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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三姨娘 ...

  •   三姨娘病倒的时候,家里没有一个人往前凑。我跪在床边儿,看着她疲惫的双眼和那近乎透明的嘴唇,手里的汤药已经没了烟气。

      “别那么看着我,穿那一身黑黢黢的是个什么颜色,老娘没死你就换上丧服了吗?”

      我把碗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然后爬起来,低声道:“我这就去换。”

      “不必了。”她瞥了一眼墙边的画。“你到底没长过你娘那只狐狸精。那时候她即便是穿了通黑的男服也强出别人几头。”

      “姨娘说的是。”

      “甭做的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先生又不在,唱大戏可没赏钱。”

      “回姨娘的话,大雪封路了,先生可能迟两日才能回。”

      “迟两日?”她细长的眉毛轻轻挑起。“他可曾准时过?”

      过往

      先生是生意人,但是没人知道他做什么生意。在我小的时候,大姨娘和二姨娘都还在,大姨娘生产的时候,先生不在,他非要等先生回来再生,结果先生因为中途拐路没有收到家里人捎的信儿,整整晚回来了一天。他到家的时候,大夫人已经被人换好了寿衣,平平整整地躺在红木棺材里,他们盖棺盖儿的时候,我正站在门槛儿上赶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黑鸟,一回头正对上她的脸,眼睛紧闭,面容僵硬,嘴唇红的可怖,完全失了往日里的端庄。我听到有人窃窃私语:这谁活在世上不是个平凡人儿?当年先生把她当个神仙似的娶回来供着,还不是因为她心性小,甘愿在先生的竹笼里做只金丝雀儿?可是现在看呀,黄鹂更好,至少它不会因为打雷就不下蛋呀!

      我扶着涂满朱漆的柱子,看着三姨娘面色铁青的站在阴影里望着那两个下人,我想提醒他们却看到三姨娘转身朝院子门走去,油青的玉镯子悬在细白的腕上,一身青灰色素服,发端微微卷曲的香木簪低低的垂着,一走一晃。当时我就在想,其实三姨娘也是美的吧,只是她不肯打扮而已。

      二姨娘倒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儿,大姨娘没了之后家里就归三姨娘管了,她整日里除了打牌看戏就是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我房里那些精巧玩意儿也都是她从外面回来给我带的。她与三姨娘的关系在大姨娘没了之后亲近了许多。大概是因为她平日里的流水都得从三姨娘那里过的吧。

      三姨娘是个奇怪的女人,即便是大姨娘在的时候,她的脾气也是如今这幅做派,当着先生的面摔碗砸杯子的不是没有。可是先生从没说过她一句。如此一来,大家对她更是敢怒不敢言。前些年我听下人议论说她是因为领养了我,先生才让她入宅做了姨娘,进门的时候没办酒席,就往她屋子里送了一箱新衣服。可是令我纳闷的是这宅子里的人哪个见了我都是礼让三分,偏偏就她拿我当下人使,若是做错了什么事便拿着小竹竿往我掌心捶。有好长一段时间我看到竹棒子就往后躲,生怕它又粘上我掌心。

      大概是小弟弟三岁那年冬天,大雪犹如鹅毛铺天盖地往下压。先生说这是十年难得一见的瑞雪,要带着全家人到庙里去祈福。

      我清早醒的时候看见他披着一件铜色印花的深棕色斗篷在院子里踱步。二姨娘抱着小弟弟冲着我笑: “酥禾,你不去吗?”

      “她不去。”三姨娘从屋子里出来披了一件旧衣裳在我肩上。“女孩子家还是少去那种地方。”我看着小弟弟身上那葱绿色的崭新的小袄,咬着嘴唇点点头。

      他们带走了贴身伺候的人,剩下些清扫院子的老仆,先生又说雪是好东西,不许他们扫,所以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之后他们便找了个房间聚在一起暖和去了。我带着三姨娘命人给我做的暖袖儿来回跑着玩儿,累了便坐在墙根儿歇,听见屋子里老仆人兴奋的腔调:“听说是害死了亲姐姐,带着小姐来认亲的。她那姐姐哟,是个窑子里的名角儿,她要是活着先生这身份也不能娶啊。。。。”

      我摊开胳膊静静的躺在雪地里,一抹月牙白的裙角在我眼前飘动,二姨娘蹲在我面前:“酥禾,你躺在地上干嘛,快起来,别冻着了。”

      “二姨娘。”我任由身子被她托起来“窑子是哪里?我娘是不是在那里?”

      她一脸愕然,帮我拍着身上的雪骂道:“哪个狗东西在你面前胡说八道呢?我去缝了他那破嘴,酥禾,三姨娘就是你娘,你别听他们胡说,你记住,不管你娘是谁,你都是这宅子里的大小姐,那些狗东西就是碎嘴子,你别搭理他们就是了。”

      “可是二姨娘,我想要亲娘。”

      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晃,然后伸手摸着我的脸:“我的好孩子。你三姨娘她待你是严苛了些,可是这宅子里也只有她真心待你。答应姨娘不许再说找亲娘这种胡话。好吗?”

      “好。”

      我睡醒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雪停了。院子里一排人整齐的跪着。我揉揉眼睛:“怎么了?”

      “酥禾,你今天见过你二姨娘吗?”三姨娘眉头紧蹙。

      “见过啊,她下午就。。。”

      三姨娘一把捂住我的嘴。把我拉到角落里。

      “你真的见她了?”

      “嗯。”我很肯定。

      她一巴掌甩在我脸上:“看见了没?”

      脸上像撒了辣椒:“看见了。”

      “啪”她伸手又给我一巴掌:“到底看见没?”

      我含着满眼的泪,看着她:“看见了。”

      她扬起手眼看又要打,我嘴一哆嗦:“没看见。”

      她扬着的手颓然放下,声音高了几度:“大点声!你看到你二姨娘了没有?”

      “没有!”

      “太太。”三姨娘的贴身老仆走过来,“二太太犯的错,何苦为难小姐。我瞧着她是刚从屋子里出来,八成是刚睡醒。”

      “我是恨她不知道看家。。”三姨娘用手抚着额头。

      “嗨。这就更不能怪小姐了,这一群老东西几只眼睛盯着都能出事儿,小姐还是个孩子,她能知道什么呢?”

      听完她的话,三姨娘叹了口气,“酥禾,你先回房间吧,等到我忙完去看你。”

      “是。三姨娘。”

      其实二姨娘走的时候只带走了她自己的那些金银首饰,先生之所以大动干戈是因为二姨娘还带走了他唯一的儿子。三姨娘站在堂前厉声质问那群仆从的时候,他只安静的坐着,一言不发。我几次想往厅堂跑想看看那群仆从可怜的样子,都被丫头拦住了。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端了洗脚盆子倒上热水开始泡脚,心里一遍一遍的想着二姨娘说的话,她说:酥禾,你大姨娘愿意嫁给先生那是因为先生比她地位低,她可以一辈子被捧着。我嫁给先生,是因为我家穷,我需要他的钱。可是你三姨娘,她离了谁不能活?可她却心甘情愿在这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的空院子里一天天儿的过,你知道吗?那都是为了你。

      云烟

      “小姐,太太要见你。”一个仆从小心翼翼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

      “好,我知道了。”我揉揉膝盖推门进去,这次不知道又要跪多久。

      “酥禾。”她语气温柔的吓人,跟晌午简直天差地别。

      “酥禾在呢。”我走近她,屈腿欲跪。

      “过来坐吧。”她说话的语气很平缓,“都出去吧,我和小姐有话说。”

      “是。”几个丫鬟安静的从门口撤了出去。

      我在她床尾坐下。

      “酥禾。”她嘴唇愈发的白了,“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你亲娘事吗?你问吧,我都告诉你。”

      “姨娘怎么突然说这个?把我养这么大的是姨娘,所以姨娘就是酥禾的亲娘。”

      “这墙上挂着的,就是你娘的画像,美的有些混账了不是吗?”她不理我的话自顾自的说道。

      “姨娘。。。。”

      “你娘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祖母绿的翡翠簪子,她说美丽的衣服大都轻浮,只有这翡翠簪子能压住那浮气。”

      “当真我问什么都会回答?”

      “都回答。”

      “你为什么要害死我娘?”

      她一怔,脸逐渐变了颜色,嘴角抽搐了两下忽然大笑起来:“那都是先生的意思。”她凑过来握着我的手,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酥禾,我只是帮凶。”

      “够了!”我一把抽回自己的手。“你该休息了。”

      “这怨不得别人!要怪就怪你娘出身低。谁叫她去做妓女。呸!以为这样男人机会感激她了么?”她怒目圆睁。脸上的肌肉拧在一起。我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凶猛的样子。

      “先生是个多么追求完美的人,而你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他曾经落魄到靠妓女过活。我打你骂你,只是为了让他所谓的自尊心得到慰藉,是为了保全你大小姐的位子。你看,你现在过得多好。”

      “那真是谢谢你了。”我微笑着,心里无比恶心。

      “不用谢。”她很温柔。“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我看着她满脸认真的神色。,凑过去。

      “她死的时候,我把她衣服都扒光了,衣服首饰一样也没少,都锁在外屋的柜子里。”

      我甚至在她眼睛里看到了莹莹绿光:“姨娘。。”

      “嘘。。”她把手指放在嘴上;“你听我说。我把钥匙放在。。”

      “放在那里了?”

      “放在。。”她指着墙上那幅几乎掉了色的画像说道:“我放到画里了。”

      我起身盯着墙上的画像。面容清瘦的女子眉眼轻挑,红唇饱似豆荚,鼻尖翘若桃峰。藕荷色的长袍搭着绣满彩凤的喇叭襟小坎儿。腥红色连帽斗篷上绽满金花,帽檐柔软的白毛似积雪一般绕在脸周,下沿及地,半掩着女子裸露的脚踝。画的背景是一道极长的砖墙,看女子的容色,似乎是在等人。

      “你糊涂了吧,钥匙能藏在画里?”

      没有人应答。

      “姨娘?”

      我回头看她,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下了。

      我走过去,叫她:“姨娘?”她的脸平静如湖水,毫无波澜。

      我伸手摸摸它的腕儿。没有动静。低头在她的眼皮上吻了一下,然后爬到她耳边说道:“你满意了吧。”

      过去的十六年,她从未像此刻一般如此安静。我竟有些不习惯。

      整理了一下衣服,又喝了她放在桌边的药汤残留,苦味瞬间融进舌尖。我起身打开门,用我认为最为哀伤的语气开口说道:“姨娘。去了。”

      先生回来的时候天色愈发的青黑,天空中逐渐飘起了细小的雪丝。我正赤脚站在棺材旁转圈,映入眼帘的只有漫天飘飞的白。他匆忙的走进院子,看见堵在门口的棺材,颓然撒手,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他跌坐在地上:“我回来晚了。。”

      我走近他,伸手抚上他的肩:“先生。。”

      他抬头惊异的看着我:“酥禾,你怎么打扮成这副摸样?”

      我低头看着通身的绯色衣裙,还有左腕上的清透欲滴油青翡翠镯子,情不自禁的伸手摸了摸脑后的玉簪,笑道:“怎么了?不好看吗?”

      “你姨娘去世了,怎么穿成这样?”

      我不理会他,伸手展开那张半旧的画,兀自欣赏着:“姨娘又不是我娘,怕什么?”

      他像看怪物一般看着我,张口似乎想说话。

      “嘘。。”我把手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先生,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娘来找我了,让我跟她走。”

      他下意识望了一眼棺材,往后撤了一步:“不许胡说。快去把鞋子穿上。”

      “听我说。”我知道自己一定认真的吓人。“她说她要告诉先生是我放走了二姨娘和小弟弟,她说我是嫉妒,怕他抢了我的东西。可是酥禾不是那种人,先生知道的。”

      他脸色几乎和天色融为一体。

      我继续说道:“是二姨娘她求我,她说她和他表兄是真心相爱的。”

      “来人,送小姐回房休息。”他似乎不想再听下去,可是没有人响应。

      “可是,”我笑着望着他:“她走的时候没有带孩子。”

      他身体一震,走过来扶住我的肩膀:“酥禾,这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我瞪大眼睛,学着棺材里躺着的人生前的模样:“先生的声誉最重要?所以我才活到了现在?”

      “你说的什么话?”

      我大步向前摇晃着他的肩膀,质问他:“先生。你为什么不肯娶我娘?她那么爱你!”

      他嘴角轻轻翘起,“因为她是妓女。”

      我伸出手中的银簪,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他胸口猛的一戳,看着他痛苦的表情,说道:“二姨娘曾经说,大姨娘嫁给你是因为虚荣,二姨娘嫁给你是因为钱,那么先生,三姨娘削尖了脑袋要往这宅子里来,她是为了什么呢?”

      尾声

      雪越下越大,他的血液早已凝固,眼睛还睁着,却没有了光亮。

      我笑着在他旁边躺下,感觉我红色的衣服比他胸前的血要鲜亮得多。

      腹部传来一阵疼痛,是那种来回翻绞的疼。

      我依稀间看见三姨娘从院门外走进来,她满脸的心疼:“孩子,疼么?”

      “疼。”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疼吗?”她轻轻的抚摸我的脸。“因为我从进这宅子里开始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怎么会怕疼呢?”

      “娘。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我感觉嘴角有东西溢出,强撑着问她:“大姨娘是难产死的吗?”

      “先生不能生育,她却怀孕了。你说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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