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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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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易是谁。
我被这个问题牵扯住,白芷漆黑的双眼看着我,那种漆黑裹遍我全身,像牢笼,像藤蔓。
我又开始忘记了,陈易,为什么我找不到你。
“不是,他不是谁。”我摇摇头,对白芷这么说。
陈易不是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他的身份,我该告诉白芷,我们曾经患难与共,还是告诉她,我的性命,一次是父母给的,一次是陈易给的。
不,我都不想告诉她。
他是我谁都不能共享的秘密。
白芷并没有步步紧逼,她关上门,叫我好好休息,转身走了出去。
那几天我们家的氛围一直很奇怪,爸妈和白芷看我的眼神总有一种小心翼翼和讨好,这种眼神我见过,在我十年前刚被接回家的时候。
我大概知道这种改变的缘由,白芷,爸妈,他们对我心存愧疚。他们或许才意识到,我是他们的女儿,姐妹,亲人,也才意识到,在所有的关系里,我都并没犯什么错,如果说有错,大概就是我不该在小时候被拐走。
总之那几天我过得很清闲,不必去上学,学那些晦涩难懂的知识,看老师和同学的脸色——尽管我以前在学校时大部分时间也都在睡觉。白芷也回到了以前那个我喜欢的妹妹,和爸妈相处时忐忑的人成了他们。
和我当年刚回家时一样,他们的爱还很富饶。但同样的,我失去了陈易。
我开始找他,我回想着我曾经看到他的地方,我们这两栋楼之间的香樟树下面,外婆在的精神病院里,还有放学的人潮中。
我爸我妈都有工作,中午不回家,给我们钱去外面吃,那几天中午我还是照常去学校旁边的面馆。
我去的早,坐在靠着玻璃门的位置,看那些来往的穿着校服的学生。很少人走进这家店,我的面上的很快,想起吃的时候已经凉了,坨了,团成一团,咽不下去几口。
我找了很久,依旧没有找到他,连他的影子都没看到。
我已经很少哭了,泪也流不出,只是愤愤地想,陈易,你这么狠心,你说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周末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我外婆精神病院,那是陈易和我相见的地方,尽管已经知道希望渺茫,但我还得去找他。
我已经很久没写过日记,自从那次被赵远拿着在班里大声朗读以后。但我还是会看,陈易写在上面字仿佛还热着,上面残存着一两点褶皱,我知道肯定他也哭了,我知道那是他的热泪。
五六月的节气,一天比一天热,精神病院的病人也没了那么大精力,我去的时候里面比往常要安静很多。走廊上封着棱形窗户,把里面的人脸割成一块块,我在外面远远看了一眼外婆的病房,没有进去找她。
我要是进去了我妈指定能看到,我不想招惹麻烦。
但我还是没有找到陈易。
那天我一直待到中午,看着护士从病房里把我外婆推出来晒太阳,她精神似乎好了很多,嘴唇嗫嚅着,在和护士说话。
院子里的玉兰花开的好,没什么香味,我坐在长椅上也在晒太阳。天一暖就忍不住困倦,我闭着眼睛忍不住想,没有陈易的这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怎么吃饭,怎么睡觉,每天睁开眼在想什么,晚上闭上眼又是怎么熬过漫漫长夜。
我发现我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几年的光景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回头看去只剩下浑浑噩噩。
我没学好习,考出什么好成绩,也没过明白自己的人生。
这次无疑又是无功而返,我想我似乎应该要接受陈易已经消失的这个事实。
陈易不见了,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这几个字在我脑海里盘旋回绕,有什么堵在胸口,仿佛一口陈年的淤血,吐不出也咽不下。
我绝不相信。
我看着陈易写在日记本上的那些话,有几个字被眼泪糊住,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模样,那不是假的,陈易出现过,只是又离开了。
我想起还有一个见到他的地方,尽管我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梦还是现实,让我分不清的地方太多了,活下来的这些年都如同一场梦,飘着雨落在地上荡起白雾,遮住我的眼。
我得找到他。
陈易,陈易。
我待在家里不上学已经很长时间了,爸妈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已经变成了唉声叹气,褪去情绪上头时的愧疚,他们不得不忧心起我现实的未来。
一个早早辍学的女孩,以后该怎么办?等他们老了,离开这个世界了,谁来照顾我。
我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或者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以后。我只是在想,从前呢,我想要找回我的从前。
我去了最后一个可能找到陈易的地方——那片废旧老校区后的芦苇荡。
去到那里就不得不经过学校的后街,我不想再和以前的同学有什么照面,干脆选在周末出门。
学校离家并不远,我找了我爸淘汰下来的一辆破自行车骑,风吹在脸上暖暖的,热热的,和梦很像。
旧校区那里荒废了很多,拆了一半的围栏,干涸的水坛,墙皮北腐蚀脱落的大楼。
我绕过这些,走向那片被杂草铺就的幽深绿海。芦苇摇摇晃晃,茂盛的植物有些甚至高过我,让眼前的路也开始模糊起来。
“陈易!陈易!”我拨开杂草往前走,嘴里叫着他的名字,心中并没有多大起伏,我已经明白,他或许不会再回来。
“陈苍耳!”
耳边炸开一声叫喊,我回头看去,不是陈易,是一个我最不想看到的人。
赵远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惊讶,不像是和我意外碰见,像是早有预谋,又或者,是他一路跟着我来的这里。
在家里的这段时间我偶尔挺白芷说过一两句赵远,说学校让他在家反省,他爸妈怕他心理受到什么伤害,就干脆让他休学在家,花大价钱在外面报了辅导班。
我不想他有什么接触,再看见他的那一刻转身就走。身后的赵远发现我的动作,也加快脚步朝我跑过来,还是那道令人作呕的声线:“陈苍耳,见到老同学都不打个招呼,你爸妈怎么教你的?”
他的声音仿佛就在我耳边,我只好跑起来,可是这里实在太多杂草环绕,怎么都拨不开似的,越想往前跑就缠的越紧。
蓦地,我的后腰猛地传来一阵钝痛,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前扑了过去,手掌擦过锋利的石子&粗糙的草叶,蹭出一片血痕。
“呸!”赵远走到我身边啐了一口,“陈苍耳,我告诉你,你就是个疯子,神经病!听说你小时候被拐卖过是吧,啧啧,那人贩子真是你不中用,还能让你跑出来。还有你那个妹妹,老子早看她不顺眼了,装什么清高呐……”
他摸了摸脸上被我用钢笔划出的伤疤,不解气似的,又狠狠踹了我一脚。
这一脚正好踹在后脑上,前额被石子划伤,蹭出了血,眼神夜跟着模糊起来。
很奇怪,那天那么恨他,恨不得拿钢笔扎进他的脖子,可今天一点斗志也没有。
我什么都没在想,身上多么疼,赵远多么恶心,通通远离了我脑中。
只是唯一遗憾的是,我又没找到陈易。
陈易,陈易。
白色的芦苇婆娑摇曳起来,有一个人影出现在我眼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看到了,我看清了。
“陈易!”我大喊出他的名字,原本已经走了一段路的赵远被我的声音喊回了头,陈易没有看我,而是一拳朝他挥了过去。
赵远被着一拳打的踉跄了几步,没给他反应的时间,陈易再次挥拳,落下,挥拳,落下。我看到他拳头上已经沾了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陈易,停下。我想叫他住手,可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怎么都张不开,我想起身区拉住他,可身体却怎么都动弹不得。
哥,哥。
赵远和他厮打在一起,陈易反应很快,侧身躲过了扑过来的赵远,他没了落点,一下栽倒在地上。陈易借此狠狠踹向他,一下,两下,三下,渐渐的,他倒在地上不动了。
陈易走到我面前,将我从地上扶起来,我半跪在地上,他蹲下,我们的眼睛相撞,那些疼痛,撕裂也一并袭来,叫我不得喘息。
我想问他,陈易,你去哪儿了,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现在又出现。
可我还是说不了话,张不开口。
“苍耳,哥只能陪你到这儿了……”他轻轻抚摸我额头的伤口,眼眶洇湿。
可你的眼里,分明那么不舍。
“苍耳,你什么都知道,你那么聪明,不会想不到的。我留不下来,我留不下来。”
不,哥。你不能走。
我看着站起身,背影离我渐行渐远,身体仿佛终于挣脱了桎梏,终于能同他一起,哥,我们同生共死。
眼前好像又下起了雨,淋得白茫茫一片,淋得泥土如触手一样缠住我们逃跑的脚步,淋出了血,淋出了命。
陈易,你那时候还那么小,连我的名字还不会写。陈易,为什么你只叫我快跑,为什么你一直都还在原地。
陈易越来越远了,我向前拼命跑,顾不上那些磨人的植物,顾不上身上的血痕,我得抓住他,有一团烈火,在我的心中,烧的我苦不堪言。
多年夙愿,一梦成真。
我握住了他的手,一步一步向前,走道那条倒悬的天河前,我看到了,那团烈火,熊熊!凛凛!铮铮!
哥,我们同生共死。
河水漫过我们的鼻腔,意识模糊间我又想到了语文课上那句: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那一场大雨,在我心里下了十年。陈易,我等这天也等了十年。
我等下一次潮水,把我们都带进那河。
文/子受 2026/0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