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粪土当年魍魉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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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夭并没有把前世的事和盘托出，她略去了为相柳复仇和系统的部分，但饶是如此，也让高辛王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长期以来，他的确心底一直有两种声音在反复挣扎着，一个要捍卫高辛到底；一个要促成大荒统一，必要时可以将高辛拱手奉上。
这是他心底最隐秘的秘密，从未对人有过只言片语，更不曾形诸于文字，却被女儿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如果不是能够窥见未来，她如何能够得知？
高辛王已经丝毫不怀疑小夭所说的一切了，但他也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如果两国合一不可行，那他接下来应当怎么做？他要怎么做才能保护两个女儿和自己子民不受伤害？
小夭并不着急，任由高辛王呆呆地陷入沉思，一个人要骤然接受这么多事，总需要有个时间和消化过程。
半晌之后，高辛王惊醒过来，问道：“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何不早点回来？”
小夭早就想好了说辞：“因为我一开始根本不相信这是真的。”
“我不相信父王会放弃自己唯一的亲生女儿而去培养玱玹，我以为那就是一个幻境而已。直到玱玹跟阿念来到清水镇，我发现了他们的真实身份，也发现阿念真的如阵中所显示的那样，被养得刁蛮任性，事事依赖玱玹；而玱玹，也的确心狠手辣，将来必定会成为一个无情帝王。按这样发展下去，高辛被吞并是一定的事。”
“我回来，是想向您要一个答案，即便知道了这样的结局，您还是坚持要把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子民、还有这千里江山都献给玱玹吗？”
少昊眼周肌肉抽搐了几下，脸上出现挣扎和痛苦。“如果我一直以来做的都是错的，天道注定要高辛毁灭，那怎样做才是对的呢？”
小夭知道，这是他内心的情感意志正在跟天道强加影响激烈搏斗，保护挚亲和高辛人是他本身的意愿，而剧情天道却要他成为玱玹的踏脚石。
她趁热打铁推波助澜：“其实天道也不见得就一定不能改变，譬如说按里面所说，我原本是应该想要逃离清水镇，然后被玱玹打断双腿带回来，扔在龙骨狱里的，可现在我不是跟着蓐收回来了吗？跟上面说的一点都不一样，可见说到底还是我们自个的想法才能最终决定结果。”
“您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按阵法里说的，把一切都奉献给玱玹，让他们成为权力的牺牲品；要么，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他们，战斗到最后一刻！您愿意为他们战斗到死吗？”
高辛王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自然，这是我分内事。”
“如果您选择战斗，那么我会站在您这边，陪着您走下去，不管前面有多难，我们父女一心，永远不离不弃！”
“要是我选择了玱玹呢？”高辛王问。
“那我就杀了玱玹，让大荒统一的日子晚一点再到来，即使我要因此被天道反噬，也在所不惜！”
高辛王被她的回答震撼了，他的女儿尚且如此屹立不屈，不惜对抗天道，他身为父亲和君主，怎么能轻易放弃自己身上的责任呢？
他长久地凝视着眼前的女儿，小夭的眼睛里散发着坚定的光芒，仿佛周身自带一种令人安心的气场。
或许，他应该尝试一下新的道路？为了两个可爱的女儿……情感的力量终于在两种理智考量中帮他做出了抉择。
“父王答应你，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高辛王伸出手掌，掌心向前。
小夭笑了起来，伸手与他轻轻一击：“一言为定！”
“对了，父王，您真的有心魔之症吗？”
少昊点了点头：“的确是有，但说来也奇怪，做完决定之后，我的心魔之症似乎一下就好了许多。”
小夭心中暗喜：“那心魔之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少昊沉吟了一下：“大约是冀州大战之后吧？大战前夕，你娘跟我谈心过一次，她分别指着几个方向，问我都看见了什么，我说山川、土地、人。她让我好好想想，说这天下都是一样的。自打那之后，我心中便时常有一个念头，高辛人、轩辕人、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不能一起生活呢？”
“当然可以一起生活，但未必就只能是让轩辕来一统高辛，我高辛立国数万年，国内俊杰辈出，民众富庶，不论粮食、矿产、武器，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当年神农如此强盛，尚且不能将高辛轻易收入囊中，今日轩辕难道就肯定比昔日神农更加厉害吗？我看未必。”
高辛王有几分惊讶，高辛大臣们每每商议，都视轩辕为头等强敌，比昔日神农有过之而无不及，小夭竟似是并不放在眼里。
“那以你之见如何？”
小夭过去做任务闲暇之余，曾经无数次推演过大荒政局，寻求破解之道，对各国情况都了然于胸。此刻高辛王问起，她便侃侃而谈起来。
“轩辕现在看起来幅地辽阔，人员众多，吞并了神农，但其实这数百年，他们从来都没有真正把神农消化掉，中原、百黎跟轩辕仍然是离心离德。轩辕朝中神农出身的官员屈指可数，都是位居底层，中原土地产出，轩辕要拿走五成。付出得多，却没有收获，这让中原氏族的人如何能服气？眼下他们敬畏轩辕王威望，不敢生出异心，可一旦轩辕王老病，继任者不得力，这局面恐怕就要变了。”
“而百黎原先已经被神农王除去贱籍数百年，对赤宸极为忠诚，神农灭国之后，赤宸首级被轩辕王斩下，传遍天下，又将百黎重新打入贱民奴隶之列，课以重税，百黎民不聊生，对轩辕人恨之入骨，没反只是实力问题而已。我们高辛从中操作一下，给轩辕添点麻烦还是很容易的。”
“上面这些都还是小问题，轩辕最大的隐患是什么呢？是后继无人。”
“跟高辛神农提倡兄友弟恭敬爱相亲不一样，轩辕王信奉养子如养蛊，他蓄意挑起儿子之间的竞争，唆使他们争权夺位自相残杀。他认为只有杀出来的王者才是最强的，只有儿子们杀得血流成河，他自己的王位才能够长久永固。我外祖母西陵氏嫡出一脉儿女最为出色，在战场上被自家人暗算牺牲殆尽，他最爱的三妃彤鱼氏、次妃方雷氏所出也都在历年争斗中死光了，十个儿子一个女儿如今死得只剩下四妃乌罗氏所出的两个儿子，五王和七王兄弟俩。这两人才干都是中等，能用，却难堪大用。至于他们的儿子，岳梁始冉之流，都是上不了台面的货色，根本不足为虑。可以说只要轩辕王一死，这帮酒囊饭袋们根本守不住他打下的江山。”
“唯一真正具备继承轩辕资格和实力的，只有玱玹。”小夭说到这里朝着高辛王笑了笑。“这还得多亏你把他养得这么好。”
少昊苦笑不已。
“玱玹谋略过人，心狠手辣，的确是个劲敌，但他也不是没有弱点。”小夭道。“他的最大弱点是，不相信任何人。他跟谁都很客气，仿佛推心置腹，实际上交往久了就知道，这些都是表面功夫而已。他能得到有求于他的人拥护，却很难得到发自内心不计得失的忠诚。”
“哦？”少昊有些意外，就他平时对玱玹的观察，这孩子还是心胸颇为宽阔的，高辛贵族子弟们偶尔对他不恭，他也从不放在心上，反而有时还会为对方说话。
“玱玹从小失了父母，外爷跟他其实也并不亲，甚至都没有阻止五王七王他们背地里迫害玱玹，他觉得这对玱玹是一种锻炼。所以这就造成了玱玹幼年无时无刻不活在怀疑和恐惧之中，这种经历会在一个人的性格中打下永久的烙印。尽管后来您对玱玹视若己出，他也并不相信您的善意，他一直都觉得，是您害得他失去父母，朝云峰一脉的苦难都是因你而起。”
少昊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我不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娘跟我说到您的时候都是一语带过，但我不相信所有事都是您造成的。以外爷对朝云峰的疑忌态度，青阳舅舅的死，只不过是早晚的事，即便没有您，他也逃不过跟其他兄弟自相残杀至死的命运。”
少昊脸色凄然：“当年，是我求你娘帮我配了一种无色无味能让灵力运转不灵的药，我为了夺取王位，给我父亲下了这个，成功发动宫变，逼他把王位传给了我。”
“没有王位的话，您能活到今天吗？”小夭问。
少昊摇了摇头，脸色黯然：“当时我父王属意的是我二弟宴龙，多次要废了我，他总觉得我心狠，如果让我上位了，其他兄弟都保不住性命。他的忧虑是对的。”
“可如果宴龙上位了，您也保不住性命，更不会有今日的高辛，不会有阿念和我。您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不必过于为此耿耿于怀，无论如何，一个人想要活下去是没有错的，既然大家都没有错，大家都想活下去，那就只能拼谋略拼实力了，落子无悔胜败无尤！”
小夭的话让高辛王欣慰地笑了起来。
“几百年不见，你变得这般会说话了！不过有你的话，我的确好过不少，心魔之症也减轻了许多。”他拍了拍小夭肩膀。“也许日后父王还是会有犹豫，有被心魔所扰的时候，到时候你记得来提醒我！”
小夭爽快答应：“好！您有空的时候再给我讲讲您跟娘他们以前的事吧，我想听您自己说，而不是他人来评说。”
“玱玹恨我，也不算错。宫变夺权之后，我把这个药给了青阳一份，青阳下给了他父亲，中途又后悔了，把毒水倒掉了。他却不知道，在他后悔前，轩辕王背地里早就把有毒的水换给了他自己，那毒，下到了青阳身上。后来轩辕神农在阪泉大战，轩辕王砍下了八世神农王榆襄的头颅，赤宸要杀轩辕王的时候，青阳冲出来帮他挡了一掌，但因为他之前中了毒，灵力突然运转不灵，赤宸那一掌，便要了青阳的命。我答应过你娘不把药用在其他人身上，却又私底下给了青阳，是我愧对青阳跟你娘。”
“原来如此！”小夭终于明白为什么娘提到这一节的时候含糊其辞。
“可若不是外爷一直打压朝云峰，青阳舅舅也不会出此下策，最后毒也是外爷亲手下给自己儿子。说到底，大舅舅还是死在了外爷手上，这个药，只是一个契机罢了。就算没有这个药，外爷也不会放过青阳舅舅的，你看青阳死后，他何曾放松过对朝云峰的打压？他让仲意舅舅带着一万人就要去拼杀炎灷的四万人马，虽然后来是侥幸成功了，可正常谁会这么派兵？这不是明摆着让人去送死么？上阵的还全都是舅母昌仆的族人若水精兵！”
“您想想，炎灷是神农第一高手，自成名以来几乎从无败绩，当年轩辕神农首战，三舅轩辕挥死在他手上，数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而四舅舅并不以武力见长，灵力在各位舅舅中是最低微的。外爷他派仲意舅舅只带一万人去偷袭炎灷到底是个什么居心？”
少昊看着宛如初生牛犊般的女儿，不禁微笑起来。玱玹、蓐收和高辛诸大臣，提起轩辕王都是要么战战兢兢，要么崇拜仰望，从来没有一个人胆敢对着威震天下的轩辕王评头论足。小夭的尖锐点评和蔑视态度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想法？”
小夭评判自家外爷，本是不合礼法的，高辛历来重礼法；她觑见父王面色和蔼，似乎并没有责备她冒犯尊长的意思，便大着胆子无所顾忌起来。
“这不是明摆着吗？一旦四舅舅战败，不但若水族精锐一战全没，若水族元气大伤，从此跟他离心；他还可以以战败为借口，处罚四舅舅，没收他封地啦，削他职位啦什么的，把朝云峰一脉打压到底！父王，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高辛王笑了起来：“对，我女儿讲得很有道理！只是这个话你在父王面前讲得，对外可不能这么说。”
小夭嘿嘿地笑了起来：“这个我自然知道，我也只敢在父王面前说真心话！”
“可惜你灵力低微，否则……”高辛王有些遗憾。“以你如今的心志见识，日后可当大任。”
小夭心头一震，随即笑道：“回头去了玉山，我再请王母看看吧！不过即便能治好，想重修出灵力，也需要好一段时日；若是不能，听凭天意安排吧！反正我也不需要去冲锋打头阵，躲在父王后面就好。”
高辛王和蔼慈爱地笑了。
“好，有父王在，父王给你挡着！”
小夭投入高辛王怀中，父女二人相拥，享受着难得的温情。
“父王，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论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请您都相信我，相信我永远不会背叛你，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小夭直起身来，直视着他的眼睛。“虽然我不是您的亲生女儿，很多人都觉得血脉高于一切，可对我来说，您是我唯一选择认定的亲人。我不想像外爷那样在自家里搞什么勾心斗角，您跟阿念，都是我想要守护的亲人，请您相信我！”
高辛王心一颤，把她抱入怀中：“好孩子，我信你！父王怎么会不相信你呢？”
“父王，您要对自己，对自己孩子和子民有信心！”
“请您相信，终有一日，良善会胜过邪恶，光明会驱逐黑暗，文明会战胜野蛮，团结信任也能够打败野心和贪婪！”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粪土当年魍魉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