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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蓝锁/冴凛]无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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糸师凛具有才能。
这是糸师冴在第一次看到他踢中足球时便意识到的。
糸师冴生来得了派冷淡性情,对大部分事物都缺乏兴趣,偏偏某日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在诸多玩具内选的儿童足球已被踢得半旧不旧,防摔的拼接泡沫垫是白色的,清清楚楚印着他踢击时留下的球印。
一岁的他看了看印子,再看了看球,没法随心所欲完美控制的肢体动了动,却叫球准确地砸在最深的那块印记上,他因此感到少许满足,随后想:我喜欢这个。
正因无法对其他事物产生哪怕只是多看两眼的兴趣,感兴趣的事物对他而言显得尤为罕见,也尤为被重视。糸师冴踩着球,走着最受人瞩目的前锋路线,将之做到最高最好,以至于尚未到能被叫做少年的年纪便出了名,被所有人放在最高的位置,想要寻找对手都得向下望,却只看见无数双向自己伸出的手。
那些手一个劲地将他推往承担日本未来,永不会失败的足球新星等等名号上,一个劲地将自己的想法与需求堆到他身上,一个劲地渴望由他来抓住,被他拉到更高的位置。
糸师冴厌烦于此。人们总因他的年纪太小而轻视他在足球外的状态,而他生着副好相貌,孩童尚未长开的五官哪怕鲜少有表情变化也显得精致,是种虽带着英气,但也柔软的漂亮。记者因此敢于避开学校保安,将镜头对准他,意图骗出一两句采访噱头。
糸师冴于是说:“我没兴趣回答这种无意义的问题。”
构成他生活的大部分东西于他而言都缺乏意义,仅有足球能叫他变一变情绪,而后又多了凛——糸师凛,他的弟弟。
糸师凛比他小两岁,有一样色彩的眼睛,相似的相貌轮廓,不像的性格。
糸师冴不确定他的父母究竟算好还是坏,但大抵算不上优秀,也不能说不合格。
作为第一个孩子,他得到的是新手父母不熟练的交流与教导,而哪怕在孩童时代,他也极少犯错,自主性极强,于是这种教导便并未持续太久,早早在他显露的聪颖与才能时退缩。
第二个孩子因此在父母对于照顾婴孩的期许下诞生,可糸师冴做的先例太过优秀,他们对幼儿的要求便被拉高,既想教导,又觉得麻烦,大部分时候就都放养着糸师凛,只在他犯错时大肆批评,气氛缓和时则希望小儿子性情活泼亲人。
这里面既有他的一部分原因,糸师冴便选择接手了弟弟缺失的那部分教导,而糸师凛对此接受良好,自年幼起便一直将目光放在兄长身上,从未有过移开的打算,对父母比起亲近,更近畏惧。
父母对此的评价是明明糸师冴看起来要更冷淡,为什么更喜欢哥哥呢?可偏偏糸师凛小鸭子似地摇摇晃晃跟在兄长身后,不认可地拧皱了一张脸,说哥哥全世界最温柔了。
全世界最温柔的糸师冴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对着弟弟时确实将那些懒得摆出来的表情露出来些,糸师凛也不问他为什么不对别人露出情绪,兀自满意于自己独有兄长的特殊对待。
他们之间的亲密因糸师凛暴露出的天赋愈发加深,糸师凛不再只能跟在兄长身后远远望着,而是能追在球场之中,作为第二名的前锋去奔跑、踢击、飞跃。糸师冴运着球,在偶尔的进攻瞬息侧过眼眸,将全场信息收入眼底。
如此想来,实际上糸师冴该是在那时候,在他无法感到国内的奖杯于他而言多有重量,胜利不曾予他多少兴奋,而他在球场上更偏好控制所有球员,更偏好支配所有人的动作,让球在多人运动中只沿着他思绪前进的时候,就需要意识到他的才能并未青睐前锋,他的能力尚未得到磨砺的。
他没有。所以在马德里,他第二年时才能够立在球队的替补位,沉默的,安静的,感到对自身无能姿态的痛苦。
糸师冴在西班牙独自生活了四年,他鲜少回国,与家庭的来往也不断减少。他看到了自身的短视,日本的短视,每见到一次日本足协对他的褒奖,他对故土的厌倦便多上一分,哪怕身躯难以适应异乡的气候,初至西班牙的第二个月关节位置的皮肤便干裂出血,他也只恍悟地望一望在西班牙得需专门外出跑一趟才能看到的海,随后合上手机,没有回复看完了的消息。
西班牙与日本的时区不同,气温不同,环境不同,生活也不同。
糸师冴年少成名,十三岁便能叫人信任他可以远渡他国进行训练,他从未将自己视作稚童,偏偏在国际球赛中确实是稚童一个。往日游刃有余的战斗现今却要逼出他的全部心力,上下场得到的永远是蔑视同侮辱,比他更强的人举起双手也无法数清。
十六岁,有人在赛场上就着一张黄牌铲倒他,却笑着意图拍一拍他被场地磨出血痕的腿,用英语说:“乳臭未干的小子还是回家抱着妈妈吃奶去吧。”
“当然,”糸师冴用西语回答,“连球都无法瞄准的渣滓也就只能想着回避风港了。”
球赛结束后,他在休息室打开手机,糸师凛照旧发来大堆消息,内容从自己的生活到对他比赛的憧憬,日本足协一尘不变地实时追踪了他的比赛,糸师凛的评价与官方的台词没什么区别,糸师冴本就不会回答这些,弟弟显然也清楚兄长个性,于是等图标变为已读,新来的消息也并非问他球赛感想,而是说:「有球迷说哥哥名字的罗马音像是海的英文,哥哥的存在给马德里带去了海。马德里没有海吗?」
日本是临海的。糸师冴再次意识到。而马德里地处梅塞塔高原,没有海。
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在西班牙习惯了保持皮肤湿润,佩戴护臂与手套隔绝他人触碰,触及自己在前锋这个位置上的极限。一切甚至尚未用到四年,十三年生活塑造的个性在困境之中被他自己碾碎。
糸师凛具有才能。
在决定回国时,他又想起了这点,随后在飞机的播报音中起身,抓住了自己的行李箱。
糸师凛具有前锋的才能。
糸师冴没有。
或者说,没有那么多。
他在前锋上的才能无法登顶,他可以去做,他可以做球场上的任何一个位置,他的强大与控场能力是不可否认的。但他感兴趣的东西太少,唯一的足球得了他的全部关注与努力,倘若仅依靠自身的强大硬堆而上,站在无法等平的对手面前,他是有多愚不可及?
在潮湿的,无力的,平静的日本雪夜,他说:“我会成为中场。”
他选择成为中场,一如既往,前缀是世界第一。
糸师凛看着他,目光仍专注而不愿移开,糸师冴回望着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冷淡的表情,分神地回想日本的冬天原来是这样的,雪花从头顶往下坠,潮湿至极,气温却不足西班牙未降雪的夜晚低。
他像外来者一样立在雪地里,看着具有才能的糸师凛自己折断了自己,模仿着他过活,忘却自己最初那无人可拦的破坏性,在封闭的环境下显得如此单薄,一戳就破。
啊。糸师冴想。如此可悲,如此局限,如此无能。
这就是他的弟弟。
这竟是他的弟弟。
“不许再把我当成你踢足球的理由。”然后,“我的人生已经不需要你了。”
糸师凛坐在雪地上,怔愣地看着他。他看起来太年轻了,太脆弱了,糸师冴十三岁离开日本时都比他现今要来的成熟,又或者十五岁的糸师凛只是在兄长面前永远如此软弱,像五岁的孩童一样毫无长进,张开手渴望年长者的安抚与陪伴。糸师冴居高临下地扫过他濡湿的眼睛,那双眼睛分明与他该是一样的颜色,松石绿,不像翡翠,而是透光更强的宝石,切面尖锐,溢出冰冷的火彩。可糸师凛眼内的火光被点燃者亲手熄灭,泼上雪水,于是格外黯淡。
他说:“滚吧,凛。”
这就是糸师凛唯一的出路。
倘若糸师凛仍追逐着他的错路前进,那么只会撞死在国际的门槛上,糸师冴固然可以在其中逆向走出自己的道路,可他知道那是因为自己无路可退,只能自己点燃自己的火,而糸师凛不同。
糸师凛太习惯追逐他,太习惯跟着他的步伐,顺应他的选择,将兄长当做自己的避风港,蜷缩在他的身影之下,心甘情愿地当一道影子。倘若糸师冴不去将兄弟之间温情的联系切断,换为刀刃,那么糸师凛将永远认为自己有一条退路,永远无法于极限之中找到自身的才能。
所以他把糸师凛推下悬崖,仅给他垂落一根僧恨自己用的钢制安全绳索。只要糸师凛能够忍耐金属绳索割划紧勒出的伤口,用血肉模糊的手紧紧抓握住这唯一的希望同宽容,亲手发现并支撑住自身的才能,就可以将身躯从不断下坠的死亡中自行截停,爬上顶端,知晓自己的路该怎么走。
糸师冴确信这一点,也确信糸师凛可以做到。因为他就是这么做的。
他就是这么孤身一人,在击溃他一切高傲与自信的异乡内一点一点磨蚀去懦弱无能的肉体凡胎,让自己重新登上高峰,重新塑造起自己的尊严与力量,重新在无法折断的骨骼之上编织满身浸着寒意的血肉。
他那时甚至没有一根安全绳索,只有自己,以及那自八岁起被冠上的推崇赞誉同与之相应人群盲目愚蠢的推动。离开了家乡,世界在他面前揭开柔和的假象,他一再望见自己的极限,感觉就像被打落神坛,追在他身后的永远是对他被高高捧起才能的讽刺,无力感在他十数年人生中深深嵌入了耻辱,而日本足协对他在西班牙球赛的评价永远是赞美,永远是吹捧,从未改变。人们只说他又踢中了几颗球,又进步了多少,似乎他们睁着眼却根本没有看到他前路上的空茫,似乎他在球场上的失误极其合理,似乎认定这是正常的。
这是“正常的”,这怎么可能是正常的?糸师冴怎么可能如此弱小,怎么可能无法踢中球门,怎么可能被拦截,怎么可能在足球上缺乏才能?
某种启示在他不断下坠的前锋生涯中出现,他移动目光,向那里看去,终于意识到错误,终于品尝到积攒了十三年的苦果:他无法成为世界第一的前锋。
剜肉剔骨不过如此。
但他还是向上爬,将自己重新拼合,重新毫无破绽,立在他人无法追上的地方,垂下眼睛,为糸师凛抛下一根安全绳。
忍耐苦痛吧,凛。他想。剖去盲目追逐兄长的部分,挖掉被日本规则束缚的骨骼,将自己磨损到皮开肉绽,将往日最根本的才能激出肉身,成为世界第一的前锋,成为他独一无二且势不可挡的前锋。
成为糸师冴控制在手中,为他一往无前,吃下所有他传去的助力,发挥出全部光辉与力量,与他一并摧毁世界的前锋。
——或者放弃才能,由兄长握着垂下的绳索,将他拽到自己身下,永远软弱无能。
糸师凛合该是选择前者的。糸师冴亲手领着弟弟长大,带着他穿过人生太多的选择题,糸师凛说的第一句话是他教的,走的第一步路是朝向他的,犯的第一个错是他承担走责任的。与其说糸师凛是在向世界学习该怎么成为人,不如说他是在向糸师冴学习该怎么成为人。他与兄长最相像的甚至并非相貌,而是语气,是步调,是行为。
但是因为四年的空缺吗?是因为看了太久、学了太多,早就融入骨血,当真无法切分,还是因为真的太过懦弱,无法吞下疼痛,无法忍受与兄长分道扬镳?
糸师凛选择了后者。
酒店的房门被砸响时,糸师冴没有想到糸师凛会立在门外。
更不必说是面上带着病态的潮红,汗水眼泪混在一起,神色彷徨而焦虑,满怀不安同恐惧地立在门外。
他昨夜回到日本,但并未按原本的想法回到糸师宅,能飞往西班牙的航班又因为大雪天气全部取消,经纪人习惯了他的一时兴起,为他紧急定好了酒店,房间位于最近的高星级酒店顶楼,配备的服务人员即使认出他也并未试图搭话。
酒店浴室配备的淋浴设备与他在自己公寓选择的款式相同,支架抬至天花板,出水口一个悬挂在浴室顶,一个挂在架上,糸师宅的淋浴间用的是单纯挂在墙上的花洒,需要更换水流角度,他总是细致淋洗完,再将自己浸身入新放好的浴缸中,洗好后将浴塞拔开,不习惯与哪怕家人共用一池水。
酒店也有浴缸,但糸师冴没用,他将水温线调整,打开,头顶的淋浴口涌出能够罩住他的水幕,先是冷,随后转热,自上而下地带去他满身的倦怠。
城市里大多窗口都熄灭灯光时,他披上浴袍,坐在顶楼的落地窗前,望着暗沉天幕间还在落下的雪,没有闭眼。
他在初至西班牙时失眠,那些夜晚中,他想起日本,想起家庭,想起海。可现在他在日本,却无端想起西班牙自己公寓内那空旷的寂静,想起他水土不服发烧时咽下的药。
说来奇怪,无论年纪多大,他吃药时总是含着药与水顿上一顿,要等糖衣化完,苦涩沾满舌面,这才能确认那是药,肯往下咽。
那些药让他在病中昏昏欲睡,在异国他乡熬过最初的疼痛,但随后更多的阵痛却不能依赖药物。不提运动员严苛的药物检查,糸师冴本身厌恶借助外力而非自己解决问题。
他不会平白增加自己的压力,故意在病中捏着药不吃,可无法入睡的困扰并不是那么严重,他躺在公寓里,沉默地凝视头顶的墙壁。
一贯严谨的睡眠时长在马德里陷入混乱,就像无法适应新时间的钟表,糸师冴最终摘下在日本用的手表,于马德里的商业街买下一只对准了这个国度时间机械表,齿轮在他的手腕皮肤上方运转,咔哒、咔哒、咔哒,比电子计数更具存在感。
在那之后,他在马德里能够让自己按照定下的时间表入睡。
他在日本没有时间表,并不打算久待,本身也没有与糸师凛对话外的更多目的,可惜兴许是因为回来时乘坐的飞机在日本落地时为降雪反复摇晃了好一阵,这份不顺影响了所有,于是对话径直成了干脆利落地切分,而他预期中将与自己对立以寻找道路的弟弟在后半夜砸响他的门,将他从浅眠中拉起。
如此立在酒店柔和的灯光下,糸师凛的成长才比球场时变得清晰了些,少年人的身量抽高,甚至隐隐要超过了他,只是那张脸因哭泣而变得太软太嫩,哪怕眉眼长开,也还是狼狈得一塌糊涂。
糸师冴的眉骨高,眼窝因而偏深,于是没表情时总是显得锋利而冷漠,糸师凛的眉骨要低些,垂着表情时便难免溢出几分委屈,这算得上他们相貌中最清晰的区别,在此刻他的审视与对方的哭泣中表露得更清晰,直到糸师凛喊一声哥哥,才让他幅度不大地皱了眉。
“哥哥,”糸师凛又说,他略有摇晃地立在房门口,度过青春期的嗓音仍像小时候那样混成一团,糸师冴向他身后看,抬手阻拦了本想上前的酒店人员,示意他们离开,“哥哥。”
“哥哥,我想好了,”他天真而无知地说,“我不要和你分开。”
糸师冴没动,没做出表情,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我没办法和哥哥分开的,”少年人继续说,像在为自己盖棺定论,“我没办法没有哥哥……我不要、我不想……我不能,我不能没有哥哥地活下去,如果哥哥不在……如果哥哥不要我了,我就没有意义了。”
他哭得实在可怜,与糸师冴相近,被糸师冴培养出来的那点锐气同高傲都被自己摧毁得一干二净,立在兄长面前像彻底失败的仿品。糸师冴知道他会学自己,在过去彼此相伴的十一年里他甚至对此熟视无睹,不曾觉得血缘兄弟模仿自己有什么问题。眼下问题爆发,少年人成为没有更多自己部分的孩童,身上的一切成熟都是由兄长拼凑而成,本体埋在层层尖锐的碎片之下,却挣扎着要爬出去,要把柔软脆弱的腹腔露出来给兄长伤害。
糸师冴闭上眼睛,听到糸师凛喊自己,听到从幼儿到现在的糸师凛喊自己,称呼一直是太过稚嫩的哥哥,哪怕他人嘲笑也不曾改口,只用那双相像的眼睛看他,问哥哥讨厌吗,糸师冴摸一摸他的头,说你想怎么叫都可以,不用改。
不用改。
糸师凛于是真的不想改。
少年人穿的还是那身坐在雪地里的衣服,布料被化了的雪濡湿,不稳的身形与面色充分证实是怎么硬生生把自己在几小时内熬病,糸师冴到底还是侧身,示意他进来,在擦身而过时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对方太高的体温。
“哥哥、哥哥需要我做什么?”糸师冴合上门,不安分的弟弟茫然无措地立在室内,又开始问,“哥哥……别不要我。”
酒店配备给顶层套房的浴袍不止一件,糸师冴忽略他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的动作,去衣柜边翻出自己没穿的那件,回身递给糸师凛:“换上。”
糸师凛看着他,目光湿漉而脆弱:“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如此无能。糸师冴想。简直像是被抛在路边,无法独自生存下去的幼崽——但换句话说,糸师凛怎么不算呢?他甚至亲口说了没有哥哥便无法活下去,在被抛在雪地里的几小时后就这么追赶过来,甚至不敢咬他一口,只懂得哭泣与摇尾巴。
“去换上,凛。”糸师冴发出命令,“然后坐去沙发上。”
这比宽慰同解释更有效。
糸师凛素来习惯完成他的命令,哪怕在病中也是如此,他剥下深色的球衣,将失温的身躯裹进棉质的布料中,随后坐去沙发上,仰着头,任由兄长居高临下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不断地颤抖。
“你是低能吗?”糸师冴再度拿出这个评价,却得不到反抗的回应,糸师凛只是望着他,仿佛可以承担下一切评价,只要别让他走。别让他走。
少年人松石绿的眼睛印着这句话:别让我走。
糸师冴从行李箱里翻出药盒,他太久没发烧,于是对着光看了看日期,恰恰在过期的前一天,他倒出药片,在桌上找到自己睡前喝了一半的水杯,将之带到沙发前。糸师凛或许因他的动作而想笑,但眼泪还在向外落,令他的笑容显得格外滑稽,糸师冴本要将药放进他的手里,少年人却已经抬着头,张开嘴,乞食的鸟雀一样等着兄长将药放进他的嘴里。这也是糸师凛年幼时养成的习惯,他小时烧得迷迷糊糊却总不肯吃药,怎么喂就怎么吐,唯有糸师冴把药亲手掰开他的嘴塞进去,他才能忍着苦往下咽,接受兄长给他的帮助。
那为什么这次不行?糸师冴将药按进对方口中,确实是略带困扰地想,为什么糸师凛可以接受苦药,却无法接受新生?
退烧药根本不需要饮水就被吞咽进身躯,糸师凛张了嘴展示空无一物的口腔。往日他这么配合后糸师冴会摸一摸他的头,许诺等他病好后给他买棒冰,现在糸师冴垂眼看他,面上没有任何代表情绪的色彩,冷硬而疏离,像立在遥不可及位置的一尊神像。糸师凛眨了眨眼,又要哭,这回说的是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哥哥:“对不起,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是不是太没用了?但我会变好的……我会很乖,哥哥要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拜托了,不要赶我走……”
哭闹起来比小时候更费劲,起码小时候糸师凛坚持不了这么久,现在却还能撑着,顶着病体坚持地边哭边道歉,糸师冴看着他,最后还是伸了手,将他的脸捏起。
“凛,”他说,“我再问一次,你是为了什么而选择的足球?”
“为了哥哥。”答案毫不犹豫,“除了哥哥,我什么都不会选。”
原来是这样。糸师冴想。就是这样了。
糸师凛继续说,他的皮肤滚烫,眼睫颤抖,他说话的语调还是像糸师冴的语调,是他亲自教出来的,可是软,无力,只要糸师冴看一眼就能断裂,只能缠绕在他身上,依附着兄长生成人的姿态。
“哥哥不是我踢球的理由,哥哥是一切,一切都是为了哥哥我才会去做的……我只是想陪在哥哥身边,我只是想成为哥哥的一部分,没有哥哥,我什么都不是,”他的眼泪滑下来,浸在糸师冴的手指上,沿着他的手指向指根滑落,好像他的血管攀在皮肤之外,他血液沿着皮肤外的血肉流动,糸师凛说,“我是为了哥哥才诞生的,我没办法离开哥哥……离开哥哥的话,我会死的。”
被哥哥教会了唱歌,却连巢都无法离开的无能鸟雀。
糸师冴想,他的弟弟到底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糸师凛学着他的样子长大,跟随他的教导长大,被他控制在掌心的长大,糸师冴在他生命之中占全了不成熟年岁的保护神,他正是因此长成现在这幅样子的吗?
哥哥。婴儿喊他。哥哥。砸坏了玩具的幼儿喊他。哥哥。望着他踢球的孩子喊他。哥哥。被他赋予了高举奖杯权利的孩童喊他。哥哥。等待他回家的弟弟喊他。哥哥。接受他去西班牙的少年喊他。哥哥。哥哥。哥哥。糸师凛喊他。别丢下我。
“我是哥哥的东西,我离不开哥哥的。”
无能。
糸师冴松开手,看见糸师凛追逐着他触碰的向前倾,眼泪落到地上,看起来太过可怜。
糸师冴一生中只在意过两样事物,一样是足球,一样是凛。糸师凛,他的弟弟。他在意的东西太少,于是每一样都投注以最多最强的努力同关注,直到他在事物上登顶,具有对兴趣之物绝对的掌控与权利。
他也在沙发上坐下,看到糸师凛的眼睛重新亮起,身躯还在颤抖,尝试着靠近他,直到真的确认自己能如年幼时那样依靠向他,而他没有拒绝,下一刻便不管不顾地钻进他怀中。
糸师凛具有才能。糸师冴确信这点。他不介意用自己为手段去激发少年人的才能,不介意糸师凛恨他,将他视为敌人,可糸师凛出乎他意料的弱小,出乎他意料的依赖他,不过几个小时便将自己变得如此狼狈,重新爬回巢里,要他用翅膀覆盖住只有绒羽的身躯。
“那就这样吧。”他说。
如果无法突破合作的局限,如果始终被压在自己的影子之下,如果永远无法让自己的才能发光。那就这样吧。
就这样放弃、无能、懦弱下去。就这样永远在他的庇护之下,如所求地永不分离,如所求地始终是糸师冴的附属品,始终无法具有自己的名姓。
糸师冴伸出手,将那别于自己发色的深色短发从少年人的面颊上捋开,沉默地注视着那张与他近似的面庞,那张他判定为比自己更能够胜任前锋,具有破坏性才能者的面庞。
那张因哭泣狼狈不堪,在他面前永远带着憧憬渴望,永远柔软温驯的脸。
“那就这样吧,凛。你可以放弃。”
他否定了糸师凛前十五年的人生,可一个人要怎么去击溃从人格塑造起的十五年内代表了一切的那个人?糸师凛靠在他怀里,惴惴不安,手指仍拉着他的衣角,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开,无论如何都还追求着他十五年间一直望着的兄长,瑟瑟发抖地不肯放手,不肯从悬崖上一跃而下,自己学会飞翔。
少年人的眼球在他的目光下颤抖,明日就要过期的退烧药效果太慢,点不起困意,而他连装睡都装不好,眼泪溢出眼角,将与他一样纤长浓密的睫毛与俊秀的面庞打湿,但没有睁眼,反而更用力地死死抓住他的衣服,将自己分明追平了的身量往他怀里蜷缩得更深,颤抖得更厉害,似乎等待自己被推开。
糸师冴终于还是叹气,他没有将幼鸟从自己怀里推开,而是如往日一样将手覆在对方背脊上,一下又一下抚拍,把僵硬的背脊哄回柔软,让弟弟化回那毫无用处的一滩液体。
如果糸师凛永远都无法挣脱糸师冴所带来的外界的束缚,永远都无法展露出自己的才能,那就这样无能下去吧。
他略有些漫不经心地,在弟弟低低喊着他哥哥的时候低下头去,将下巴搁在对方头顶,感受湿意与热度在他肩上蔓延,慢吞吞地想:反正他是糸师冴。
八岁便全国闻名,十三岁出国前于任何赛事上把玩胜利,转型后仍是世界第一指挥者,永远无法被遮掩光芒的日本至宝。
如果糸师凛做不到必须忍耐痛苦的成长,那么如他所说的那样放弃只是为了哥哥而去踢的足球,永恒生存在他的羽翼下,也是可以的。
糸师冴很早以前便对糸师凛说过,只要他还活着,他便会陪伴在弟弟身边。
他不打算食言。
“梅塞苔?”
“梅塞塔。”
“听起来好像梅塞苔丝……”
“梅塞塔高原。”
“哥哥要去很高的地方吗?就像监狱塔?”
“青训确实是封闭式的,”糸师冴沉吟一会,“也确实比日本高。”
“那么我才是梅塞苔丝吗,哥哥是艾德蒙。”
“……你是不是太喜欢《基督山伯爵》了?”
“嗯!”
“梅塞苔丝等了四年无果,选择了他人,凛呢?”
“即使哥哥在西班牙待得比四年更久,我也、我也……”
“别哭鼻子。”
“可是不能够早点回来吗?”
糸师冴看向他,兄长虽只年长两岁,却成长得太快太优秀,相貌俊秀而冷淡,对大部分事物都缺乏兴味,哪怕在同他聊一个玩笑,也显得漫不经心,生来高高在上,不可违逆。
“不应该是凛快一点追上我吗?”他问,“太慢的人,就是发起复仇的人。不过先需要足够的实力啊。”
“但哥哥是最强的。”
“我当然是。”
糸师凛醒来时仍浑噩迷茫,高烧使他的意识模糊,太过混乱的梦填满他的头脑,他感到兄长离开日本后每日都伴随在身边的寒冷,记忆勉强在疼痛下复苏,令他不管不顾地骤然起身,头晕目眩地在房间内四处环视。
他看见糸师冴披着薄毯在阳台抽烟。
更准确地说,他只是夹着一支点燃的烟,没有抽,沉默地注视着它。糸师凛知道他不会抽,至少他知道的糸师冴不会抽。在中学时,有球队成员拉着他偷偷分享烟草,糸师冴不以为然地拍开被拉着的手,抽出一支烟,在指腹上捻了捻,丢在一边,对跟着他的糸师凛说凛,你不要尝试这样的东西,这会毁掉你的肺,使你无法奔跑。
时隔四年,已能被称为青年的兄长身量抽高,却变得纤长,宛若被捶打凝实了的一节精铁,他的头颅垂着,目光向下望,从室内看不到脸,仅能从侧后方看见面骨尖利的线条,一臂外就是纷纷下落的雪。酒店的毛毯只覆盖住他的半截背脊,浴袍则盖到小腿上方,脚踝位置的皮肤在凌晨的寒风中变得苍白,他捏着烟的左手支在身前,右手平放在窗台边沿,撑住身躯,风将指尖的烟草火光吹亮,卷起溢出便被瓜分了的白色烟雾,而他的呼吸没有呼出同样的雾气,整个人像一尊石膏塑成的像,寂静而冰冷,不会回应他人。
糸师凛看着他的背影,既觉得冷,又觉得平静。他想哥哥在这里,哥哥还在这里。即使他抓不住哥哥,哥哥也没有离开。
糸师冴不知何时注意到他的目光,回过了头,随后掐灭烟,走回房间。糸师凛看着他走向自己,伸出手,手掌沾满日本冬夜的冷意,干燥地贴合上他潮湿的面庞,勉强被他化开些许。
糸师凛迷迷糊糊地想,西班牙的冬夜比日本冷吗?
否则哥哥为什么这么冷。
但没有关系,他想,我能够为哥哥取暖——我会为哥哥做一切哥哥需要我的事。
他伸出手,想握糸师冴的手,糸师冴顿了顿,没有躲开,于是他重新将哥哥拉回沙发,将自己浑身高热的身躯塞进这个满是寒意的拥抱,在动作间嗅到沾满薄毯与手掌的烟味,并意识到糸师冴的衣领上没有烟味:他确实没有抽。
糸师凛于是把自己埋在糸师冴肩侧的布料中,深深吸入呛人的辛辣烟草气,想这样就可以了吗,这样哥哥就可以毁了他,让他无法奔跑,因而需要拉住他,不再离开他了吗?
他知道这不是健康的关系——不是。完全不是。健康的关系写在书籍里,就像其他任何乌托邦性质的东西一样,学者给它们分析归类,诉诸幻想,写人们之间应该相互给与,相互前进,相互支持。他学过了。但他追逐的当然不是那样。他甚至无法理解那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人与人之间甚至无法有一套约定俗成的不变社交规则,每个人都为不同的逻辑微笑或者做事,当一个人对他投注目光的时候,他不知道那是偶然还是有意,是因为他显得太引人注目还是怪异,关于更深一层的情感自然更加难以阅读。
所以他只是给与,只是奉献,他只是不停地付出,提供价值,因为付出本身具有意义,否则几个世纪前的人为什么要进行献祭?
他为哥哥进行献祭。
哪怕为此将自己的全部都献出也没有关系。
什么才能,什么理由,什么足球。他从头到尾都根本就不在意,他只是为了陪伴哥哥才选择张开嘴巴,才选择迈出步伐,才选择成为一个人。
只要哥哥不离开他,无论怎么样都可以——再没有什么能比哥哥重要了。
无论将什么放在哥哥的对立面,家庭、队伍、友人、生活、正确、足球……他也都只会选择哥哥,无论那是否愚蠢,是否错误。
因为没有哥哥他什么都做不到,他是为了成为哥哥的代替品而生的,他是为了填补哥哥空缺的部分而生的,他是为了哥哥而生的。
“哥哥,”他低哑地,放轻地,像祈祷也像乞求地开口,向生命中唯一无所不能的存在许愿,“我什么都可以为了哥哥放弃,所以不要放弃我,好不好……我只有哥哥了。”
他能够感受到糸师冴的手指轻轻压在他的背上,没有回答,但将他圈在怀中,像允许了他的懦弱无能,允许了他的逃避,允许了他的选择。
像一份糸师冴永远对他开放的宽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