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们擦肩而过》花雨季节

19、和好 十指相扣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寂静。
　　时间滴滴答答，埋在雪白被子里的人依旧静谧，只是眼尾有些红，枕头也洇湿了。

　　时间哒哒转去。
　　深夜寂静无人的时候，迟夏就醒了，趴在自己手里掉了会眼泪，后知后觉地挪到了对面卧室，趴在床边看着薄秋。
　　许久，他用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对着床上的人说：“对不起。”

　　今天他不应该那样说话的，他还推了人一把，很用力。
　　如果薄秋也要这样对待他，他会伤心死的。
　　对方都已经付出了这么多真心，他还是要跟人家生气。明明是别人的错误，他却要去对薄秋置气。

　　因为他很胆小，因为他不敢去和别人说话，怕自己做不好。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薄秋都不会责怪他，所以他就要对薄秋很不好。

　　可是每个人都是会受伤的。
　　白天那样被他说，薄秋心里会不会很难过？会不会在梦里也梦见他，梦见他其实不是很好的一个人。
　　后来就再也不对他好了。
　　要不然还是现在就对他很糟糕好了，这样他就不会担心薄秋之后会讨厌他了。

　　但是迟夏也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很暗的房间里，在只有窗帘透过的微不可见的月光里，看着薄秋的眉眼。
　　很仔细地看着，仿佛这样就能看到对方做的梦。

　　到最后，他一点点地抱着枕头，蜷缩在了柔软的毯子上。
　　如果薄秋醒来看到他在这里的话，应该就知道他昨天晚上有来说对不起了。
　　如果他的心声足够明显的话，或许梦里薄秋就有听到了。

　　-
　　凌晨五点的闹钟没有响起。
　　迟夏是在早上六点半的时候、在微微明亮的烛火中醒来的。被子还是暖烘烘的，是在薄秋的房间里。
　　他揪着被子看了会，知道昨天不是做梦，他有醒来说对不起。

　　醒来后，迟夏一直窝在被子里不想出来。
　　从前他是六点起的床，墨迹墨迹刚好可以在上课铃响的时候坐在座位上。但是今天他对于上课不是很期待，所以被暖和的被子挟持了。

　　七点，薄秋出现在门口，观测了一会就进了卧室。
　　他在床边看了会，用手贴了贴迟夏额头，而后将被子盖好就走了。

　　好久，迟夏自己默默地打理打理好自己，走到书房里就窝在薄秋面前看着。
　　薄秋走过去抱着他，顺着背部撸了一下，说：“心脏还会不舒服吗？”

　　迟夏就靠在薄秋心脏地位置听着，过了会才很慢很慢地抬眸，眼睫投下阴影，垂着说：“一点点。我都不起来去上课，你都不说我。”
　　他抬头，眼睛里还有话，但是却不说。
　　他在心里说，我昨天有跟你说对不起，你有没有听见呢？

　　薄秋抱了会，就将他放在地台上，握着迟夏的手指，慢慢地剪掉这周该剪的指甲，打磨着不太光滑的表面，当用手指拂过都是很平滑的感觉才放下。
　　一边剪着，他一边说：“上学只是能跟同龄人说说话，知道外面的世界。
　　我一直都知道你很会学习的，不在学校里也可以读很多书。如果今天不喜欢学校的话，那我们就在家里玩几天，等到想要去了再去。”

　　等右手剪完，迟夏就自己贴着左手手背划了划——只会划出来很浅的红印了，不会受伤。
　　他说：“如果你对我好，但是我一直一直拒绝。你会很讨厌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坏的人吗？”
　　两只手的手指指甲都变得光滑整齐。薄秋放下他的手，说：“还是很喜欢的。如果真心对一个人好，是不会让这个人觉得难受的。”

　　叽里咕噜的好有哲理的话，迟夏也听不懂真心假心，只是说：“那我要是不给你抱呢？”
　　将翘起的发梢一点点压下，拥抱还依旧温暖，薄秋将他拥在怀里看着眼睛说：“那就远远看着就好。”

　　迟夏说：“那要是我看都不让你看呢？”
　　薄秋说：“那就鬼鬼祟祟地看。”

　　迟夏说：“那你送我这么多礼物，如果我都丢掉了，你连看都要偷偷摸摸的。这样也可以吗？”
　　薄秋说：“可以的。讨厌也可以变成喜欢，就像从前那样。”

　　地台上的毯子被一点点拉走，迟夏用毯子把自己埋进去，说：“没有……那时候没有讨厌。”
　　只是他听不懂话，英文幼稚园水平。
　　薄秋跟他说话，他就要很费劲地思考，还不能给予对话。

　　那时候的薄秋太好看了，在灰黑的海岛中格外醒目，浓墨重彩地占据他的全部视线和记忆。
　　他不想让人有坏印象，就只能拒绝掉算了。
　　这样至少不会让薄秋对他的印象更坏，最多只是说他是一个很没有礼貌的人。

　　而且薄秋大夏天要拉他去海边散步，阳光会把他晒化的。他想要活得久一些了，所以很遗憾没有跟对方走很多的路。

　　自己待在毯子下方好久，迟夏才探出头伸出手来说：“那我现在就要跟你和好了。你之后就不能再因为昨天的事情生气，不理我了。”
　　薄秋伸手，跟人十指交叉，抵着两人额间贴着，浓绿与灰色交叠，认真地看着。

　　其实根本就没有吵架。
　　只是昨天迟夏心里不舒服，回家就自己胡乱地生闷气，言行举止也乱七八糟。
　　他自己心里愧疚，想要弥补、想要道歉。仿佛如果没有道歉，他们就会在某天因为这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分开。

　　但他们现在和好了，那他们之后就再不能够再因为昨天他的胡言乱语而吵架了。
　　因为他们在今天、在此时此刻就已经和好了。

　　-
　　中午，阳光落在客厅，屋内被打扫得整整齐齐。
　　迟夏伸手握着衣角，仰头眼泪哒哒看着。
　　显而易见的是心事重重的模样，薄秋拎着小毯子把他包起来放怀里，擦着眼泪说：“不哭。”

　　迟夏随便人抱着，也不说话，后来才咬着对方的手腕说：“很不喜欢你的眼睛……”
　　说完自己眼里的泪珠再也忍不住，成线地坠落。
　　薄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眼睛，说：“你的眼睛真好看，像是流星。下雪的时候星星就看不到了，但是雪花在灯光下也就变成了星星。”

　　迟夏不知道是什么猩猩，脑海里都是原始森林呜呜乱叫、荡着绿色藤蔓的野秋。他蜷缩在薄秋怀里，扯着对方的领口，把脑袋埋进去，小小地问：“干嘛对我这样好。”
　　薄秋拢着他的头，将被风吹得有些冷的面颊捂暖，说：“因为你本来就很好。”

　　听过太多遍相同的话了，迟夏也没有很有感触，只是被抱着，在颈窝处蹭了蹭，将额头抵着。
　　顺着背部，慢慢地怀里的人也软了下来，软踏踏地趴着。薄秋抱着人，像哄小孩子一样别着发梢说：“你真的很好。好人才会自责，坏人是心安理得的。”

　　最开始迟夏心里是有些堵的。但或许是后来阳光很不衬景，窝在客厅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屋子里暖和得好像他在这里吧嗒吧嗒掉眼泪很不合时宜那样。

　　最后，迟夏就只能把自己趴在薄秋怀里，好久才露出来个脑袋，说：“有人给了我生命，但我不想要还给她。”
　　略长的头发有落在了指尖，薄秋有一搭没一搭缠着，说：“可以不给的。生命是我们自己的，不是别人给的。”

　　发尾又变成了精致的模样，被打扮成了漂亮娃娃的迟夏说：“可是她很关心我。”
　　拢着刚刚打理好的头发，薄秋认真地说：“可她对你不好。”

　　这是一句说得很肯定的话。
　　跟平时薄秋哄小孩子一样、要说叠词、要温温婉婉的、要用他的习惯用词的说法很不相同。

　　迟夏原本闷闷地咬着薄秋的领口，听到对方的回答，又仰着头露着眼睛看着。他眼睫上还沾着泪，好久又垂下说：“没有。”
　　是他自己性格不好，脾气古怪，爱好小众。别人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所以才会频频踩雷。
　　其实迟妍给了他挺多东西的，虽然他都不喜欢；从前对方把他带回去，衣食住行也都挺周全的，只是管家下人不好。

　　但是薄秋好像不懂。
　　搞得他好像是要被拐到山里，然后辍学打工养家糊口那样浑身脏兮兮的。

　　迟夏眼睛里有阳光，就那样看着他。
　　薄秋把人往上抱一些说：“好心是不能够成为负担的。”
　　过了会，他整理着迟夏的头发说：“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不是谁的玩具也不是买来的商品和奴隶。”

　　迟夏听不懂，就在人家怀里拱来拱去，把下巴抵在对方手心上，眼睛巴巴地说：“可是她给予了我生命。”
　　蹭来蹭去头发都乱糟糟的，薄秋顺手就将那些编得细致的发尾都弄散，说：“可是她都没有保护好你。

　　如果一只小猫生下来就没见过大猫，是被猫主人养大的。那么，几年后大猫找过来，它也是可以不跟大猫走的。大家不会说小猫爱慕虚荣，因为小猫根本就不认识猫妈妈呀。
　　如果猫妈妈也想要得到小猫的爱，那就需要很好很好地对待它才行。”

　　迟夏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人家的衣摆，也不仔细听话。
　　不知薄秋是否幼年进修过哲学，又或者仅仅是基督给予他的智慧。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听上去是好大的大道理呢。
　　就是有些听不懂。

　　迟夏听不到心里去，只是胡乱扯了地上的毯子，窝在对方的怀里，说：“可我又不是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