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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二条 冬比春长。 ...

  •   冬二条

      雪来之前,吃盘饺子吧,管你是一家人吃,还是一个人吃,不吃冻掉耳朵咯!

      (一)

      张白是个失业的人,这么说不算妥当,也不十分尊重人。用他的话来说,干零活怎么了,干零活他不也养活了一家子人?他的失业也并非大家口中时代的过错,那波下岗大潮正汹涌激荡的时候,他刚成人被父母拉着到处相看对象。他家里没有工人,没有铁饭碗,只有那片说宽广不算宽广,但绝对可以用来糊口的两垧地。但后来,用这两垧地虽然能吃饱饭,但供娃儿上学却已不够,再加上土地规划成片的风头愈发紧了,张白便扛起了行李卷,往南方去了,除了打工还是打工,回来时,钱没攒下,攒下一身病,所幸家里老大大学毕业了,老二还在念高中,“快出头了。”张白总在心里念叨。

      张白,或许现在应称之为老张,蹲坐在铲车底下,吸一口烟,借此暖着身子,其实车里头更暖,但他刚熄了火,正准备回家。走了没两步,又掉头回来了。人都说“老婆孩子热炕头”。他从前有过这样短暂的幸福日子。但现在一切都变了,自己辛苦在外奔忙,回家却要被嫌弃。老婆嫌他愈来愈絮叨。想和儿子唠两句,儿子总以学习忙为由早早回卧室里去了。这样的时刻,所有属于男人的尊严和情感诉求如同烟灰缸里被烟头摔碎狠狠摩擦的烟灰,碎得无形,也散发着恶臭。老张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年轻时候,帅气张扬混不吝,却能迷倒同村的那群姑娘们。想起这,他便抬头看着眼前的烟雾,思绪飘飘悠悠,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脚边已经堆了三个烟头,老张还是不肯回家,零点前,他铲完了整条街,白天大雪下了一天,黄昏铲到凌晨,算是一天,一天二百二。他开农机开得娴熟,铲车自是不在话下。铲车是公家的,但公家的领导他爹去世,他被连夜叫起,愣是星夜从市郊开到村子里属于领导家的那块祖坟,推平了下葬路上的雪窠、草根,好能在白天让那些高档轿车开进来。老张啐了一口,几步路都不肯走,摆那鸟阵仗给死人看?迟来的孝心比草贱,可草都被他铲没了。他抬头借路灯还能看见铲车爪尖上挂着的几根草叶。嗯,坟头的草也有机会出来见见世面了,这不就见到了市区大街上的路灯了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瓶二两装的二锅头,从前也就够他喝两口,海喝是他年轻时候的事,小酌才是这个年纪该学会的优雅。老张笑了,抿了口酒也没吧唧嘴,他心道领导算个屁,就算是到了随便给自己老爹用公家的铲车这种程度,也还不是连个祖坟的边角都没捞到。死了还要在外头买坟地,就算祖坟冒了那么久青烟,还有什么鸟用?

      老张身上温暖,心头也涌起股热流,想撒尿,路灯旁边有棵树,阴影下正合适。就算是一个人,也还是有自尊的,他想,作为自尊自爱的父亲和老公,也是自己死去的老爹的儿子,他责任重大,他要努力赚钱。他希望这场雪永远不要停,这样他就能每天赚二百二,比办公楼那帮白领每天赚得还要多。

      尿完就回家,老张想,就让所有烦恼被这一泡尿冲散了吧。他要回家,回家还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提上裤子,张白想到因为小酌还剩一口的酒还在铲车高举的大爪子下温馨的空间里,履带前端的小长条上,他便钻下去找,只看见酒瓶子掉在地上,而铲车似乎前移了些,他还以为自己是醉酒眼花,可这一小点自己就醉了啊,果然岁月不饶人。张白弯腰去捡,只觉得谁推了推他的后背,而他攥着最后一口白酒,迎面扑向这条街边车底下最后一片干净的雪上。

      张白还在想,车熄火了,车窗关好了。我只是来车底下捡东西的,这一切应该只是意外。那么老婆儿子应该能得到一笔抚恤金吧。他闭上口,节省下呼吸的力气,努力调动大脑思考着,也不想呼救。往事如烟,他此时红中带黑的眼前看不到一缕烟,没有任何时刻比现在更清醒。合眼前,他想到老子祖坟里可给他留着地方呢,那这会儿死了也不冤。

      (二)

      陈老爹的葬礼办得很是热闹体面。老人是因肺癌走的,但谁也没想到从确诊到无法呼吸连半年都不到。人们这样说:老人家没遭得什么罪,也是不想给儿女拖累。此时陈学便蹲在墙角默默揩泪。他抬头看着人来人往的人群,这里分为两拨人,一拨是老爹以及他的在村里的朋友和邻居,与另一拨属于大哥的人脉有所不同,一身朴实无华,气质更是与这个简陋的村子融为一体,无法分割。村里人就该是这样的,陈学啐了一口,这些人也是体面的一部分,并非大哥带来的人才叫体面。

      陈学的大哥叫陈科,是个处长,但这职位足以让所有人觉得陈老爹之所以走得如此体面,全是大儿子的功劳。自打陈老爹生病,陈处长是又在医院托关系打理找名医,是又于百忙之中时不时来医院探望,在陈老爹药石罔医,不得不回家之时在医院又哭又闹,让本就悲伤难受的老娘好一番劝抚,最后二人一起抱头痛哭。陈学便躲在大哥的影子后面,没日没夜的陪护,安抚老娘,在医院跑前跑后,回家时瘦了整整一圈,本来坚强壮实,归来像个站不稳的纸人。

      关于葬礼的一切似乎都有条不紊,停灵、下葬、流水席,大哥的指令有条不紊,陈学跑前跑后地执行。他也唯有靠这样的忙碌才能消解心中的悲痛,也唯有这样的忙碌才能让他忘记老爹已经不在的事实。陈学无条件地遵循着大哥的指令,就算之前他心中不服,可直到大哥有能力调来一架公家的大铲车把通往坟地的路铲平了,他才如此直观的见识到大哥的本事和魄力的。大哥是个处长,但大哥成为处长后,他生活中就很少有大哥的影子了。铲车豪华,还配有司机,司机二话不说披星戴月,铲平了老爹下葬的路。陈学在此时开始对大哥无比臣服。

      流水席三日不绝,席间众人对大哥的赞赏是滔滔不绝,陈学只有无声地跑前跑后,但这些话语追杀一般钻进了他的耳朵,他回头看着大哥举杯的样子,无意识地咒骂,“你就喝吧,喝不死你。”转头和老姨夫家的老弟一起给众人分烟,陈学的老姨夫死了也不过七天,老姨夫火葬,他爹是土葬,丧事的流程不一样,但如果老姨夫也是走这样的一套流程,也必然不能有这般风光。因为和他一起分烟的老弟,之所以能和他玩到一起,也是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同样的人。

      东北角的一个老头儿看到了分烟的两兄弟,亲热的招呼过来,陈学心里头被叫的热乎,觉得自己总算被看见了,哪怕对方所图,可能也只是他手里的一盒烟。老头儿眼眶却渐渐湿润了,他说,“我是几日之内,痛失两位牌友啊,以后我们这些老东西打牌,可凑不齐人了。”说完声泪俱下,陈学和表弟急忙各递上一盒烟安抚,是软包玉溪,在村里人眼中是顶好的了。老头儿把烟退回,“抽什么抽,一个两个的都是肺病走的,我还抽什么抽。”旁边有人拽拽他说,“你还有多少年好活,大侄儿给你就收着。”老头儿才眼泪汪汪地摆摆手,“你们忙去吧。”

      陈学看着表弟,他也和自己一样泪眼朦胧,这才意识到,丧事也不过是个过场,事实是,他从此以后没有爹了,没有爹这三个字像重锤,东北农村的冬天太冷,早早把人给冻住了,隔着层冰被这重锤敲着,陈学的心又麻又疼。

      流水席最后一天下午,陈科走了,他也不得不走,拢共请了七天假,已经是极限,虽然领导怕他悲伤叫他不用太早回来,额外批了七天,但他事情太多,恐耽误了手头的项目,总要回去解决一下。他自己开不了车,是他的下属做司机送他到家门口,是他自己的家,一个老旧小区,门口的雪堆了好几层,没有人清理,下属下车想送陈科进去。陈科摆摆手让他先回去,毕竟很晚了,下属也要回自己的家,而他正好吹吹风,散散酒气。下属一步三回头,陈科就看着他上车开走,才转了身。

      老婆和儿子是前一天回来的,陈科的家在三楼,他抬起头就能见到灯光,灯光暖黄,好像在等人一样。他已许久不回这个小家,他才意识到这个小家还在等他。他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人踩出来的小道呲溜滑,陈处长便想起了儿时打出溜滑的快乐时光,快乐是真的快乐,不是这种大家都小心翼翼笑脸相迎的快乐。他在小道上滑了一阵,感觉快乐极了,最后一脚索性跟着后仰的身子倒了下去。陈处长此时的思绪登上了极乐,他透过朦胧的夜色(实际上夜已极深了)看着头顶三楼那微黄的灯光,心想,总有人在等我的。心中的温暖达到顶峰,他便被这种暖意包裹着,渐渐睡了过去。

      23年的旧稿,结束到这里就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冬二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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