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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拉住 枯木见春光 ...

  •   大雨绵连好几天,街道变得泥泞,来往的人就更好了,满大街都瞧不见几个人。

      宅院中积了些水,让空气中泛着一丝冷气。

      姬良蹙了蹙眉,他向来讨厌雨天,安山镇的气候让他着实不喜,可前些日子,他收到探子的消息,赤龙一带有似谷纾的人出现。

      没有人能知道他那一刻的狂喜,于是他谎称抱病,放下朝臣,亲自来了赤龙!

      他不信谷纾死了,果然,她还活着!

      良久,一名带着疤痕的侍卫出现在屋内,昏暗的灯光让那一条疤显得更为可怕,他陷在黑暗中,一进门便跪下请罪:“属下失职,没能活捉连珉中。”

      “请罪?!那你说,朕该怎么罚你?”他彻底沉了脸,拔剑快步上前,对准俞不言的脖子,“朕杀了你,陆妱含会不会为你殉情?”

      俞不言瞳孔骤缩,几乎哀求:“陛下,不言之命如泥,粗鄙卑劣,故属下欲以身报之陛下,愿陛下……再给属下一次机会!”

      是,他不能死。

      他还有牵挂之人。

      他的妱含自小柔顺,性子却刚烈,且不说陆妱含会不会为他殉情,他一死,陆妱含便是炸弹,她知道姬良所有的秘密,姬良绝不会留她。

      “陛下——”他再次哀求,没有退后,反而徒手握住姬良手中的剑,对准自己,一剑刺入,“求陛下,让属下,戴罪立功。”

      血滴答滴答地落下,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姬良突然想起谷纾,她向来和陆妱含交好,俞不言一死,陆妱含也得死,那谷纾……

      罢了,他想有人能陪陪谷纾。

      他抽出剑,随意地扔在地上,用手帕擦了擦手。

      “这次算连珉中好运,先放他一马。朕昨夜,看见她了!”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只是俞不言没想到,谷纾竟真还活着!

      姬良本意是来赤龙找谷纾,谁知遇见了东幽的势力,而那为首的人,正是连珉中,他先前就怀疑,连家有异常,不曾想这个异常竟是通敌叛国!

      几番周旋,两方都损失不少。

      后来,他得到确切消息,与谷纾相似之人,正在安山镇。

      他马不停蹄地赶来此处,不料被连珉中的人暗算,糟了埋伏,好不容易逃出来,确身负重伤,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直到他再次遇见谷纾……

      想到这里,他的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吩咐道:“召集听雨楼全部势力,毫发无损地把她带回来!”

      说完,他又补充道:“她失忆了,带她回来时千万不可动手!”

      俞不言垂眸,他没有立即应到。

      “陛下,宸妃娘娘性子刚强,强行带回恐有争执,会伤了娘娘。”

      “怎么,朕让你做这点事都做不好?”他的声音没有了以往的平静,显得愈发偏执。

      “陛下,您说宸妃娘子失忆了,也许这是件好事。”

      姬良眸色一暗,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陛下您想,失忆前的宸妃娘娘经历了什么?”

      家族倾覆,挚友毙命。

      而这些种种,皆和姬良有关,若谷纾想起,怎能不恨。

      “陛下,宸妃娘娘已经死了,此刻谷娘子便只是谷娘子,陛下何不与谷娘子,重新开始?”

      是啊!重新开始,谷纾不记得那些事情,又怎会恨他!

      只是……

      “若她有一天想起来呢?”

      俞不言抬头,眼神晦暗不明。

      “她不会想起来。”

      ……

      次日,安山镇总算迎来了太阳。

      前两日安山暴雨,谷纾几人又被迫走的小道,路便越发泥泞,最后只能找了个山洞,堪堪度过了两晚。

      看见久违的阳光,谷纾的心情也跟着明媚了起来,她走到河边,刚准备洗把脸,就看到不远处隐约飘来一个人,他似乎没了生气,周遭的河水也被染红。

      谷纾见此连忙大喊:“十一娘!这有人落水了!”

      听见谷纾的叫喊,姜十一娘和哑婆纷纷赶来。

      “怎么回事?”

      “你瞧那!有人!”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那人的方向。

      姜十一娘见罢,立即潜入河水中,三两下就把人捞了上来。

      “还有气,但是伤的太重了。”姜十一娘道。

      谷纾凑近一看,那人可不是前几日她雨夜救的男人!

      原以为此生不会再见了,谁知竟又遇见。

      姜十一娘压了压那人胸腔,那人吐了几口水,剧烈咳了几声,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多谢各位娘子相救。”他极为艰难地对几人道。

      不知为何,谷纾看见那双眼睛,心中的不安便油然而生。

      她收起心中的怀疑,只淡淡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不过你还是赶紧走吧,此处并不安全。”

      她从身上拿了一瓶药给他,转身便想离开,谁知那人又拉住她的衣服。

      “姑娘心善,求姑娘,救我。”

      谷纾蹙眉,冷声回绝:“你我缘分已尽,今后莫要相见。”

      她不想带个累赘,还是个身份危险的累赘。

      说完她便要离开,这可让姬良急了,他垂下眼,盖住眼里的偏执,把自己尽量演得像一个无路可去的可怜人。

      “在下原只是赤龙一带的商户,不知得罪了谁,被一群人追杀,家破人亡……”他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哽咽,长睫透湿,“吾命卑贱,不敢再劳驾姑娘,只是家中老母为护我已去……”

      “我……再无言苟活于世——”

      说完,他便拖起残破的身子,欲往河水里跳。

      哑婆见此,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她不能言语,只好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饶是谷纾好脾气也来了气,她怒斥到:“你做什么!”

      姬良抬起头,他的眼眶红透,悲痛欲绝:“我亲族全部遇害,若是不是姑娘,我早就死了,姑娘要撇开我,早晚我又会死在那群人的手上!与其那样,不如今日便自绝!”

      他声泪齐下,到真像那么回事。

      毕竟,他的确,少年时母族全部覆灭。

      而做这件事情的人,是南昭的天子,是他的父亲。

      他恨啊,太恨了!

      见他如此,哑婆早已泪流满面,当年她欲寻死,也是姬容将她捞上来,给了她活的希望。

      眼前之人和她的经历重叠,她本就心善,哪里看得这些,只是一个劲地朝谷纾和姜十一娘打手势,想要两人留下他。

      谷纾和姜十一娘交换了一个眼色。

      姜十一娘将哑婆扶起来。

      谷纾看着眼前的男子,罢了。

      她终究没能狠下心。

      “起来吧。”她伸出手。

      姬良循声望去,这是一双很好看的手,白皙似雪,指节根根分明,却不瘦弱。

      她整个人沐浴在光里,看上去暖洋洋的。

      他缓缓伸出手,还没反应过来,掌心就被一阵温暖包裹。

      是谷纾,她拉住了他。

      稳稳地,坚定地。

      他独自站血夜路的尽头,终于看见一束光亮,他被光所包裹。

      自此,枯木见春光。

      “快些起来,地上凉。”

      “……好。”他回。

      他起身,原本握住他的手放开,只留下一阵余温。

      几人随意修整了一番,正准备继续赶路,像想起什么,谷纾问道:“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俞跄。”

      “俞跄?”

      “是,踉跄的跄,儿时我笨拙,经常摔跤,家里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名。”

      说到这里,他的眉目不自觉温柔起来。

      在姬容的母亲出现之前,他的生母是南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俞榛。

      十五做人妇,一朝入宫门,凤钗冠上珠。

      俞氏为五大家族之首,他一出生,就是太子。

      宫里的大多数人都要仰他的鼻息过活,要什么有什么,他一个蹙眉宫中上下都要抖三抖。

      他活得实在肆意,学业荒在一边,不思进取,只知顽皮打闹,经常弄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于是母亲便给他取了个小名——跄跄。

      即便儿时的他再顽皮,他的父皇也只是慈爱的摸着他的脑袋,说:“跄跄像朕,日后继承大统,必有一番作为!”

      后来,北姜欲与南昭结盟,把公主送来和亲。

      这位北姜大公主,不仅是北姜王唯一的女儿,还有四国第一美人之称。

      起初,他和她的母亲都没有在意,毕竟她的母亲十五岁就跟了他的父皇,宫中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谁也没法撼动他和她母亲的地位。

      可那次,他们都错了。

      他的父皇在见到那女人的第一眼,便着魔似的爱上了她,一上来便封了妃,后又赐号嘉,为四妃之首——嘉淑妃。

      自此三千粉黛无颜色,君王日日不早朝。

      嘉淑妃喜静,最爱梨花,他的父皇为博美人笑,将后宫东南建梨怀院,院外设玉雨园,赠嘉淑妃以为乐。

      那院子设的偏远,确实静谧秀丽,他的父皇总留宿于那,以至于早朝日日迟疾,更有甚者直接罢朝。

      过了不久,嘉淑妃怀孕,他的父皇开始越发冷淡他和他的母后。

      他的母后开始整日站长乐宫的门口看啊看啊,还一直让他争气读书,否者岌岌可危。

      那时他还小,不知道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父皇再也没有来过长乐宫,也不再摸着他的头,说他日后必继承大统。

      时间久了,俞榛的精神也变得不正常。

      她不能明白,年少情谊为何抵不过一个半路出来的女子。

      她开始天天咒骂嘉淑妃就是狐狸精,抢了她的丈夫,抢了他的父皇,现在怀孕了,肚子里的孩子,还要来抢他的太子之位。

      他问母后,不做太子会怎么样。

      俞榛气得打了他一顿,一边哭着打他,一边骂他不思进取。

      那次后,他终于有了危机感,他开始怕嘉淑妃的孩子出生,他的父皇就再也不要他了。

      于是他开始闹,天天闹着要见父皇。

      可先帝已然被迷得像失了神智,日日待在淑妃娘娘那儿,哪里肯见他。

      他性子急,那天下学便直闯入梨怀院,只见树下桌案边,他的父皇正与那青衫女子写字,二人闲谈着要为他的小皇弟取什么名字。

      春光融融,女子巧笑倩兮,而身侧的男子眼里尽是她,连跑进来这么大一个人都未曾察觉。

      彼时梨花飘落纷纷,女子看了眼这般景象,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一字。

      “就容吧。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臣妾只愿他平安长大,心胸开阔。”

      是了,姬容快出生了。

      他的噩梦,也快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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