下几乎透明，随着音符微微颤动。
走廊尽头孩子们的嬉闹声轻轻撞碎了凝滞的时光。全秀玄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这里听了很久，当她重新抬眸时，他恰好转头望向窗外。
阳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浅褐色的光晕。
这一刻，目光穿过玻璃，刹那交汇。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