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淌血符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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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罗向来不缺愿意为它抛头颅洒热血的青年，尤其是在战事白热化后。今天才征募第一天，体检人数就已经创下新高。特种兵需要浸泡魔晄，每个人对魔晄的适应性都不一样，最终能够入选的人数固然无法确定，但无论如何，普通军队的士兵数量肯定能扩充不少。
毕竟送上门来的消耗品，神罗肯定不会放过。
“……大概就是这样。”她说，而后话音微顿，“萨菲罗斯，你有在听吗？”
对面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她狐疑地眯起眼睛，瞧了过去。
窗外天色愈加暗淡，浓厚的雾霾和阴云将夜幕挡得密不透光。身形高大的特种兵将军依然立在门框处，书柜逆光投下的影子垂蔽在他身上，显得人如暗影。
“啊，当然。”萨菲罗斯应道。话音落下时，始终静立不动的特种兵终于微微偏头，细碎的刘海下方，一双澄亮绚丽的碧眸映出她的身影，也不知就这样看了她多久。
“你真的有在认真听吗？”
“那就要看你怎么定义‘认真’了。”
他原封不动地把问题踢了回来，话音里裹挟着细微笑意。
“……”
“不要告诉我这是你们1st的诡辩之术。”她无力地回道。
“征兵的事情。”萨菲罗斯忽然开口，将话题绕回正轨，“平时确实轮不到我来关心。”
她注意到萨菲罗斯的语气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涩，但他始终把分寸拿捏得很好。如果不仔细留意，肯定听不出来他话音的异处。
“或者说我并不关心。”
“所以每年初春我都不会去留意。”萨菲罗斯强调。
她不知不觉地直起身，摆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她很少见萨菲罗斯这样袒露自己的心绪。
“……你应该知道，所谓的‘被戴上花环、送至前线、受人仰慕’的特种兵，都不过是神罗的消耗品罢了。”萨菲罗斯目光微垂，低沉的声线里带着不折不扣的讥诮，“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们，我、安吉尔、杰内西斯，都只是神罗征兵的宣传品罢了。”
“但对于这个，我本人……”
似乎是察觉自己说得过多，萨菲罗斯停下话语，可刚停滞一秒，她就飞快地接上话音。
“你本人并不认同，甚至感到抵触。”
“……”他没有说话。
不能反抗吗？——她很想这么问。可她问不出来。
她知道萨菲罗斯没有反抗的理由。反抗了，然后呢？他从出生时起就被困在神罗的囚笼中，哪怕现在走出了童年时那个小小的实验室，他行进的每一段路线也都是被神罗规划好的。他没有太多社交，除了战斗和训练以外，也没有其他“爱好”。
反抗，说得轻巧。胜利之后，他又要往何处去？存在的意义会变成什么？他的生活又会是怎样？还是说迎接他的会是一场更盛大的空虚？
起码神罗，会为他提供一种乏味却稳定的生活。
可她却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清脆的、尖锐的、突兀的，如同冷箭划破寂静的夜空，撕扯出来的刺耳鲜明的鸣镝声。
她下意识转过头，往声音源头看了过去。只见办公室的角落里，此刻正堆积着几滩惨兮兮的液晶碎片。目光往上，天花板与墙壁的夹角，原本冰冷死板的摄像头只剩黝黑的空洞。
……是萨菲罗斯做的。
但为什么？
“不关心，只是因为不喜欢神罗的行径吗？”她猛不丁开口。
转回头时，她看到特种兵那双如针般尖利的竖瞳猛然扩张，像受惊的猫瞳，浓黑的色彩往碧绿的区域洇开。
“还是因为同情？”她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进一步追问道。
“……同情什么？”
“同情可能不太恰当，准确地说是怜悯吗？”她说。
她从没问过萨菲罗斯这种问题。这辈子没有，上辈子也没。以前是因为漠不关心，如今倒变得机会难寻。
从这一世的发展来看，现在就跟萨菲罗斯聊起这种话题，其实算交浅言深。
但她并没有退让。在点到即止和追根究底之间，她选择了后者。她放下夹在臂弯里的文件板，顶着男人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慢吞吞地、一步步地朝他走了过去。
然后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处站定。
萨菲罗斯依旧在看她。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重又陷入压抑的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呼吸声，两双碧色眼眸就这么对视着。
过了不知多久，萨菲罗斯才开口：“怜悯什么？”
“怜悯那些士兵。”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她抬手抱住了他。
萨菲罗斯顿时僵住
。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似乎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男人纤薄的唇瓣微微张开，他低下头看她，阴影覆过眉眼，睫羽下的眸光晦暗不明。
左手本能地抬起，却又在即将碰到她腰际时停住。怀里的女人体温温暖，发丝蹭过他的下巴，带着清新的洗发香波味道。他僵滞片刻。
最终，他既未后退，也未回应，只是低声叫了她的名字：
“……达索琳？”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她保持这样的动作，将脸埋进萨菲罗斯怀中，轻声重复道，“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已经经历了很多次吧？看着那些战士死去，你会难过吗？”
她一直很清楚，萨菲罗斯敏锐度极高，他很擅长挖掘其他人的想法思绪，将对方抽丝剥茧，拆解干净。
但他好像……很不擅长剖开自己，解析自己，直面自己。
一直以来，他也把真实的自己藏得很深。
她不介意帮他去拆解清楚，也很希望看见，更真实的萨菲罗斯。
“神罗一直在拿你作为宣传工具。‘英雄萨菲罗斯’，听起来很伟大，也确实吸引了无数年轻人前仆后继。但你不认同这个称号。”
——「那只是神罗包装出来的商品。」
她记得萨菲罗斯这么说过。
“只是因为这是神罗包装出来的名号吗？”她抬起头，直视他，嗓音罕见地尖锐，“还是因为，即使被称为‘英雄’，被人崇拜敬仰，面对战火时，你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无法救下所有人？”
“……够了。”
她没有停顿，紧盯着男人暗色翻涌的眼睛：“一批又一批的人，无比相似的人，同样在仰慕着你的人，最终在你的注视下化作枯骨，无名无姓，葬身异乡。你救不了他们，也改变不了神罗，所以便选择不再关心，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好，把无用的情感都收起来。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萨菲罗斯。
她紧盯过去的眼神愈发咄咄逼人。
“……不。”十分意外，萨菲罗斯答复了，“已经不会这样了。”
“已经不会，”她换了个角度，“所以曾经会吗？”
萨菲罗斯不答。
有时沉默也是最好的承认，特别是在语境恰当的时候。
“你似乎把我想得太良善。”萨菲罗斯面无表情道。
“我相信你的底色没有那么冷漠。”
“但也只有你这么觉得。”他说，“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她轻轻地眨了下眼，目光带有几分不解。
“我并不同情他们，也说不上怜悯。”萨菲罗斯平静道，面色仍旧毫无波澜，“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在必要的时候为神罗赴死也自然是特种兵的义务。”
“或许……”他顿了顿，脸上飞速掠过一丝异样，但他很快就从那种情绪中抽离出来，“我确实为他们的死感到过悲伤。”
“但这样的情绪太过短暂，也毫无意义。习惯之后，舍弃它们……再自然不过。”
萨菲罗斯微微侧首，银发垂落，遮住他脸上的表情。
“一个合格的特种兵，本就不该在死亡上停留太久。”
达索琳：“是这样吗？”
可她心口的位置却变得好烫，陌生的情绪就像岩浆，从心尖儿的位置溢了出来，裹挟着难以自控的冲动。等她回过神来时，她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伸出了手，轻轻揉搓着萨菲罗斯的头。
掌心下的银发柔滑如缎，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神罗的1st一动不动，竖瞳错愕地盯着她露出的一截手腕。
“……达索琳？”
他又一次喊她的名字，可语速更急促，气息更不稳，像倏然加大的疾风暴雨，从空际急速扫落，断断续续，在万钧雷霆下岌岌可危。
“可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她说，“习惯了不代表就能平静接受。”
“所以不要再自责了，也不要再为此难过了。”
——自责。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并不……
萨菲罗斯很想张口反驳，但当话语抵至齿关时，他却动摇了。
……他有在为那些事情自责和难过吗？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仿佛海天之间掀起骤雨，汹涌的浪涛奔涌不绝，就如此刻他翻涌的心绪。
曾经一直被他牢牢压在心底的、无人在意的、甚至连他自己都要觉得不存在的情绪，此刻好像都因她三言两语，被浪花重新卷起。
——萨菲罗斯，你到底想要什么？
战斗对他来说向来轻而易举。他擅长战斗，但是否喜欢战斗，这一点他也并不确定，只知道战斗是他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他并不擅长守护。但有时除了战斗，他也想探寻自己还能做什么。
萨菲罗斯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带队执行任务的场景——那是在星球角落的一个荒岛上，如今那里在地图上已经无迹可寻。
苍凉的狂风掠过贫瘠的大地，战火的硝烟在空中弥漫，血腥气味四溢。14岁时的他挡在倒下的几名队员身前，用自己颤抖的手掌握紧刀刃，竭力抵抗迎面劈来的每一道攻击。
——可这换来的只有神罗冷冰冰的几句话。
「萨菲罗斯，你不需要这么做。」
只要保证任务顺利完成，那些人是死是活，并没有什么所谓。反正英雄萨菲罗斯不会止步于此。而那些家伙，都是一次性的牺牲品。
神罗的人告诉他：「你只需要做一把刀。」
——一把没有温度、没有羁绊、没有性格、没有欲求的刀。
也是对神罗来说，最好操控、最趁手的刀。
萨菲罗斯也想过抗争，却始终没有抗争的目标，更没有抗争的理由。一眼看得到尽头的生命和生活，从内而外除了虚无还是虚无，所谓抗争不过也是让他从空虚中迈向另一种更加飘渺的空虚。毫无意义。于是他默然接受。
战火仍在继续，血液流淌，如生命之流般永不止息。
到最后，所有人都会死，过往同行人也确实全都死去了，无论是被他保护过的，还是没有被他保护过的。
只有他停在原地。
只有他，孤零零地、沉默地、安静地停在原地。
漠然会取代不忍，习惯会麻痹灵魂。所谓的同情、怜悯、悲哀，也早已随着神罗掀起的战火化为灰烬。
“我现在确实不关心新兵征募的事务。”萨菲罗斯近乎漠然地说，“他们只是一个符号。”
“……”
“淌血的符号。”
她静静地看着他，好半晌没有说话。
淌血的符号……吗？
可为什么，看起来冰冷如死物的“符号”，会淌血？
看淡与习惯，从来都只是在结痂的伤口上，再残忍地增加一道新的伤口。麻木从来都不代表不痛。
……关于这一点，她一直都很清楚。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