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爱[人鬼]》择月白

24、JJWXC 她不要他了

　　手电筒的光穿过黑衣人的身体，毫无阻拦地落在地上，宽大的斗笠倾斜着落下一片阴影。

　　程佑宁看不清对方的脸，却也没有退缩之意。

　　黑暗里她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回头一看，正是章家哥哥，她只当他是害怕，反手回握。

　　暮冬时节春寒料峭，小姑娘的手像是刚刚在炭火旁暖过，源源不断地传来暖意。

　　不知道是不是光芒反射的缘故，章龄的眼中似乎闪烁着别样的微光。

　　程佑宁的母亲见女儿跑了，连忙跟上来：“宁宁，你在干什么呢，不要突然对着空气说话，容易吓着小朋友。”

　　女儿经常和她说自己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听得多了也不免信了几分。

　　可她自己看不见，也没办法解决，就只能反复地跟女儿强调不能将这种事情告诉其他人，否则大家都会觉得她是个有问题的孩子。

　　小的时候人们只当程佑宁童言无忌，随着她越长越大，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她，疏远她的人也越来越多，程母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法阻止。

　　程佑宁乖乖地哦了一声，然后对章龄道：“我会保护你。”

　　程母简直哭笑不得。

　　看你，又不听话是不是。

　　说话间，那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就像从未出现过。

　　程母带着两个孩子往回走，先去章家老宅把章龄送回去，章奶奶对她的善举表示了感谢，留她们母女二人坐下来话家常。

　　至此，章龄才有了和程佑宁单独说话的机会。

　　他问：“有东西一直跟着我，对吗。”

　　程佑宁有些惊喜，以为他和自己一样特别，便问：“你也能看见它吗？”

　　章龄摇摇头：“看不见，只是感觉。”

　　那莫名而来的惴惴不安感一直萦绕在他的周围，而且有越缠越紧之势，在尝试和章柯分开走了几天之后，他终于确信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比起明确的危险，这种未知才更让人恐惧，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何时会对自己下手，便只能一直处在防备中，绷紧那根弦。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程佑宁安慰道：“没关系，我看得见，以后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回家，如果它再来，我带你绕道。”

　　章龄原本带着点冷意的眉眼微微弯起。

　　他在黑暗里独行，就在即将被拽进深夜的时候，一束光自己撞了过来，映亮一切。

　　此后放学，章龄每天都会来程佑宁的班级找她写作业，等着和程母一起回家。

　　如是一段时间后，两个当事人都开始对此习以为常，章柯率先提出抗议。

　　“哥哥，难道你每天找借口晚回来，不跟我一起放学，就是为了跟程佑宁一起吗。”

　　章龄原本没往这里想，听她说完，反而心念一动：“不可以吗。”

　　章柯：“那为什么不干脆让她来我们家吃晚饭呢，食堂的饭又不好吃，在我们家等她妈妈来接不是比在学校等更好吗，而且，我也想和她做好朋友呀！”

　　章龄意外地看着她，他的妹妹总是语出惊人，但每一句话都很关键。

　　不久，他们的晚餐桌上就多了一副碗筷。

　　三人同行之后，程佑宁见到黑影的次数越来越少，便将其归因为他们人多它人少，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它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时他们已经形影不离。

　　由于对方并没有对章龄造成过实际性伤害，在许久不见之后，程佑宁也逐渐淡忘了它的存在，直到如今章龄出事，奶奶重新提起了这个东西，程佑宁的记忆也随之复苏。

　　她忽然发现原来那时的他们离死亡是那样近。

　　它到底想要什么，她们不得而知，是否得到了它想要的，她们也不得而知，只知道它带走了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夏日遗体不易保存，在章龄入殓后的第二天，章家便为他举办了葬礼，山火过后的那段时间章家接济了很多邻里，几乎全村的人都前来吊唁。

　　人声鼎沸，烟火浓重。

　　老宅上一次这样热闹还是奶奶过六十大寿。

　　每当有亲友来祭拜时，章奶奶便会说一句：“小龄，他们来看你了。”

　　程佑宁默然坐在棺木旁边折黄纸，看着长辈们敬香，关系亲近些的熟知章龄的人不禁开始抹眼泪，哽咽着劝章家众人节哀。

　　多奇怪啊。

　　长者跪幼。
　　泣者止悲。

　　一切的一切都有种荒谬的不真实感，在不断地提醒她章龄不该死去。

　　入夜后，宾客尽去，灵堂里骤然安静下来，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今晚由程佑宁独自守灵，奶奶屏退其他人，以便封印顺利。

　　堂前的两盏烛台上淌满烛油，火焰摇晃即将燃尽，未免离世的人找不到回家的路，香火不能断。

　　程佑宁续上一对新烛，又取出三根香，点燃后郑重拜了三拜。

　　客人太多，香炉里已经插满香头，程佑宁找空处的时候不慎碰到其他香，那卷成半弧的香灰便落了下来。

　　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用自己的手背稳稳地接住了那段早已凉透的灰。

　　程佑宁一回头，便对上了章龄已经无悲无喜的眼睛。

　　她怔然道：“为什么，要来……”

　　章龄：“你说，来找我，不见你。”

　　“……对不起，”程佑宁吸了吸鼻子，反反复复地说，“对不起……章龄，对不起……”

　　“不要，哭。”

　　章龄不明白她的眼泪从何而来，这似乎不是值得一哭的事，他动作迟滞地摇了摇头，接过她手里的香插进香炉中。

　　一低头，却看到了棺木中躺着的人，瞬间愣在原地。

　　“别看！”程佑宁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章龄，不要看……”

　　已然是晚了，哪怕没有看到真容，章龄也瞬间明白过来它与自己的关系，一时间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
　　死……
　　了……

　　为什么，怎么会，不要！

　　他用力抓住程佑宁的手，双目变得赤红：“宁宁！”

　　如果他死了，他的宁宁怎么办。
　　他们不是约好了，他要照顾她一辈子。
　　他们还要一起走出竹海村，他不能失约！

　　“章龄！”程佑宁反手回握他试图安抚，“没关系，别怕，我在……”

　　这时，一张符纸拍在章龄的肩上，强行将他压制住。

　　章奶奶出现在二人身后，她将手里的木匣递给程佑宁，眼中朦胧一片：“宁宁，如果你不想，那就回房间去，我会完成这一切。”

　　程佑宁用力摇头，如果一定要有人来做这件事，那这个人一定是她。

　　她接过木盒，眉眼低垂，只怕再多看章龄一眼自己就要放弃。

　　章奶奶从棺木中取了几根章龄的头发，又剪下些许指甲，混着朱砂一起放入石钵中，细细地研成粉末，然后割开程佑宁的手指，让她的血落进去。

　　她将这些倒入雪花膏圆盒中，以清水混合后将木簪递给程佑宁：“把纹路描一遍。”

　　程佑宁几乎握不住笔。

　　她不知道自己的灵有多少，此刻却能明显感觉得到它在流逝，章龄不舍得拿走的到头来都用在了封印他自己上。

　　随着墨迹落下，章龄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痛得跪倒在地，却因符纸的缘故几乎动弹不得。

　　“宁宁……为，什么……”

　　程佑宁无力开口，小心地将木簪压在章龄的枕下，眼泪滚落在白毛巾上，并没有立刻渗进去，只留下几点水渍。

　　她拿起第一枚钉子，抵住他的心脏。
　　一锤落下。

　　章龄的身形逐渐变淡，痛到面目狰狞，眼角流下血红，显得整张脸格外可怖。

　　他挣扎着向程佑宁伸出手：“宁，宁……”

　　他明白。

　　他已经成了她从小到大最恐惧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一定会纠缠她，所以选择用这种方式离开他。

　　她不要他了。

　　五枚钉子深深地贯穿了章龄的躯体，章奶奶吃力地合上棺木。

　　做完这一切的程佑宁已经完全脱力，滑坐在地，两眼无神地望着前方。

　　章龄淡得像即将消散的晨雾，贴在他身上的符纸逐渐燃烧，化作一缕青烟袅袅而去。

　　他终于得到片刻的自由，艰难地向她爬过来，用力抬起双手向上。

　　程佑宁颓然低下头。

　　如果他想要这条命，那就拿去。
　　她欠他的。

　　那双手越过了她的脖子，指腹落在她的眼角，在即将触碰到她泪痕的那一刻彻底消散。

　　“章龄……”

　　程佑宁无声地撕心裂肺地哭着。

　　她后悔了！！！
　　她想不管不顾地带他走——！

　　她挣扎着爬起来试图推开棺盖，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也没有。

　　章奶奶轻轻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

　　“你该恨我，为什么不呢。”

　　此刻的程佑宁望着不远处的章龄，喃喃道。

　　为什么不呢。
　　章龄也想知道。

　　刚被封印的那些日子里，他的确怨怼过。

　　程佑宁，是你带我回来，又是你将我抛弃。

　　既然这样害怕我，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放弃我，或者彻底杀死我，让我寸步难移，却又留我意识清醒，就不怕我哪天回来找你算账。

　　可七年的时光实在太久，久到他怕她忘了自己，更怕她身边出现其他人的身影。

　　于是他想，只要你回来，看我一眼，一眼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