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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练习生 梦想 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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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着舅舅把店里收拾完,坐上回家的车时,已经过了凌晨。
全秀玄摇下车窗,夜晚清凉的风灌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目光追随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她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公交站台前,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闵玧其正低着头吃她给的那盒炸酱面。似乎是看见公交车要来了,他动作急促了几分,把碗里的面匆忙扒进嘴里,然后站起身。
下一瞬,公交车身驶过,挡住了她的视线。
“秀玄?是不是困了?”驾驶座上的全在林看了她一眼,“困了就睡一会儿。”
“没关系。”她摇摇头,“马上就到了,回去再休息吧。”
“秀玄啊,我们全家唯一——”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改口,“我们的首尔大高材生被累坏的话可不行。”
她装作没有察觉舅舅的失语,如常地笑了一下,然后侧头看向窗外。
但全林透过后视镜,看见她低垂的眼睑。
他暗自懊恼,又觉得无奈。
全家第一位首尔大高材生,是他的妹妹——
也是那个把她丢在韩国、一年也打不来几通电话的,她的妈妈。
他们很少在全秀玄面前提起她。
他不知道打过多少次电话指责妹妹的行为。可她在电话那头哭:
“哥哥,我就不能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吗?”
“可是秀玄还这么小……”他又心疼,又无奈,“她需要自己的妈妈。”
“那我需要的,谁来给我?”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一看到她,我就想起那个男人。我好痛苦,哥哥。我已经忍了六年,已经尽力了。”
啜泣声不断传来。
往日开朗活泼的妹妹变成这样,他再也说不出什么指责的话。
全在林挂断电话,叹了一口气。
没有察觉到,未关拢的门后,有一道瘦小的影子晃过。
“趁着还没开学,好好休息一下,跟朋友们去旅行吧?舅舅请客。”
全在林的声音打破车内的寂静。
“让宥娜去吧,她不是想去济州岛吗?”她挂着如常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低落只是幻觉,“我不喜欢旅行。”
全在林松了一口气,顺着话头接下去:“啊,那个丫头,提到她我就头疼。天天就知道追星,到处疯玩。刚刚给她发短信也不回,真让人操心。”
虽是责备的语气,话里却满是遮挡不住的宠溺。
他似乎是不想让车里太安静,又似乎是提起女儿就有说不完的话,开始滔滔不绝。
全秀玄默默听着,余光里,路灯如流星般一盏盏闪过。
她已经提不起任何羡慕的情绪。
这些年的相处让她清晰地认识到——
有些东西,出生时不曾拥有,就一辈子也得不到。
舅舅一家对母亲的事三缄其口,她不可能没有察觉到。
宥娜无意间脱口而出的“姑姑”,总是让家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明明是想要照顾她的情绪,她却不知好歹地感到被排斥。
家人之间,会这样小心翼翼吗?
那些好像只有她被隔绝在外的瞬间,让她连自我欺骗都无法做到。
手机信息提示音打断了全在林的话。
全秀玄拿起手机:
[姐,今天我在净雅家睡,跟老爸说一声哦]
信息后面是两张女孩穿着卡通睡衣做鬼脸的合影。
[好]
对方回复得很快:[老爸是不是又骂我了?]
在舅舅“诶咦”的叹气声中,全秀玄还没来得及回复,对方又发来:
[打了两个喷嚏,肯定是他害的]
[姐,我去看放送啦~今天辛苦了,撒浪嘿]
[爱你.jpg]
这小妮子,根本不需要她回复,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
全秀玄笑着回她一个[撒浪嘿.jpg]。
“秀玄啊,你之前说的观察项目,医院都联系好了吗?什么时候开始?”舅舅侧过头问。
“嗯,联系好了。后天就开始。先去世宗医院急诊科学习,然后是麻浦区社区健康中心、延世Severance医院,还有弘大急救站。”
首尔大医学院一二年级的学生,暑假必须完成50小时的医疗观察,为期六周。有学校牵线搭桥,各家医疗机构也乐意接收韩国最顶尖的医疗人才来院学习。
她特意选了几个距离相近的机构,这样可以省下通勤时间,留出空隙写论文和观察报告。
“阿一古,现在的年轻孩子真不容易。”全在林感叹。
秀玄这孩子从小就刻苦。脑袋聪明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沉得下心。就算考上了首尔大医学院也从未松懈——从学校回家这两天,她不是在店里帮忙,就是窝在房间看资料,背那些他看不懂的专业名词。
而走在传统教育另一条路上的闵玧其呢?
全在林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他。
闵玧其在店里已经快工作一年了,是待得最久的配送员。
其他配送员要么嫌时薪低,要么嫌太累,都干不长。但那个瘦瘦白白的少年从来不抱怨,也从不露出辛苦的神色。他反而更喜欢在天气恶劣的时候工作——那时时薪会高一些,点外卖的人也多。
等待餐品的间隙,他就戴着耳机坐在后门,低头在本子上涂涂写写。
有一次全在林走过去,闵玧其慌慌张张地把本子收好。
“对不起,我是看餐还没做好所以才坐在这里的。”
那孩子小心翼翼地鞠躬,怕被误会偷懒、扣工资。
全在林连忙摆手:“没关系。坐在这里太冷了,进去坐吧。”
闵玧其犹豫着没动。
“今天天气不好,店里人也不多,没关系的。”全在林又说。
“内……那就谢谢了。”他又鞠了一躬。
后来有一天,送完最后一单外卖回来,闵玧其浑身湿透。
外面的雨下得太大,就算穿了雨衣也挡不住。他打着颤,身体已经冻僵了,左肩也隐隐作痛。他把车钥匙放在前台:
“老板ni,钥匙我留在这里了。”
后厨的全在林闻声出来:“这样回去没关系吗?会生病的吧?你住在哪里?”
“……没关系的。”
“楼上有淋浴间,去洗个澡再走吧。”全在林假装没看见他的回避。
这么小的孩子就独自出来讨生活,有警惕心是好事,他当然不会介怀。
可看着和自己侄女差不多大的孩子这么辛苦,他又怎么能不动恻隐之心?
“楼上有我的衣服,不嫌弃的话先穿我的吧。”
他半推半劝地把这个倔强的孩子带上二楼,帮他找好衣服,告诉他洗漱用品和吹风机在哪儿,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洗好就下来吧,不用着急。”
二楼曾经是他们一家的住所,后来经济宽裕了就搬出去了——毕竟在餐厅楼上住,味道大,隔音也不好。只是现在他偶尔开店到深夜太累了,会在二楼休息,所以也备着一些生活用品。
闵玧其很快洗完,把头发吹得半干下楼,正看见全在林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牛骨脊髓汤出来。
他迟疑地走过去。
全在林也看见他了,招呼道:“来,快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去。”
“话说玧其那孩子跟你同岁呢。”舅舅打了一下方向盘。
“嗯?”话题猝不及防跳到闵玧其身上,全秀玄想起那双隐在碎发下、微微下垂的眼睛。
“说是3月生。”舅舅接着说,“那孩子为了当练习生,一个人跑到首尔,自己赚生活费,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舅舅有多热心健谈她是清楚的,所以对他能摸清闵玧其的情况毫不意外。
“练习生?”
“是啊。总是拿着个本子写写画画,说是歌词什么的吧,也不好意思给别人看。”
在这个娱乐产业高度发达的国家,“练习生”并不是一个陌生的词。
初高中的时候,虽然她不追星,但同学们讨论的哪个男团、哪个班同学通过了娱乐公司选拔……这些话题总是围绕在周围,为青春期的躁动增添着色彩。
当大多数人还在为未来迷茫的时候,那些人好像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全秀玄听着舅舅絮絮叨叨——讲闵玧其怎么和父母吵架,怎么决定独自来首尔,又怎么在练习和工作中奔波。
也许大部分内容都是全在林根据现象的推测。因为全秀玄下意识觉得,就算再熟悉,闵玧其也不是会向人诉苦的性格。
梦想。
这个东西是如此有力量——在闵玧其身上,淋漓尽致地体现着。
她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像是羡慕,又像是什么别的。
她垂下眼,呼出一口气,侧头看向窗外。
马上快四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