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彳亍》滁行

1、第 1 章 九月

　　九月初的天气依旧保持着八月末的炎热，蝉鸣不止，骄阳似火。
　　那年我十六岁又半。
　　新高一的同学们已经搬了书进了新班级，我的同桌是一个矮小的女孩子，她叫梁曦。
　　我看着她害羞的笑容，也笑了，说，我叫程瑜。
　　在班主任没进来之前，很多同学就已经打得火热了。
　　我坐在靠后的位置，靠着窗，空调在背后呼呼的吹着，将我的后背吹的冰凉，我趴在桌上，胳膊上余留的汗将桌子变得黏黏的。
　　三楼的窗外是一片高大的密林，枝叶时不时扫过玻璃窗。
　　我将新书堆叠起来，将自己围在中间，然后掏出日记本，写下今天的心情。
　　嘈杂的环境在班主任进来的那一刻变得安静，班主任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是我们的地理老师。
　　他说话带着浓浓的口音，我有些听不懂。
　　不知是不是他讲话的缘故，还是阳光太大，我觉得有些累，顺势闭目养神起来。
　　清醒的时候已经换了个老师在讲台上了。
　　同桌见我醒了，笑嘻嘻的凑过来：“你醒啦，我看你睡着了没敢叫你。”
　　我拍了拍脸，已经完全醒了。
　　“真的没事吗，没有老师点我吧？”我一言难尽。
　　“没事，马上就下课了。”
　　我抬起头，被我压在胳膊下的纸张变得皱巴巴的，上面寥寥几行字，还有几个黑点，大约是我那漏了墨的中性笔。
　　用纸巾将漏掉的黑墨擦干净，我拿起笔，继续写。
　　没有注意到梁曦悄悄靠过来。
　　“写啥呀宝？”她眯起眼，脸上的笑容有些猥琐，“我瞅瞅？”
　　“没什么，是随笔。”我回她。
　　“哇哦，宝真棒。”
　　我抬起头，冷不丁的呛她：“你好自来熟。”
　　明眼人都知道我不想理她，她却不知道，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一直到下课。
　　铃声响起，我拿起水杯去外面接水，走廊上风牵起少年们的衣角，发丝被带过的风钩进嘴里。
　　饮水机面前排起了队，我抱着水杯百无聊赖的四处张望，正巧，一群男生簇拥着一个人从厕所里走出来。
　　细细簌簌的说话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牧哥，听说三班有美女，叫梁什么，您看这...”
　　“没兴趣。”漫不经心的声音。
　　“好嘞！”那人似乎很高兴。
　　我循声看去，到底是谁啊，这么大排面。
　　直到目光相及，一双冷淡的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睛猛地撞入我心里。
　　我慌忙垂下眼，那一刻，我听到了心跳的声音。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将为这一刻的心动沉沦至深渊。
　　“喂，都让让，看不到我们牧哥吗？”
　　他们朝这里走过来，小跟班嚷嚷着。
　　我听见有人抱怨：“什么人啊这是，多大脸，还要我们让你，有病。”
　　“就是，真把这里当自己家啦，无语。”
　　牧衍皱眉，他也听到了，并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过来，排到队伍后面。
　　“牧哥，我们帮您打吧？”
　　“闭嘴。”
　　小弟们讪讪的闭了嘴，想着这位哥可真难相处。
　　十分钟后，上课铃叮叮当当的响起来，我快步走回去，余光里瞥见牧衍，还是那晃晃悠悠的样子，边走边玩手机，丝毫不担心。
　　伴着最后一次响铃我才坐到位子上。
　　梁曦看着我气喘吁吁的样子，忙不迭的问：“咋啦？”
　　“刚用跑的，累死了。”我擦了汗，拧开水杯盖子喝了口。
　　“你急啥呀，这节历史。”
　　我点点头，将书找出来。
　　“你不会又要睡觉吧？”梁曦诧异。
　　“是什么事情给了你这样的错觉？”我无语。
　　梁曦一撩头发：“没事，只是我要睡了，麻烦你帮我看着老师，来了就把我晃醒，thanks。”说完她俏皮的眨了下眼睛。
　　“好。”
　　她睡下，我翻开书，内容和初中的有些重复，只是细节变多了。
　　老师的讲课声徐徐入耳，伴着风，我反而觉得有些轻松。
　　相较于晦涩难懂的理科，我更喜欢生动的文科。
　　一节课我认真的听完，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午休的时候，我轻悄悄的从后门溜出去，我睡不着就想着去操场上逛逛。
　　人不多，四五个人在打篮球，还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在塑胶跑道上散步。
　　我看到了牧衍，他总是那么突出。
　　少年的身躯隐匿在光影里，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打湿，他高高跃起，将手中的球稳稳地投进篮框里。
　　篮球落地，慢慢的滚落到我的脚边。
　　我有些不知所措，傻站着。
　　“扔过来！”那边有人喊道。
　　我蹲下身正要去捡，就有一个身影比我更快蹲下。
　　牧衍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里溢出声：“啧。”
　　“不好意思。”我觉得他有些生气，道歉的话脱口而出。
　　牧衍眉头皱的更深，他有些搞不懂我为什么道歉。
　　“牧哥，还打不打啦？”那边的人催促。
　　牧衍将球扔给他们：“不打了，热。”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路过我，他们打量了我，然后无所谓的笑笑。
　　我抿唇，太阳在此时被埋进乌云里，空旷的篮球场就剩我一个人。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在此时显得尤为突兀。
　　没有了散步的心情，我慢悠悠的往回走。
　　脑子里又回荡着牧衍不耐烦的声音，我心里有些发紧，这种感觉没法描述，像是心里有块尖尖肉被指尖捏起，迟迟不放下。
　　我试图将这种感觉从我身体里甩出去，我轻叹口气，想着先回去吧，一时半会儿的估计消不掉。
　　午休铃声响了，我刚刚走到教学楼，上了楼梯，快到二楼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告白。
　　我止步，怕打扰了这两人。
　　女生的声音小小的，但不难听出甜蜜。
　　“牧衍，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们做个朋友也可以的。”
　　又是牧衍？
　　我感叹，他竟然这么招人喜欢？
　　我悄悄看去，在女生惊喜的目光下，牧衍接过情书，转身丢进垃圾桶。
　　牧衍走了，留下女生一人在原地轻声啜泣。
　　我惊了，原来真有这么不近人情的人。
　　趁着女生没注意到了，我偷偷溜上楼，在梁曦的死亡注视下坐回来。
　　”去哪浪了？“梁曦抱臂看我，”老实交代，不准隐瞒。“
　　”去厕所了。“我默默。
　　”去半个小时？你看我信吗？“梁曦不屑一笑。
　　”人多要排队。“
　　梁曦凑近，似乎要将我看个精光：”尊嘟？“
　　”尊嘟。“我学她。
　　梁曦半信半疑的收回了目光。
　　下午的时间过的快，和梁曦并肩走出校门的时候，就看见隔壁职校里出来了几个衣着光鲜的女孩子。
　　为首的那个蹦蹦跳跳的跑到牧衍身边，笑嘻嘻的抱住他。
　　只见牧衍并没推开她，眼底竟是那化不开的温柔。
　　”那是他女朋友吗？“我问梁曦。
　　”是的吧，上个星期我看见他带人回家了。“梁曦顺着我的话答。
　　半天她狐疑的转过头看我：”不是吧姐妹，你对牧衍有意思？“
　　我没接话。
　　”千万别呀，他就是一渣男，小瑜你可要清醒一点啊。“她晃着我的胳膊。
　　我拂开她的手：”你想多了。“
　　”那就好啊。“她长叹口气。
　　”你了解他吗？“
　　”谁？“说完她才反应过来，“牧衍啊，我跟他算是一块儿长大的吧，我们是邻居，家里经常来往，怎么说呢，感觉他家挺乱的，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你别和他沾上就好了。”
　　语毕，一辆车停在我们跟前，从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他毕恭毕敬的跑到后座拉开车门，对梁曦说：“小姐，上车吧。”
　　梁曦对我摆摆手：“明天见啦。”
　　我笑笑，目送她离开。
　　校门口的人渐渐散去，我背着书包朝家走。
　　六点半天还大亮，阳光将我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