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碧春归》井晖

70、入阵

　　利器抽出的声音在屋中响起，混杂在雨声中。
　　黑暗中，黑衣人动作飞快，就在剑快落到苏棘身上时，眼看就要得手，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黑衣人见状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退开，便被反击的苏棘用留影刀震开。

　　反应过来苏棘是在等着自己上钩，黑衣人转身便要逃走，却被苏棘阻住了去路。
　　眼看逃脱不成，于是回身拼尽全力与苏棘对上。
　　屋中刀光剑影，刀剑碰撞。

　　黑衣人有着合道中期的实力，以苏棘的功力对上，虽然无法游刃有余，但有了在阿呼之境中与各路前辈交手的经验，轻松了不少。

　　百回合后，在黑衣人闪躲之际，她瞅准机会，运功旋身一脚将黑衣人踹到墙上。
　　趁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近身上前扼喉将人擒住。

　　黑衣人抬手试图反抗，被苏棘毫不留情的一刀扎入了手臂上，另一只手被踹断了手筋。

　　苏棘目光冷冽，盯着面前的人问道：“你们是魔教中人？”

　　黑衣人目光震惊，却一言未发，唇舌一动，苏棘还未来得及阻止，便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咬舌自尽。

　　房门陡然被敲响，屋外巡夜听见动静的店伙计匆匆赶来，小心翼翼问道：“客官可是出了什么事，可需要我们的帮忙？”

　　苏棘放下手中尸体，低身在尸体上摸索着，头也不抬的开口道：“无事，不小心碰到架子了。”

　　伙计闻言，放下心来道：“诶，那小的就不打扰客官了，夜里有守堂的伙计，您有事出门吩咐。”

　　“嗯。”她应声，蹲着摸索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摸到后，便收回了手。

　　没有搜到与先前相同的暗杀铜牌，苏棘感到有些奇怪。
　　不过她本来，就是为了引此人出手，把身后一直跟踪的尾巴处理掉。
　　防止被魔教的人发现她的行迹产生怀疑。

　　如今将人处理干净，她也该前往目的地了。

　　雨夜，南川城清冷的街道上，一人带着斗篷，身后驮着个毫无生息的人，趁着守卫懈怠之际，驾马出城。

　　苏棘将尸体丢在城外后，脚步不停地驾马往乌疾谷去。

　　三日后，洛京察督部府中，刚从行州城执行公务回京的陆统领书房中，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紧随一道震怒声问：“甲飞是怎么死的？”

　　禀告的侍卫瑟瑟发抖道：“您派出前往接洽消息的人，迟迟不见甲飞传出消息，便往南川城去了一趟，然后在郊外官道发现了甲飞的尸体。”

　　他说完，上头的统领却忽然鸦雀无声，于是身体抖得越发厉害起来，颤巍巍喊道：“统领？”

　　“人的踪迹还能追到吗？”

　　侍卫犹豫了片刻，才颤声道：“南地正是雨水多发之季，下了几日大雨，痕迹都被冲刷尽了，人……人跟丢了。”

　　“一群废物！”

　　乌疾谷位于南川边界，山势险峻，蛮烟瘴雨，山中满是野兽与毒虫，是极不适合居住的一个地方。
　　因此周边也人迹罕至至极。

　　苏棘此刻正牵着马站在乌疾山下，抬眼静静看着郁郁葱葱的山林。
　　就连世人也没想到，这险恶环境中，竟住着一脉阵法大家。

　　山谷无路进去，她没有贸然行动，而是选择就地在山脚下休息，先考察一番。

　　休息调整了两个时辰后，她将马留在山脚，徒步在山谷周边查看。

　　将整个山脚转了一圈后，她决定顺着从山谷中流出来的小溪进山。
　　人向来会选择临水而居，这山谷中既然有溪流，那山中定然存有水源，或许能靠水寻到乌疾谷隐士踪迹。

　　正是正午，趁着天色尚明，苏棘整装出发。
　　山中人迹稀薄，藤棘遍布，她抽刀一路砍着枝杈开路，很快就找到了溪水源头。
　　一个小小的水坑，整条溪流都是从地脉暗河中渗出来的水。

　　苏棘站在水坑位置，朝四周环顾，入眼只有葱郁的山林，树荫遮天蔽日，地表阴潮非常，到处都是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蛇虫鼠蚁。
　　她正纠结着要往什么方向去，身后忽闻一阵枝杈拨动的声响。

　　当即转头朝声响处看去，却只看到了匆匆逃开的黑衣背影。

　　苏棘连忙追了上去，高声喊道：“阁下可是乌疾谷的主人？”

　　前方人跑得飞快，一路枝杈横生阻挠，苏棘差点追丢了人影。
　　追逐着跑了半炷香左右，她发现黑衣人将她引入了一片竹林之中，随后便失去了踪影。

　　周边雾气弥漫，凉风习习，气温骤降。

　　苏棘警觉到环境变化，下意识将手放在了腰间刀柄，抬头环视高声道：“在下云行宗周霄颜坐下弟子苏棘，有事拜见谷主，望前辈现身一见。”

　　她的声音在山中回响，等了半晌却依旧无人回应。

　　忽然，身后一阵破空之声袭来，苏棘立即侧身躲过，看到了尖端削尖的竹子与她擦肩而过。
　　她当即警惕地出声道：“晚辈无意打扰，谷主莫要误会。”

　　话音才落，一阵细弦绷断的声音被她耳朵敏感捕抓，危机感当即促使她飞身离开原地。

　　几乎就在她离开刹那，地面忽从泥中拔起一块方形的木制地刺，朝上飞起。
　　若是她闪身再慢片刻，如今早已成了那地刺上的碎尸。

　　苏就神色越发严肃，静默留意着周边环境，没有再出口问候。

　　背后一根飞箭忽至，苏棘回身看清刹那，拔刀将箭砍成了两段。
　　断箭落地时，她看到了箭身上绑着的纸条。

　　果然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蹲下捡起断箭，拿下纸条展开。
　　纸上写道：“唯有过此机关者，得入乌疾谷。”
　　这句话旁边，画着一条简单的地图路线，终点写着乌疾谷。

　　照着纸上的路线，苏棘抬眸朝竹林深处的方向望去，那里幽深异常，迷雾漫天。
　　没有太大犹豫，苏棘深吸一口气调整气息，随后朝里面去。

　　出乎预料的，她很顺利便走出了竹林，紧接进入了一片藤蔓遍布的区域里。

　　刚进入她便发觉藤蔓模样长得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前行中，她忽觉脚下异样，低头一看，一根形似活物的藤蔓快速缠上了她的脚踝。

　　眼神一凛，当即出刀将藤蔓砍断。
　　断口萎缩蠕动，竟流出了血红色的汁液，像极了鲜血。

　　苏棘捡起砍断的藤蔓，皱眉盯着它发生的变化。
　　手中的藤蔓与被迫与主体分开，竟快速枯萎下来，随着血红汁液的流出，茎秆变成棕褐，稀拉的叶片变得鲜红。

　　脑海中的记忆被唤起，她登时反应过来，这藤蔓眼熟在哪里。
　　它们与阿呼之境中仙人山那个山洞里的巨型藤蔓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是大小不一罢了。

　　刚想到这，她手掌忽地一痛，低头下意识想甩开手中藤蔓，却发现怎么都甩不开。
　　藤蔓紧紧缠在她的左手上，茎秆上生出一些细小的血红细足，刺入掌中血肉，如饥似渴地吮吸着。

　　萎靡的血红叶片在苏棘的眼皮底下缓缓舒展，仿佛吃饱了般。

　　右手将刀收入鞘中，她伸手运功强硬扯开攀附在手上的藤蔓，几十道细足被扯断开，仿佛藕断丝连般。
　　藤蔓被丢远，她皱眉看着伤口。

　　左手发烫，不自主地发着轻颤，手上几十个细小的血洞正慢慢渗着血，幸而细丝很小，吸血速度也很慢，伤口虽多，但没有很严重。

　　不过……苏棘扫视这片藤蔓林，身体仿佛察觉到危险般警觉起来，她几乎没有过多思考，便提步跑起来。

　　但她手上的血气仿佛某种诱香般，沉寂的藤蔓竟都悄然舒展起来。

　　苏棘跑了没多远，前方便彻底没了路，藤蔓组成的墙阻住去路，她毫不犹豫抽刀挥去，试图开出一条通路。
　　藤蔓受到打击，活了过来般朝苏棘袭来。

　　她眼前一闪，几十条藤蔓陡然朝自己过来，刹那间只来得及挥刀迎战，身形飞舞间，无数段被砍断的藤蔓从空中飞落。
　　可惜任她动作再如何快，也不敌上百条藤蔓的同时攻击。

　　空门处，十几条藤蔓快速抽条，缠上了她的腰部和腿。
　　她忙低头要挥刀砍断，却又被面前和身后袭击而来的藤蔓缠住双手和脖颈。

　　她被绑悬在空中，感觉到藤蔓并没有勒紧。
　　但侥幸不过片刻，便感觉到浑身上下传来细密的刺痛，仿佛无数蚂蚁啃噬般。

　　所有藤蔓同时长出细丝刺入肌肤之中，吮吸着她体内热血，林间所有翠绿的藤叶瞬间变得血红。

　　苏棘脸色一白，一阵无力感涌上全身，人差点晕过去。
　　唇上血色褪尽，她试图运功，却因失血过多而眼前发黑。

　　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冷静下来，抬眸看到了头顶上缠绕成一片的藤蔓。
　　所有藤蔓的起点汇聚于一根粗壮的茎秆上，呈圆向四面散开生长，形似一个熟悉的图案。

　　这是一个以藤蔓根部为阵眼的泣血阵，难怪这些藤蔓形似活物般。

　　阵法力量附着在藤蔓之上，若是遇到活物入阵，便会自发困住入阵者，直到将人吞噬殆尽。
　　只要将阵眼依附的东西解决干净，便能破阵。

　　她闭上眼调息，运转周身力量。
　　体内真气被调动，从身体中涌出，瞬间便将捆缚身体的藤蔓震碎飞散。

　　身体从空中落地，喘息片刻间，趁四周藤蔓再次缠上来时，飞身而起，踏茎秆借力跳到阵眼处，挥刀破阵。

　　“留影驱瘴，破！”

　　身后追来的藤蔓全都顿住，不过顷刻，便跟枯萎一般收缩回原样，前方路障似的藤墙缓缓张开，出现了一条幽深通路。

　　苏棘见状脱力落地，躺在阴潮的地面休息，缓解因失血过多而出现的晕厥。
　　约莫半个时辰，她才从地上坐起，靠在石头上，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块甜糕补充身体的不适。

　　手腕上的银镯陡然出现震动，苏棘目光落在上头，默然任它动静。

　　自离开西北之后，每隔几日银镯便会如此，她早已习惯。
　　生辰礼送到，戚嵘宁应当早已知晓自己仍然活着的事。
　　从阿呼之境中出来，二人已是殊途处境，她不明白他为何还要这样反复纠缠。

　　将口中食物咽下，她思维发散片刻，垂眸想道，之后若是有机会，还是去将银镯拿回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