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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崇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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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迟柚转学到净宁高中附属中学进修声乐那年,还差几个月满十四岁。
背井离乡出来念书,从南方老家坐着绿皮火车一路向北,风尘仆仆地赶路赶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来才到学校。
一个人在教务处办完入学手续,又去学校宿舍找宿管老师报到。
林迟柚当时个子比较矮,还完完全全是个小朋友的形象,出发前,妈妈带他去家附近10元快剪店剪的锅盖头,乖乖巧巧地趴在头顶上。
宿管老师看了他一眼,不确定,戴上眼镜起身,上半身从收发室的小窗口里钻出来,反复确认,才犹豫着开口问他:“一个人来的吗?”
小林迟柚点头,“对。”
宿管老师收回好奇的身体,推了推眼镜,在新生名单里查找林迟柚的名字,递给他宿舍房间门的钥匙,趴在窗台上继续问他。
“你一个人从南方来的?真了不起,这么远爸妈会放心吗?”
窗台边的小孩子弯起眉眼笑开,怎么看都是个乖巧的,双手接下钥匙,向老师道谢。
“谢谢老师,我已经长大了,家里都很放心。”
推开宿舍的大门,其他舍友还没有来,窗台边蓝色的水洗窗帘被风吹得晃荡荡的。林迟柚放下行李,给妈妈拨通电话报平安。
妈妈那头接得很快,像是也在担心他,一直守在手机旁。
电话中的女人,毫不吝啬地夸奖自己的小孩:“小柚子,学校的事情全都办好啦?这么厉害,不亏是未来要保护妈妈的男子汉。”
林迟柚握着手机笑起来。
“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妈妈给你装的外衣记得要拿出来穿,我看天气预报天气很冷的样子。”
话说到一半,听筒里面传来一声婴儿不讲道理的哭声,顾不上继续叮嘱儿子,女人转头去哄怀里的小婴儿。
短暂离开了几分钟,才重新回来。
“抱歉啊,小柚子。你弟弟又在哭了,本来看今天天气好,想带他来公园逛逛,又被他搅得一团糟……小柚子,你那边的秋天怎么样?树叶黄了吗?”
林迟柚顺着妈妈的问话看向窗外,正要回答,又一阵哭声穿进耳膜,对方在慌忙之中挂掉了电话。
一场生硬又蛮横的秋风,劈头盖脸地吹向了他,水洗窗帘剧烈地搅动了起来,风里含混的沙砾吹进他的眼。
他连忙低头用手揉了揉眼睛,动作好像是在偷偷哭。
没几天,学校正式开学。新学期刚开始就十分忙碌。
林迟柚就读的是净宁高中的预备班,读完这一年,如果运气好的话,考上净宁高中部,就可以继续在净宁高中进修声乐。
净宁高中的艺术部和体育部在全国都很出名,每年高考全国高等院校的升学率十分可观,许多活跃的知名艺术家和竞技体育选手母校都是出自净宁高中。对于许多艺术生或体育生来说,考上净宁高中,就是实现梦想的第一步。
林迟柚同样因此慕名而来,从前他在老家的时候,声乐课老师常常夸他悟性高、天赋好,是不可多得的唱歌天才。但自从来到净宁,好像每个人都是天才,他的那点孩子气的天赋忽然不值一提。
声势浩荡的预备班里面,为了争夺屈指可数的升学名额,明里暗里的竞争和压力自不用说。当所有的天才聚集到一起,处在麻木不仁的练习环境之中,反而更难见到真正有灵气的天才。
直到见到吴雪岛。
吴雪岛是开学后一个月才回到学校的。
她回学校的那天,庄重肃穆的学校大门一反常态,在进入校门最显眼的位置,横拉了一条高调示人红色的横幅。红底白字的横幅分外惹眼,迎风飘动着,又带着些招摇。
“庆祝!高二艺术体操班吴雪岛同学,进入奥运会选手训练指定地点,特训归来!”
林迟柚提着早餐经过,与这条横幅打了个照面,见到有人停下抬头看,他也跟着顿住脚跟,仰头看了半天,才把上面的字看清楚。
耳边在这时传来小声讨论的声音。
“去奥运选手训练场地训练,这是什么意思?吴雪岛要进入奥运预备役了吗?”
“有可能哦,不然人人都能去还来拉什么横幅。”
“好厉害,我都完全没有接到通知……”
“哈哈哈哈哈哈哈因为本来就不关你事。”
“你这话有点伤人!”
两个穿着高中部校服的女生嬉笑着走过,对话断在此处。林迟柚带着好奇,心里面疑惑吴雪岛是谁,但又没好意思开口。
等到当天下午例行班会,吴雪岛的名字再次提起。以鼓励班级同学积极上进为由,班主任呼吁大家都把学姐吴雪岛当作榜样,一定要向学姐好好学习勤奋好学的精神。什么天才运动员就是百分之一的天分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大家不管做什么事情想要成功也要如此云云。
正当把教室里这一群小豆丁说教得眼神逐渐清澈的时候,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话锋一转。
“今天放学后有吴雪岛特训成果汇演,在体育馆举行,名额有限,报名了就一定要去,有兴趣的找我报名。”
那天是林迟柚第一次见到吴雪岛。
校体育馆里座无虚席,他的位置就藏在二楼看台的某处,随着身边的同学陆续入场,周遭的谈话声在有限的空间里像海绵一样逐渐扩大。
等到体育馆内的音乐奏起,众人不由自主地噤了声,俯身去看一层体育馆的中心,吴雪岛身穿一身冰蓝色体操服,掀开幕帘,从候场区里走了出来。
她身上手工缝制的冰蓝色闪片在聚光灯下夺目又耀眼,即使隔很远都能看得清楚,就和衣服的主人一样。
吴雪岛姿态优雅,身段极好,踮脚走至台前,骄傲的颈不肯松懈,像是不会低头的公主。
一头长发干净利落地盘在脑后,少女薄薄的背挺得笔直,仿佛能透过她背后轻薄的衣料看见清晰的蝴蝶骨。裙摆下的双腿细长,柔软中带着力量,纵身跃起时,动作极为轻盈,如同高贵骄傲的白天鹅,扇动着洁白的羽翼清冷地降落在属于她的冬日湖泊。
观众席上掌声不断,林迟柚险些看得呆住,忍不住撑直了上身,视线追着吴雪岛移动的轨迹,努力地张望。
少女旋转的身影掠过他的瞳孔,熨在他的心上,空气中,恍然带来一阵清甜的微风,轻飘飘地吹过林迟柚的脸颊,然后缓缓地映出潮红。
表演结束,林迟柚跟着人群走出体育馆。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他停下脚步,忽然抬头看向了月亮。
在遇到吴雪岛之前,林迟柚始终像是闷头赶路的过路人,从来没有想过要抬头,偶尔去看一看月亮。
但在遇到吴雪岛之后,林迟柚是第一次主动抬头,看向了月亮。
夜空中,一轮清冷的明月高悬,距离他非常遥远,而他心上的月亮,却在片刻前离他很近。
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心跳也似乎还在雀跃。
林迟柚仰头,终于对着月亮笑了起来。
来到净宁高中一月有余,这是林迟柚第一次感觉到开心。
吴雪岛的出现,像是漫长夜晚中唯一照亮他的月亮,让他在绝望压抑的环境里重新拾起信心,让他觉得,他其实也离梦想啊奇迹啊这类的字眼,非常非常地靠近。
*
柳明德好像伤得挺重的。
先前吴雪岛扔出来的高跟鞋,不辱使命鞋跟朝下,刚好砸中导演的门牙。口腔里血肉模糊,依稀难辨,到底也没看清牙齿还健不健在。
再就是吴雪岛被导演险些拽倒的时候,无意中触发被动技能,连翻了两个跟头保持平衡,柳明德不巧站在吴雪岛后空翻的路径上,无故又多挨了两脚。
等到工作人员听到动静跑过来,不知道导演是不是觉得太丢脸了,当即失去意识晕过去了。于是吓了大家伙一大跳,闹哄哄地七手八脚给导演抬上车,赶紧送医院。
导演受伤提前下山,剧组跟着解散,冰冰原地杀青。
剩下的留下收拾凌乱片场,多数工作人员还都是一头雾水的状态,疑惑的目光来回传递。相互关系好的,趴在对方耳边悄声说两句道听途说的内情,有人听完沉不住气,惊声嚷了一句:“什么?你说吴助理她……”
话说到一半,又被身边的同事及时捂住嘴巴制止,“小点声!”
吴雪岛莫名被人喊了名字,回头去看,就见到两个讪讪逃走的背影。
柳明德平日里蛮横无理不得人心,吴雪岛作为导演刁钻命令的执行人,人缘势必不好。现在她和导演闹出不和,自然没有人为她说话。
剧组同事们各收各的尾,收好了回酒店拿上行李,三五成群地坐车下山。
吴雪岛照例要等到最后一个走,等她结束工作返回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擦黑。气温转低,山上又开始飘起小雪,剧组停在酒店门前的车一辆不剩,没有人想起来要等她。
吴雪岛暗自叹气,但一时又不知道该对谁生气,站在酒店大门前进退两难,身后温暖大堂里,窝在沙发里玩手机玩到疲软的冰冰坐起了身,懒腰伸到一半,见到吴雪岛要一个人走,连忙站起身拖着行李箱向门外跑去。
其实她下午就想和吴雪岛呆在一起,顺便帮她做收尾工作,但吴雪岛动作太快,一晃神人就不见了。所以她只好先回来收拾东西,想着吴雪岛反正做完工作也都会回酒店拿行李,干脆在酒店大堂等她再一起下山。
“雪岛姐!”
冰冰从酒店里出来,等自动旋转门的时候等不及还在原地踏小碎步。
“雪岛姐我等你好久啦,一起走吧!刚好我……”
一辆剧组的商务车拉满马力掉头回来,稳稳当当地停在两人面前,车子没熄火,副驾驶的车窗被开车的人按下,居然是摄影组的陈摄像。
陈摄像微微俯身,方便从车窗那头看过来,说话间,左手把嘴边的烟摘了下来,笑着说。
“吴雪岛,就知道你还没走!”
话罢,看向一旁的冰冰,“冰冰也没走?都上来吧。”
原本以为今晚下山无望,陈摄像的神降让吴雪岛重新高兴起来,没往细里想,拉开车门果断上车。
越下山,雪势越大。
陈摄像开车鲁莽,轮胎几次打滑,坐的人心惊肉跳。行至一半,车子终于不堪重负,在半山腰处熄火。
几次打火失败,陈摄像有些抱歉地回头,对后排的吴雪岛两个人说:“不好意思啊,你们能不能下去帮我推一下车?”
陈摄像这句话其实漏洞百出,但既然人家开了口,又是特意折回来接人,当然没理由推辞。于是两个人依次走下车,刚一关上门,车子突然利落地转好,“嗡”地一声直接启动。
吴雪岛反应过来,转而去拉车把手,里面的人却早就把车门反锁。吴雪岛拼命敲打车窗,大声问陈摄像:“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陈摄像透过车窗,斜睨着车外风雪中的两个人,轻笑着回答,“你们心知肚明,实在不知道的话就去问柳导演吧。”
吴雪岛冷静下来,“你是柳明德派来报复我们的?”
陈摄像不置可否地笑了,没有再回答她,兀自启动车子离开。吴雪岛没法接受自己就这么被人耍了,扔在这东西不靠的半山腰上,于是不顾危险一边追车一边不停地拍打车门。雪天路滑,陈摄像的车也开不快,经过的路面上留下两道车轮雪印,和一串跑得凌乱的脚印。
冰冰在他们的身后大喊:“雪岛姐别追了!危险!”
雪中的公路能见度很低,崎岖的山路像是被包裹在大雾之中,就在这时,路对面一辆黑色奔驰大G冲破迷雾,车头的大灯犹如两道刺眼的光束,明晃晃地闯了进来。
它原本只是在上山方向的车道上疾行,驾驶室的人像是看到什么,突然车头一转,打横往陈摄像的车头贴了过去,陈摄像见状,连忙脚踩刹车,车尾向后急急飞甩,勉强才停住。
大G里,坐在副驾驶的尤星辙惊魂未定,他转头看向开车的林迟柚,大力拍了他一下:“大哥!你盘山路上玩漂移啊!”
林迟柚没回答,眉宇强压怒气,解下安全带,推门走下车。险些酿成车祸,陈摄像气不顺,也从车上下来,摔上车门。
只见迷雾中走出来两个人,挺拔的轮廓,落拓的肩膀,在他们身后,车灯没有完全将雾气打散,反而在雾气弥漫的空气里泛出一圈神迹般的光晕。
陈摄像气急败坏地走过去正要问话,林迟柚眼神不移,伸手打掉了陈摄像的手,径直走向因为陈摄像急刹车而摔倒在地的吴雪岛身旁。
林迟柚蹲下身,气息有些冷。他的靠近让四散在雾里的光线收敛,全都遮蔽在他的身后。
吴雪岛抬头看向林迟柚,她不记得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什么牵扯,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来救她的,还是来害她的。
“哥!!!”
冰冰惊喜地喊了一声,从暗处里飞奔出来,抱住了尤星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