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第 86 章 ...
-
穹幕澄明发亮。
天空就像一面倒悬的青灰玻璃，从层层掩映的云纹间折射出金灿灿的光线。那明艳璀璨的日光，落到爱丽丝怀中的花束上时，就如熔化的黄金一般耀眼。
她们沿着村郊的小径漫步。
“黄百合？”她望向女孩怀中的鲜花。
“嗯呢，黄百合。”
“我记得你以前就很爱这种花。”
“……嗯唔，因为黄百合的花语，是重逢哦。”
重逢……吗？
清风徐徐拂来，河流沿着山岭的脊线穿行而过，映着绚烂的太阳，闪烁出粼粼波光，仿如星月辉芒落至人间。水波荡漾的河面上，倒映出二人各异的神色。
棕发少女的笑容灵动明艳，而她，脸上思忖的意味越来越浓。
但最终，她被爱丽丝拉着在湖边坐了下来，肩挨着肩。柔软的绿草在她们身下舒展，微弯的弧线拱起灿艳的金芒。
“是什么时候？”她问道，或许是觉得转折突兀，她又补充道，“我是指……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达茜认为呢？”爱丽丝歪过头来看她，漂亮的绿眼睛里盈满笑意。
“……啊，好难猜。”
这辈子在她第一次去第五区教堂时，爱丽丝的表现就不太对劲，女孩似乎对她有印象。但那个时候，爱丽丝应该确实没有前世的记忆。
还是说，其实穿越这种行为早就发生了，只是要随着某种契机逐步解锁记忆？
见她陷入沉思，爱丽丝弯眸轻笑起来，解释道：“是最近哦。”
“……最近？”她愣了下，“但你不是比我更早…吗？”
“我想，这应该和死亡的时间没有关系。”
另一个世界，在北方大空洞决战之前，爱丽丝就已经死在了忘却之都。
那时他们刚从古代种神殿回来不久，也知晓了萨菲罗斯的目标和计划。
萨菲罗斯想成神。而所谓成神，就需要吸取整个星球的生命能量，在生命之流的洗涤中重塑肉身，化身为全新的存在。
在星球浩瀚的历史长河中，每当它遭遇致命伤害时，星球都会召集所有的生命能量来修复伤口。藏在古代种神殿里的「黑魔石」，恰好就能用来召唤天外陨石，给予星球致命一击。
萨菲罗斯想要那颗黑魔石。
一旦事成，生命能量被萨菲罗斯吸取殆尽，那么这颗星球就会毁灭，所有人都会死。
为了阻止萨菲罗斯灭世，作为古代种末裔的爱丽丝只身去了忘却之都，在那里召唤起传说中的「神圣」魔法。可祈祷仪式还没完成，萨菲罗斯就出现了。
然后，他残忍地杀死了爱丽丝。
“……”
提起这件事后，二人都沉默了相当久。虽然那已经算是很久以前的事，可如今想来，飞溅的血花、倾倒的身躯、萨菲罗斯脸上残忍傲慢的笑容，还有从他们口中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凄厉尖叫，却仍旧历历在目。
死亡，自己的死亡，朋友的死亡，无论放在何时，都是足够沉重的话题。
大概是不想让气氛冷凝下去，爱丽丝牵起嘴角，轻轻地笑了一下。柔软的手掌挽住达索琳的手臂，棕发碧眼的女孩，轻轻地将脑袋靠在她的肩上。
“说起来，那个世界的结局，达茜应该知道了吧？”
被爱丽丝倚靠上来时，她僵硬了片刻，有点不太适应这样亲昵的肢体接触，但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我知道，萨菲罗斯得偿所愿了。”
“嗯……陨石降落，星球毁灭，萨菲罗斯吞噬了所有生命能量。但，这个发展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
“……”她转过头，“什么意思？”
「神圣」并不是要活着才能成功发动的。
爱丽丝死后，她的灵魂并没有飘向古代种神殿，而是回归到生命之流。在星球的生命源泉中，赛特拉一族并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记忆被打散、灵魂被拆解成线，任生命之流编织成全新的灵魂。爱丽丝维持住了自己的意识。
她试着调动星球的能量，在生命之流中发动「神圣」，本来是能成功的。
本来是要成功的。
她也差点成功了。
“那时候，我其实已经感受到「神圣」顺利发起了，但不知道为何，就好像有一只手从更高维度掐住了魔法力量，我失败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失去了意识。”
正常人失去意识后，应该如陷入深度睡眠、或是昏迷时那样，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可在漫长又混沌的黑暗中，爱丽丝能够感受到一道目光。
那绝非赛特拉的意志，也不像她过去接触过的任何事物。陌生的目光裹挟幽幽寒气，宛如一只渗着冷气的手指，或是被低温浸透的手术刀，从古代种少女的脊柱缓缓上移，森冷地落至她脑后，炸开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麻痹感。
那道目光没有恶意，也并不戏谑，她隐约感觉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的「观察」，无机质的观察，莫名地令人胆寒。祂专注地、目不转睛地、甚至惊悚地，凝视着爱丽丝。
即使脑海一片混沌，也睁不开眼，甚至她还是灵魂的状态，可在那漫长的被观察的过程中，爱丽丝还是产生了一股恶心欲呕的反胃感，身体的每一处神经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抗拒。
只是被祂看着，强烈的不适就流遍她四肢百骸，灵魂好像完全浸泡在黏稠腐烂的汁液里，就好像光凭一道视线就能将她剥皮剔骨。
爱丽丝想摆脱它。
快点摆脱它、赶紧摆脱它——她不想被这样看着。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间既漫长又短暂。除了那道目光以外，她感受不到任何外物。后来或许是祂丧失了兴趣，又或者祂升起了旁的念头。仿佛被人丢上高速运转的跳楼机，从数百米高空遽然落地，伴随着头晕目眩和恶心想吐的感受，爱丽丝终于醒了。
她醒在了这个世界，这具身体中。
“……我刚醒过来时，贫民窟里到处都是警报声，神罗好像出事了。我有点担心，就循着警报声赶向圆盘上层。可还没去到神罗大厦，我就看见有架直升机飞走，机尾追着一连串子弹。结合扎克斯发给我的信息，我猜应该跟你有关。”
听完，达索琳沉思片刻，忽然问道：“从你家赶去圆盘上层要多久？”
“怎么了？”
女孩的碧眸微微凝固，随即飞快反应过来。
爱丽丝：“在你们离开神罗大厦之前，还发生了什么事吗？”
“杰诺瓦的意识降临在了我的复制体身上。”
爱丽丝赶到圆盘上时，恰好直升机飞离。在安吉尔劫机救场之前，她记得他们还战斗了许久。结合爱丽丝视角的描述，她总觉得对方穿越的时间节点，要不就是和杰诺瓦的异变有关，要不就是和那满屋子的复制体有关。
但再往深，她好像也挖掘不出来什么。
信息太少了。
“爱丽丝，”她唤道，“你觉得，那个观察你的存在，会是什么？”
爱丽丝怔了一下，闻言转过头来看她。四目相对之际，莹润的碧眸内仿佛有水光波动，澄净而温润。
女孩应该思考了有一会儿，没有立即应声。隔了几秒后，她才说：“我不确定。”
“那，是祂把你送来这个世界的吗？”
“大概？”
“你觉得，那个存在会是星球吗？”她试探着问道。
“星球？”爱丽丝愣了愣，“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拥有穿越时空的能力，比人类和赛特拉都更高维，除了星球的意志，我想不出还有别的答案。”
爱丽丝这次沉默更久。
脚下江河仍在流淌。清风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揉皱满河碧水，水面泛起细碎的波光，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半晌，女孩才轻轻应道：“虽然赛特拉天生就能与星球沟通，但是……”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听不见星球的声音了。”
风声微微一滞，草丛上泛起悉悉窣窣的轻响。达索琳倏然转过头，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从很久以前开始？”
“嗯……大概是我五六岁的时候吧。怎么了？”
“……不，没什么。”
她神色如常地扭回头，脸上没显出什么端倪。脚下仍旧波涛滚滚，摇曳的水波模糊了她的面目，五官比蒙上浓雾还要陌生。
她隔着河水与自己对视片刻，才继续用正常的语气问道：“那……你觉得，把你送来这个世界的存在，是星球吗？或者说，会是星球的能量吗？”
她在那个“会”字上加了重音。
爱丽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双手撑着下巴。许久，女孩摇了摇头。
“……很难判断。”
……
忘却之都那一战，他们和萨菲罗斯打得头破血流。
整支队伍那么多人，没有一人料到爱丽丝会为了阻止萨菲罗斯，选择孤身前往忘却之都。
等他们急匆匆赶到现场时，锋利的刀刃已如当时穿透神罗总裁那样，自上往下，狠狠地捅穿了爱丽丝的心脏。
鲜血从少女的胸口喷涌而出，染红那张洁白如玉的脸颊。感受到同伴目眦欲裂的视线，濒死的古代种少女甚至朝他们转过头，轻轻地笑了一下。
「不要担心。」
即使爱丽丝没有开口，但他们还是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我只是回归星球了，所以，不要难过哦。」
“——爱丽丝！！！！！”
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彻圣洁的祭坛，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浸满鲜血，悲壮而惨烈。望着那颓然倒地的女孩，队伍中所有人都高举起武器，朝萨菲罗斯狠厉袭去。
然而，被围攻的男人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望着他们来势汹汹的模样，萨菲罗斯只是冷笑了声。他甚至懒得和他们纠缠，分身幻化为杰诺瓦，他直接切断了和这具身体的联系，让族群的化身来对抗他们。
……那个时候，即使是她，也举起了手枪，朝杰诺瓦射击。
劲风当头而下，畸变的触肢撕裂长空，朝他们凌空鞭来。这是一场耗时甚久、也远比过去每一次都更激烈的战斗。
她本就非战斗专长，身体更是在常年的药物滥用中变得无比差劲。不知哪一个瞬间，激烈又混乱的战局中，触肢忽然就洞穿了她的腰腹——
哗——！
一瓢血线飞洒而出，泼落到杰诺瓦的躯干上，血腥味遽然浓郁起来。在那一刻，整个战局、整个空间，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遭出现短暂的寂静。
杰诺瓦止住动作，身形骤然凝固。鲜红温热的血落到它的触肢上，沿着崎岖的脉络缓缓流淌。滴、答、滴、答……
血液混着黏液坠落在地的那一刻，那狰狞恐怖的怪物猛然一颤。无数双血淋淋的复眼鼓震起来，齐刷刷地转向她，瞳孔几乎能从血肉淋漓的身躯中破裂而出。
下一秒，一道嘶吼穿透空气：“达索琳——！！”
粗壮的触手撕裂沉寂疾鞭而落，笞到她身上时顿时缠缚住她，将她紧梏入怀，绞得她要喘不过气。似乎完全对那些人失去兴趣，眼前的杰诺瓦再次幻化为萨菲罗斯的模样。
肤色苍白的前特种兵身材强壮，哪怕只用一条手臂桎梏她腰身，她也完全挣脱不开。
冰冷的手套掐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抬了起来。她被迫高扬起头，溅满血的脸颊撞入男人瞳中。
非人的竖瞳映出她容颜的那一刻，瞳仁霎时收拢得如针尖一般细，那一线碧绿，比墨汁还要浓稠黝黑，鬼气森森。
她的唇瓣颤了颤，发不出任何声音。
萨菲罗斯看了她很久。
晦沉的目光就像黏在了她脸上一样。一旦专注地对望上了，视线就难以分开。四周的一切皆如流星般飞逝远去，褪色黯淡，唯独眼前的这个人、这张脸，在昏暗的视野中愈发明亮，根本无法忽视。
钳在她下颌处的手掌越来越紧，明明是他在轻而易举地掌控她的生命，可萨菲罗斯的呼吸，却有一刹不稳。
细密的睫毛垂落下来，在苍白的面庞上投出幽深的黑影，萨菲罗斯一动不动地凝视了她好久。过了一会儿，他才平静地撕开视线，望向她受伤的腹部。停顿片刻，他抬指碾了上去。
“……唔！”
痛意骤然袭来，宛如烈火灼烧，根本难以忍受。她痛得痉挛起来。然而摁在她伤处的手指并没有放轻力道，相反，萨菲罗斯更用力地按了上去，就像报复一样。
黏稠的鲜血转瞬覆满他指弯。被他单手拢在怀中的女人，痉挛得越发厉害，冷汗濡湿了她的长发。
过了好一会儿，萨菲罗斯才收回手，缓缓尝了口指尖上的血。他哼笑一声，嗓音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原来是在这里。”
萨菲罗斯把她带走了。
一路都在颠簸，腰间始终有一条强壮的手臂如铁箍般缠绕着她。她陷入了不可控的昏沉之中，睡得很不安稳，有好几次都差点醒来。可每次刚一动弹，更浓重的困意便浮了上来，将她整个人拖入梦境。
萨菲罗斯……
干涩的唇瓣微微动弹，她下意识念出最熟悉也最令她安心的名讳。
「萨菲罗斯……」
「萨菲……」
缠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随之而来的是饱含嘲讽的讥笑。
「陷进了虚假的陷阱里吗？真是可悲。」
有力的五指掐住她的脖颈，丝毫没有收敛力道，转瞬就在她苍白的脖颈上烙下刺眼的红痕。上移，手掌又扣住她的脸。阴戾的目光仿如冰冷锋利的刀刃，在她脖颈渗血的红痕处停留甚久，才刮向她毫无血色的面容。
恍惚之间，她感觉到一种粗糙的质感狠狠地压在了自己的嘴唇上，带着毁灭般的力度研磨。极致的颤栗感从唇瓣飞速蔓延，裹挟着难以忽视的刺痛，她无法辨认时间过去了多久，舌尖隐约尝到铁锈味时，萨菲罗斯好像松开了手。
「萨菲……」
「很恶心。」她分不清梦中听到的话语到底源自臆想还是真实，一切都隔着水波传来，「不要这样叫我。」
「萨菲罗斯……」
她继续无意识地呢喃着，水色在眼尾晕开。
「我好想你。」
就像梦话。
空气恐怖地凝滞。
如果压迫感能凝实，那她估计能被瞬间碾成齑粉。一股不属于她的意识狠狠地挤入她的脑海，五年岁月就像一本摊开的书籍，任人逐页翻阅。
脑海一阵钝痛。对方也毫不收敛。无尽的黑暗中，她好似又看见那片烈焰燃烧的火海、碎裂在心口的婚书，看见自己那漫长的消沉岁月，一遍遍抠开心口疮疤的手指，还有一次次打入静脉的针头。
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在对方面前一览无余。
好半晌，紧贴着她的胸膛才慢慢地震动了下。
「真是令人发笑的自我感动。」
男人的话音孤傲、优雅、轻慢。
下一秒，更强烈的痛意咬住她的嘴唇，近乎豺狼的凶狠吞噬。男人用牙尖撕咬开她唇面的破口，吮吸上方溢出的血液，舌头碾过唇瓣抵进口中，搅弄得她口腔里满是腥味。
凶猛而暴虐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头皮发麻，唇瓣比起酥痒更多的是麻痹，脊椎一节节升起近似于「被吞吃」的颤栗感。他咬得她神魂细胞都在发颤。
她很想往后躲，可她无处可躲。男人宽大而有力的手掌始终牢牢地揪着她后颈，不容她后退半步，揪得她皮肉发丝都在生疼。
「我不爱你。」萨菲罗斯说。
「你早就无关紧要了。」他强调。
「如今，你只是计划的一环。」
窒息感再一次从肺叶深处弥漫上来，她不知道此刻自己感受到的算是深吻还是吞吃，呼吸尽数被人掠夺，失氧的感觉越发浓烈。
对方紧扣着她的头，进攻的姿态霸道又强势，几乎让她从里到外都染上他的气息。她退无可退，失力的手指颤抖着攀上男人宽阔的肩背，但就在她环住他肩膀的时候，她被扯着头发用力拽开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萨菲罗斯阴暗地注视着她，狠狠地用手指擦过唇角。
「……是杰诺瓦的本能吗？」眼底的阴晦越来越浓。
「无聊。」他说。
萨菲罗斯闭上眼，喉结滚动。
「无聊至极。」
她难以挣脱梦境，也无法从晦沉的长夜里醒来。有人不断地在给她施加昏睡魔法，强行操纵她的清醒与昏迷。
血腥的噬吻总是从意想不到的时候侵入她梦境深处，从唇瓣开始，纠缠入喉，浸透呼吸，好像能将她拆吃入腹，吃得连皮肤骨头都不剩。但那种吻，似乎又是厌恶的，不含任何温情。
因为昏睡魔法，她做不出任何反应。无法呻吟，无法回应，无法抬手触碰他，她只能承受。那或许是恨，或许是怒，或许是浓烈至极的杀意。
她似乎被带着走了很远，很远。偶尔她也能闻到雨林里湿润的青草味、原野上浓烈的花香，感受到沙漠干燥而炎热的旱风、还有咸涩潮湿的大海，最后是冰冷彻骨的荒原，耳边传来怪石破空跌落、碎裂在崖底的声音。
她不知道她被带到了哪儿，只能模模糊糊地捕捉到几句话音。
「这具身体的使命已经完成了。」男人说，「把她带去终点。」
耳边没有听到任何回应，但她确实被另一个人接走了。
所有风声最终都被收束成死一样的沉寂，短暂的颠簸后，她被人放在地上。刺骨的寒意覆了上来，比矿石更加冰冷，转瞬就从外牢牢包裹住她的身体。
依稀之间，她能够感觉到有谁正在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没过多久，失重感骤然袭来，她被吊了起来，悬在半空之中。
……
意识彻底断线。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第 8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