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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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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
火车站里有人大喊着,一群带着各色八角帽的青年拥挤在站台上,他们脖子上大都带着一根女人丝带那么宽的布条绳子,上面悬着个带银“耳朵”的相机。
这是当下记者们最流行的打扮,不光是北洛,就连上海那边过来的记者也差不多是这样子的打扮。
列车员们见怪不怪,每次他们如此,必定是从哪里得了消息,这就要到站的火车上又有什么女明星,或者说话极响亮的人物。
这次听说来的是从南方赶来上任的洛北一中新任校长,在日本人入华中三省之前曾经在总统设立的大学教书,并任荣誉□□。
这位新校长之所以如此备受关注,便正是因为他曾在华报上登过的关于削减学费、设立奖学金的设想,这使得洛北商界蠢蠢欲动。
要知道,如今时局混乱,老百姓都将票子握在自己手里,不肯存起来也不肯往外花。
好几家商业银行资金回笼不利正濒临倒闭,这个奖学金正是他们向民众示好的好时机。除此之外,那十天半个月不开张的车行,船运进口的洋人西服大商行,也都虎视眈眈。
且洛北这样的地方虽然十分豪华,世家子弟们也都读过几天书,不过也只是勉强看懂一些无用的小说和三流绘本,真正叫他们去写公文、作诗,那都是万万拿不出手的,学校的老师大都干的是挂羊头卖狗肉的营生,与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为难,还不如在富足人家挂个账房,代笔一类能另有一份收入。
出国留学的人倒也有许多,只是这样的机会也并非人人都有。
大部分孩子长到十一二岁都还在家里帮着家里做活,或者驮着地里吃不完的蔬菜瓜果到市场上混些碎银,上学那样奢侈的事情他们是做梦都不敢的,是以如果他真在此处大刀阔斧的改,那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说来说去,也不过都是猜想,这些人如此殷勤,为着的其实是另一个缘由——这位校长本人其实是个不足三十岁的年轻人,拥有这样与他年岁及不相配的资历,于报社来讲,吸引人的噱头更是增加了一层。
不过这与前面几节车厢的接车员没太大干系,往往这类人物都会被安排在靠后几节的包厢里,眼见着火车从远处“夸嚓夸嚓”行驶的过来,只能在自己岗位上干瞪眼睛。
因为到达洛北这辆车的时间是早上八点,车子在路上行驶一夜,下了车还有好长的一天,是以公务人员或者跨城寻亲办事的,都赶这班,顺理成章的上等厢座儿也比寻常车型多几节。
这可为难坏了那一群记者,有人选中了一个车门死守着,有人这边跑到那边,那边又跑到这边,犹豫不决,还有的人直接站在两个门之间,想着见人出来再往一头跑,到底比守着一头胜算大一些。
车子缓缓地停住,列车员整齐划一的动作使得车门统一朝着车头方向滑动。
那接人的家眷也似忘了做什么来的,身子直往上等车厢那边上咧,想瞧个热闹。
最后一节车厢的前一个窗口有个扎两个素辫的丫头,从车上探出个脑袋,模样小巧精致,脸色却不大好看,很快便又缩回了脑袋去。
过不大一会儿,一个穿着鸡毛披肩外套,银色鱼鳞秀丝的贴身长裙的华丽女子从车门里走出来,霎时间,人群里一片哗然,闪光灯咔嚓作响。
“是苏秀蝶吗?”“嚯哟!真的是苏秀蝶啊!了不得了!了不得了!”“苏小姐不是去好莱坞拍电影去了吗?怎么突然来洛北了!!不会是……”“啊?苏秀蝶是谁?”
一群记者职业素质极高,眼皮子观望着其他车门的动静,嘴里手里可不曾停下来:“苏小姐看这里!!!”“这边!这边!看这边!”“苏小姐这次来是要跟刘导合作新戏吗?”
那闪亮照人的美女抚着车门做了许多个妖娆姿势之后,也不曾回答记者们的话,摆了摆手,后面看热闹的人群里便出来了一群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一个个膀大腰圆,手笔不像身上那些衣服这般斯文,三下两下,排城两排人墙,将记者隔在外面。
苏秀蝶这才收回倚靠在车门上的身子,快步朝外走去。
那群被推搡开的记者们,仿佛如梦初醒,互相打听那新校长的下落,早有没有凑到女明星热闹的记者上车搜寻了一番,此时从玻璃窗子探出头来:“没人了!都走光了!”
窗外同行一个个捶胸顿足,相互讨论着是不是消息有误,或是那人误了时间没有上车。
车站外,一辆黑色的豪华汽车停在路边,副驾驶上放着一个透明盖子的玻璃匣子。里面被金黄色丝绸包着两只红底描金蝴蝶杯。
冷不丁后座儿突然被拉开,一个浅灰色的身影闪身进来,脱了帽子便道:“我不是同父亲说了,请你们安排一辆低调些的车子。”
驾驶座儿上的人正一只手夹着雪茄悬在窗外,听动静转过头来,却见一张带着半分清秀的倦容,他眼睛瞄着窗外火车站出站口,似有些意犹未尽。
这驾驶座上的,是洛北中心百货掌权人的小少爷——沈确。此番到火车站来是给他爹接一位故人。
父亲不方便出面,这原本是沈家大少爷的事情,他自然是愿意的很,奈何嫂子是个极严厉的人,她明白大哥往日里什么做派,又听说对方是个大明星,生怕生出什么丑事来便托给了二少爷。
岂知二少爷如今与税务局的二把手的千金正打的火热,无论如何也不肯沾这层晦气。
于是这泼天的富贵便像把锁一般,将他死死套牢了。
毕竟他还没有那样不要脸,叫他三姐挺着大肚子去接这么个不相干的人。
他一眼便知道是这人上错车了,只是疑惑这洛北买得起这样的车子又是这样年岁大小的,他至少该是个点头之交,不该看着如此面生。
只想着,口中却答道:
“家里的车子都是这样的。”
说话间雪茄的味道向后座儿散了些,那悬着烟灰色长袍的身影往后躲了躲,眉头微微皱起:“罢了,咱们快些走吧,不然一会儿人都出来了,恐怕又走不开了。”
沈确望了一眼出站口,看见一个华丽的身影被一堆保镖簇拥着朝这边来了,心下想道:我的任务就是将这一对瓷杯子交送给他,表达一下迎接的意思便可,只要将她安排妥当了,也未必要坐我这辆车。
如此想着说了声“稍等”,灭了手里的雪茄,取下副驾驶上的玻璃匣子,朝着那女明星过去了。
沈确先是表达了迎接的意思,送上茶具,又照例将她从头发丝儿到脚趾甲夸了个遍,说了她的钱包很是摩登,可以引领新风潮一类虚假顺耳的话后将他引向了别的车子。
招呼车夫带她回去,又给原来该坐那车现在被扔在这路边的几个保镖一人两块钱,叫他们打了黄包车回去,多余的算是茶钱。众人谢了赏,才各自散去。
他再回到车上时,后座儿的人却已经不知了去向。
兀自觉得十分好笑,想是那人发现坐错了车,趁他下车便逃了。
不过他也荒唐,居然一时一刻真想给那人当当司机,看他是要去哪里。
脚下功夫不歇,一时半个便到了沈宅,侯门的瞧见他回来,忙凑过来:“五少爷,老爷找您呢,叫您到书房去!”
沈确笑了一笑:“客人可安顿下了?”
侯门的点点头:“苏小姐被请到三小姐那里去收拾了,夫人叫了些饭菜叫人在饭堂里候着了。”
沈确心里想,这位苏女士来历不明,他哥儿几个都不敢与三姐提起,生怕她再动了胎气,他们这倒好,直接送到她屋里去收拾,这要是闹出个好歹,还不知如何能收场。
他在书房外面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没什么动静才去推门,谁知门里却十分热闹,沈老爷,沈太太,大哥,二哥都在里面,只是都静默着,无人言语。
原来是去接苏秀蝶的差事溜到他手里这事儿,父亲是不知道的,直到刚才就要八点,沈老爷子在一楼的会客厅里碰到了口中悬着一块儿烙饼的大少爷沈睿,这事儿才暴露,不过先前没有发什么火气,只有见那苏小姐带着丫头独自撑着轿车过来,才彻底发作。
将这兄弟二人一齐喊到书房里来了。
他一进门,大哥便道:“瞧你办的好事,我和老二都要给你连累。”
沈确耸耸肩:“我做了什么好事?我怎么不知道?”
沈母见他这无所谓的模样,恐怕沈震雄再发起火来,抢在他前面训道:“你大哥叫你去接那位苏小姐,她怎样独自乘车回来了?”
“你说这事儿?”
沈确伸手要拿桌上的杯子,被沈夫人打了手:“说完再喝。”
他只好收回手来:“我原来是亲自开车去接的这位苏小姐,见父亲准备的迎接礼价值不菲,想来是父亲母亲极重视的贵客,可我又一想,人家即便是个再大的腕儿,也是个单身女子,我这样的身份与她共乘一辆汽车,岂不是要无端脑出些绯闻来?我是闲人一个,但恐怕会对人家的事业发展有阻,我这也是为了她好……”
“狡辩!若像你这样说,男子与女子都不要乘一辆车子,但凡如此,便定有猫腻在里面!”
“我可没这么说。”沈确耸耸肩,“我以为父亲叫大哥或者大哥托我过去,都是为表诚意,那么礼物和情谊都送到了,便不必拘泥怎样应该怎样不应该,只要结果是好的不就好了吗?”
“老五你莫说这糊涂话,你不知道这苏小姐颇有来历,可是受不得半点委屈的。”
沈确见母亲那样严肃神色,也不敢问是什么来历,只转了话锋:“此事是我做的不周全,只是没有做到最好也不至于委屈了她,想她近些日子都在家里暂住,少不得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不会再怠慢了。如此可好?”
沈夫人转头看向沈老爷子,老爷子本来差事也不是交代给了他,事情轻重他的确也不十分清楚,倒也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都给我滚出去,别在这儿烦扰我的眼睛。”
沈睿见沈老爷子松口,便立刻左手搀住老二,右手掰住老五的肩膀要往书房外面去。
沈确肩膀一沉,甩开沈睿的手,快步朝着楼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