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骨》yu渝眠

2、缝补

　　好像睡了很长、很沉的一觉。

　　沈星扬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些常年盘踞在骨缝里的痛楚仿佛都被抽离了。眼皮沉重得难以掀开，他只觉得好累，便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安宁里。

　　“你好，沈先生。”

　　一道毫无起伏的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

　　沈星扬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般，骤然睁开了双眼。

　　“咳……咳咳！”

　　久违的空气如决堤般涌入干瘪的肺叶，生命的重量重新砸回躯体。他剧烈地喘息着，因为呼吸得太急，连带着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许久。他死死抓着柔软的床沿，指节泛白，缓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看清悬浮在眼前的发光字体。

　　他盯着那行字，足足愣了半晌。

　　漫长的死寂让那个声音都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柔软：“好吧，我是系统，也是维系世界平衡的使者。请放心，我不会伤害你。我的到来，只为解答你的疑惑，以及宣读必要的法则。”

　　沈星扬终于想起了眨眼…长时间睁眼让干涩的眼球传来一阵刺痛，他短暂地阖上眼，再睁开时，视线已经重新聚焦。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简却充满生气的房间，阳光透过窗纱洒在地板上。

　　“这里是哪里？”他轻声问，声音嘶哑。

　　“你离开了原来的世界。”系统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对你而言，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沈星扬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秩序需要维持，平衡也需要修复。”

　　系统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你的一生，算得上十分悲惨，没有一丝快乐的痕迹可循。这种极端的痛苦是不该发生的，促成这一切的人，在另一个世界会得到应有的惩罚。而你留下的这个‘漏洞’，需要被填补。”

　　“为了弥补你，我们赋予了你新的身份、新的开头。这一生，所有的选择权都在你手里。你会和这个世界里所有的普通人一样，过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沈星扬静静地听着，大脑有些发懵。

　　他没有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太多的意外。仿佛长久以来的折磨已经耗尽了他的情绪，此刻他的心是一片空白的，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感知那些所谓的“希望”。

　　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沈星扬，却又好像……不再是了。

　　见他沉默，系统继续说道：“时间管理局已经为你置办了房产、车辆和新的身份。但在此之前，我们想听听你的意愿。”

　　沈星扬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虚空：“…请说。”

　　“你想要一个怎样的身份？我们会最大程度地满足你。”系统的声音变得轻柔，却又带着直击灵魂的尖锐，“比如……你希望有……父母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精准地扎进了他从未愈合过的、鲜血淋漓的伤口里。

　　沈星扬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痛楚。过了很久，他才用极轻的声音回答：

　　“……不知道……”

　　“好的。”系统没有追问，只是温柔地说，“请闭上眼睛。我们将带你填补这个世界的十八年。”

　　沈星扬很听话，像个乖巧的孩子一样，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失重感骤然袭来。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但他并没有成为一个旁观者。他带着前世二十多年那千疮百孔的认知与意识，真真切切地、用这具幼小的躯壳，重新活了一遍。

　　他清晰地记得刚出生时，那种被羊水包裹的窒息感。紧接着，是一双温热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护士将他带到母亲崔玉婷身边。
　　耳边传来的不是冰冷的仪器声，而是崔玉婷喜极而泣的颤抖嗓音：“我的宝宝……”

　　他带着前世对“父母”这个词的恐惧，在这个世界里试探着成长。他经历了蹒跚学步时重重摔在地上，本能地瑟缩着等待责骂，却等来了父亲沈江铭宽厚手掌的搀扶和母亲崔玉婷心疼的亲吻。他看着他们，用这具小小的身体，一点点放下了防备。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永远做不完的功课，没有冰冷的私人导师。沈江铭和崔玉婷的目光永远追随着他，像一轮永不落幕的太阳，将他每一寸阴暗的角落都照得温暖明亮。他贪恋着这份温暖，用这双曾经只握过冰冷手术刀和抗抑郁药瓶的手，接过了崔玉婷递来的糖果。

　　时间飞速流转，转眼来到了十七岁。

　　那是他这一世坠入深渊的年纪。

　　熟悉的恶意如期而至，同学的霸凌、恶毒的嘲笑，像刀子一样扎进这具身体。沈星扬带着上一世刻骨铭心的恐惧，重新经历一次，更剧烈地本能做出了应激反应——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浑身发抖，等待着再次被抛弃的命运。

　　但这一次，一切都变了。

　　当崔玉婷发现他身上的淤青时，毫不犹豫地停下了所有工作，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眼泪砸在他的颈窝里：“对不起，是妈妈没保护好你。我们回家，以后哪里都不去了，我的孩子比什么都重要。”

　　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他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放声大哭。

　　那段时间的一天，夜深得像浓稠的墨。

　　沈星扬又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哪怕带着那十六年幸福的记忆，前世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抑郁、恐惧和重度失眠，依然像毒蛇一样死死缠绕着他。

　　每次睡前的一粒安眠药总是压不住半夜的惊醒。

　　他习惯性地摸向床头的的安眠药，倒出两粒，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想去厨房倒杯温水。

　　路过走廊尽头的书房时，他停下了脚步。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极窄的缝隙。

　　他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第一次看到，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父亲，此刻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沈江铭没有开大灯，只有桌面上一盏台灯亮着。他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支钢笔，眼底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沈江铭看着手机屏幕，声音低沉、平稳，却透着上位者绝对的杀伐与冷酷：

　　“处理掉。”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下属战战兢兢的请示声。

　　沈江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惜字如金地补充：“学校撤资，校长滚蛋。星扬身上的伤，相关人，一个不留。”

　　挂断电话，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江铭压下自己眼里的情绪，抬起眼眸。起身朝门口的沈星扬走去，眼里是掩不住的心疼。

　　沈星扬站在门外，手里死死攥着那两粒安眠药，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连呼吸都忘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仿佛要撞破胸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崔玉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她只是走上前，将浑身僵硬、还在微微发抖的沈星扬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他感受到母亲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温热的眼泪无声地砸了下来。

　　“那几个欺负杨杨的，”崔玉婷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却又透着令人胆寒的冷静，“我亲自去处理。”

　　沈星扬僵在崔玉婷怀里，听着那句“亲自去处理”，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热流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书房里，沈江铭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他站起身，大步走过来。

　　隔着那道门缝，沈江铭看到了紧紧抱着儿子的妻子，也看到了妻子肩头因为隐忍而颤抖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从背后将妻子和儿子一起拥入怀中。

　　他将下巴抵在妻子的颈侧，心疼地闭上眼睛，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良久，沈江铭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戾气尽数压下。他看着妻子，嗓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好。”

　　沈星扬靠在父母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那份属于他的、坚不可摧的堡垒。

　　他低下头，摊开手心，看着那两粒白色的药片。

　　他小心翼翼地把药片重新放回口袋里，然后伸出颤抖的手，死死地、用力地抓住了母亲的衣角。

　　哪怕他依然需要靠药物才能入睡，哪怕他依然会在深夜里惊醒，但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有人愿意为他踏平荆棘，有人愿意接纳他所有的破碎。

　　因为恐惧，沈江铭和崔玉婷决定亲自在家为他辅导学业。带着上一世早早完成学业的记忆，他学得很快。但这一次，书桌旁不再只有冰冷的台灯，而是放着母亲刚切好的水果，和父亲温声细语的鼓励。

　　这十八年，沉甸甸地刻进了他的灵魂里。他带着前世的绝望，在这个世界里，自己为自己缝补出了一条生路。

　　……

　　“滴——”

　　脑海中传来一声轻响，时间的齿轮重新咬合。

　　沈星扬缓缓睁开眼。

　　他依然躺在那张柔软的床上，但这一次，他的视线不再被泪水模糊。他安静地环顾着这个极简却充满生气的房间。
　　这个房间不是先前的样子，更不是前世的样子。——被填充，被爱和阳光包裹

　　房间的主色调是温暖的米白与浅木色，阳光透过柔软的亚麻窗纱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而温柔的光影。

　　空气中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而是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木质香薰气息。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身下的床。那不是冷冰冰的病床，被角被仔细地掖好，带着被阳光晒过后的蓬松暖意。床头柜上，没有堆积如山的药瓶，也没有冰冷的监护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巧的陶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支还沾着晨露的洋桔梗。

　　花瓶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千纸鹤和几颗包装精美的糖果。

　　沈星扬的目光微微一怔。

　　他看到床头的墙壁上，用软木板钉着几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的男孩呆呆的看着前方，背景里有全家福，有父母为他庆生时戴着的滑稽纸帽，还有一张他抱着小猫、眼底终于有了光彩的抓拍。

　　照片旁边，用娟秀的字迹贴着一张便利贴：

　　“扬扬，今天天气很好，妈妈做了你最喜欢的栗子糕，放在餐桌上了。不用勉强自己，慢慢来，我们都在。”

　　看着那张便利贴，沈星扬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哽住了。

　　他抬起手，有些迟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是温热的，不再是前世那种死灰般的冰冷。

　　他拥有了一个全新的、被爱着的十八岁。

　　可与此同时，那个在手术台上绝望死去的、二十多岁的灵魂，却还沉甸甸地压在这具年轻的躯壳里。他像一个偷窃了别人幸福的窃贼，坐在这间充满阳光的屋子里，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要相信吗……活一下吧……”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他是在满满的爱意中长大的。

作者有话说

欣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