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息陆》可策

2、烫手礼物

　　这个时间点，楼里没什么住户搭乘电梯，空空荡荡的电梯间里，宋瑜却站得离秦桑很远。

　　疏远的氛围像屏障立在两个人之间。

　　秦桑注意到那段让他不太舒服的距离，很自然地向宋瑜跨了一步，结果宋瑜一撤步，立刻又到他身后去了。

　　“我们之间有结界吗？你躲我这么远干嘛。”秦桑侧过肩膀，发现宋瑜眼神里全是期期艾艾的愤懑。
　　他不知道，她在记仇那天在电梯间故作陌生的疏远呢。

　　秦桑唯一有点头绪的是过往的恩恩怨怨，他忍不住笑了，“这眼神，怎么还跟小时候那会儿一样，恨不得把我揉碎了装罐头里丢北极去。”

　　宋瑜和秦桑从刚认识的时候就不对付。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宋瑜正从少年宫回来，周末补课已经很不高兴了，结果一个半大小子正霸占着她最最珍贵的游戏机。

　　她才把游戏机抢回来，妈妈就拉着她的手让他们俩好好相处。

　　妈妈说，“以后，秦桑就是我们的家人了。”

　　一直到高中毕业，这个所谓的家人，丢下她和妈妈投奔他在国外的亲爸了。

　　宋瑜讨厌秦桑，讨厌他没边界的闯入她家，又毫不留情地走了。

　　电梯间里静悄悄的，秦桑的语调挑起来，像是在勾宋瑜开口，“真的不说点什么？”

　　宋瑜很专注地看着电梯变换的楼层。

　　宋瑜的无声，是告诉秦桑两个人之间没什么话可说，他不必明知故问。仅凭两个人厮杀打闹多年的默契，秦桑也是能读懂这一层意思的。

　　一路沉默，电梯到达车库。

　　宋瑜不常来车库，秦桑倒是驾轻就熟。到了车边，他却没有一点着急赶会议的样子，反而很有耐心等着宋瑜从那边走过来。
　　她不动，秦桑就不动。宋瑜只能妥协朝车子多走了几步。

　　“我还以为过去这么多年伏低做小已经感化你了，原来还讨厌我呢。”秦桑语气上扬，似笑非笑。

　　宋瑜小步冲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气鼓鼓的，“什么伏低做小，你就仗着妈偏心你，一直欺负我!好不容易滚蛋了，又回来处处压我一头!”
　　听宋瑜语气激烈，秦桑心满意足笑了，不自觉倾下身子，和她近的四目相对。
　　“那我让你压回来，好不好？”

　　宋瑜脑子卡住，先是秦桑那种奇怪的语气从她大脑里溜过去，然后那句话的意思在她脑海里呈现出一个诡异的画面。
　　她立刻后退一步，“不稀罕，我就求你以后少在我和妈面前现眼。”

　　“行，知道了。”
　　秦桑觉得没趣，转身去开车门。
　　宋瑜看着他躬身探进车里拿东西，他今天穿西装，笔直的裁身线条沿着他身体的曲线显示出肌肉的轮廓。
　　他身材一直不错，高中在篮球场上就经常被年级段女生围观。
　　穿着半漏不漏的篮球衣背心，做高抬手的动作露出紧实的线条。
　　宋瑜觉得他是故意的。
　　毕竟他在家时连换个衣服都躲着她，防贼似的警惕她，“别偷看我。”

　　秦桑从车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递给宋瑜。

　　宋瑜打开盒子看见一条项链躺在里面，带真钻，耀眼夺目。

　　宋瑜眼神很震惊，“你送这个……太贵重了。”

　　“没办法，钱太多没地方花。”秦桑笑得很欠揍，“而且小时候阿姨对我这么好，当亲儿子似的照顾，为她花钱我乐意。”

　　秦桑坐回车里，摇下车窗仰视宋瑜，“你生日好像也快到了，又有机会花钱了。”

　　“我才不要你的东西，一股子铜臭味。”宋瑜猛得把盒子盖上，头也不回走了。

　　秦桑看着她的背影，笑容从唇角散开。

　　宋瑜回到家，忙忙活活把亲戚们都送走了，又陪妈妈把厨房和客厅的残余收拾干净。

　　洗碗的时候，宋娅问起宋瑜，“你和江律老师是不是真的有情况啊？”

　　“妈，大姑和小姨不了解我就算了，你怎么跟着起哄啊。”宋瑜狠狠地搓着被洗洁精浸透的油盘，就像在报复什么。

　　“其实你小姨说得对，家里缺个男人，就少了个帮忙的。你当老师有时候下班晚，另一半可以找个工作清闲的，回家还有口热饭吃。”

　　宋瑜太阳穴紧皱着，“这跟找个家政有什么区别，而且他们男的找对象也图这个，谁乐意天天给别人干活啊。”

　　宋娅被说得哑口了，立刻调转话头，“感情确实不能强求的。”

　　洗完碗，宋瑜才想起来把秦桑送的项链拿给宋娅。没想到妈妈全身都在抗拒，“这东西我不要，你赶快送回去。”

　　宋瑜替秦桑挣扎了一下，“他现在挺有钱的，这些东西在他眼里最多就是点心意，你给个面子收下吧。”

　　“不是钱的问题，”宋娅神色不安宁，“秦桑虽然没说，但我知道这些东西他是替秦定送的，我绝不会收的。”

　　秦定，是秦桑那个在国外的有钱亲爸。

　　当初秦桑妈妈去世，秦定一个人在国外赶不回来，宋娅才把好闺蜜的独子接回家照顾。
　　结果一照顾就是十年。
　　这期间秦定叔叔也回来过几次，但从来没说过把秦桑接走。
　　秦定叔叔说，“你照顾孩子我放心，钱的事情不用操心，我会定期打给你。”
　　但是宋娅坚决不要秦定的钱，他送任何贵重的礼物也都按原地址退回。
　　宋娅说，“我是替方媛养的秦桑，不是替他秦定。”
　　宋瑜虽然不明白有什么区别，但她大概感觉到了，妈妈不喜欢秦叔叔，可能还有点讨厌。

　　宋瑜拿着被退回的礼物躲回房间。

　　现在难的是她不想联系秦桑。
　　秦桑出国那年，宋瑜一气之下把他拉黑了。
　　后来她丢了一次手机，连同秦桑的联系方式也弄丢了。

　　两个人现在唯一的交集，大概只有去秦桑公司面试的朋友，青嘉。

　　青嘉去秦桑的公司面试，收到offer入职好几天了。

　　“不就是还个东西吗，简单。周末你把东西给我，我帮你转交给他。”青嘉接到宋瑜的电话时，正坐在办公室敲电脑。

　　“你上班还适应吧，同事有没有为难你？”难得联系一次，宋瑜顺便关心她几句。

　　青嘉毕业有三年了，高考报志愿的时候，滑档上了个专科的商务管理，毕业后一直因为学历问题没有找到稳定工作。
　　这一次宋瑜从江北回来，重新替她规划了简历内容，筛选岗位一一面试。两个人去秦桑的实业有限公司面试前，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青嘉真的进去了。

　　“说实话，感觉还挺不错的。”青嘉握紧了手机，“入职以前我真的觉得自己后半辈子都完了，没想到还有公司要我。而且我发现同事们压根没人关心我的学历，她们体谅我是新人，也都对我很耐心。”

　　宋瑜也为青嘉安心下来，“你好好工作吧，我不打扰你了，周末见。”

　　挂了电话以后，宋瑜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脑子里一直有句话冒出来。
　　秦桑那张还算顺眼的脸欠揍地对她说，“那我让你压回来，好不好？”
　　像他这么好胜的人，竟然这么轻易就愿意对她低头吗。
　　宋瑜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了一本相册。
　　翻开停在中间一页，一张照片占了一半版面。
　　青雉的少年面无表情对着镜头比剪刀手，他身上的校服已经被染料染得五颜六色，他的脸上手上沾有同款染料的色彩。
　　宋瑜看着照片里束手无策的秦桑，得意的一笑，这件染色校服是她整蛊的杰作。
　　高中的那天下午，他们班级自发开始了一场水球比赛。宋瑜偷偷往准备的一箱水球里藏了几个带染料块的。比赛开始后她追着秦桑打，染料混在水里炸开的一瞬间把他砸懵了。

　　“说说你现在的感受。”宋瑜举着手机镜头，逼迫秦桑发表失败感言。

　　“心悦诚服，甘拜下风，宋女王威武。”秦桑坐在球框架下，迎着刺眼的日光看宋瑜得意洋洋的样子，说她可能爱听的话。

　　“来，比个专属败者的剪刀手。”宋瑜透过镜头看日光下的少年，那时候她并不在乎一向好胜的秦桑为什么愿意服输，她只高兴，她赢了。

　　到了周六下午，青嘉给宋瑜发了一个酒店路口的定位，两个人约在这里见面。

　　宋瑜打车过去的，到位置的时候却没看见人,又看见青嘉给她发了一个酒店包厢的号码，让她上楼来。

　　宋瑜对酒店的地址和名称都有些熟悉，好像是高中毕业办晚会的地方。她大学是在外省读的，这些年的同学会从来没有回来参加过。只隐约记得青嘉在朋友圈发过。

　　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萦绕着宋瑜，她打电话向青嘉确认位置是不是有错，青嘉笑呵呵地催她快上去，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宋瑜想，既然是青嘉约的，也不好意思推托，硬着头皮上了楼。结果才走到包厢门外，已经听见屋里传出熟悉的欢笑声。
　　她正犹豫要不要进去，门忽然从里面打开，老同学看见宋瑜，惊喜地哎哟了一声。

　　“咱们七班的高材生来了！”

　　包厢里热火朝天，整桌人的目光向宋瑜投来，方思巧和江律的眼神都充满意外，他们坐在进门正对的方向，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对上目光。

　　偏偏，宋瑜第一个看见的是最不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