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第 132 章 玛珥缇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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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艳的火花灼灼燃烧，很快将墨蓝色夜空染成血一样的红。
浓云在枝头颤动，迸溅出噼啪作响的火星。群鸟惊飞的天穹之下，殷红的热血正从人与兽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淌成无数条黏稠温热的河流。
血河穿过满枝绯红的树木，朝地平线尽头蜿蜒而去，仿佛能汇入天空那片猩红似火的大海中。
啪嗒。
又一滴血落入血泊。浑身是血的怪物往后退了一步，喉中溢出浊重的喘息。
玛珥缇娅不知道自己战斗了多久。
一股比火焰更炙烫、更强烈、让祂完全无法维持平静的情绪，正在以祂的身形骨架为柴，嘎吱嘎吱地燃烧着。
为什么这些人类要攻击祂？
祂并没有主动踏入人类的聚居地。祂也听了莫克蒂的话，乖乖地藏在了这片树林中。
阵势如雨的箭矢仍在朝怪物迎面袭来。玛珥缇娅重重地喘了口气，抬起触肢，凌空一扫。有的箭被祂拂开，掉落成满地狼藉；有的箭则深深扎进了怪物的血肉里，迸溅出灼烫的血液。
——还有，莫克蒂呢？
玛珥缇娅扫视人群，试图从那些被火光映红的面庞中找出自己最熟悉的脸。
莫克蒂在哪？
她背叛祂了吗？
“……”
她不是让祂在这里等她吗？祂等了，祂听她的话等了。这几日，祂甚至连这灌木堆都没有踏出一步！
为什么她没来？为什么她没来？为什么她没来？
为什么祂等来的，是装备齐全的士兵？
玛珥缇娅不想乱想，可思绪却像是无限增殖的菌丝，往四面八方胡乱延伸。只要稍稍设想莫克蒂背叛的场景，祂就完全无法忍受，全身血液都要像岩浆般沸腾起来了。
恍惚之间，怪物的身体再一次进化。尖锐的痛楚从血肉中间撕裂开来，好几颗眼球掉落在地，如爆珠般破开成满地黏稠。奇诡的肉花瓣中间长出了密密麻麻的利齿。
在人们惊惧交加的目光下，玛珥缇娅伸出触手，迎着漫天箭雨，触手如血虫般朝前拉伸，直直抵到那些人类面前。
“莫克蒂在哪里？”玛珥缇娅质问，嗓音凄厉嘶哑。
“她去哪了？”
“是不是你们把她藏起来了？”
“把她给我，把她给我，把她交给我！！！”
肉花瓣朝前咆哮，掀起磅礴的气浪，火星飞舞的空气骤然扭曲起来。
“……”为首那名战士嘴唇嗫嚅了一下，脚步一个踉跄，身体朝后摔倒，“怪、怪物……”
“玛珥缇娅女神在上——！”
乌鸦惊飞，枝叶簌簌，变调的高呼在林间回荡，一把长枪裹着燃烧的布条撕裂黑暗凌空刺来。
火辣辣的剧痛破进血肉里时，玛珥缇娅才意识到那个人嘴里的「玛珥缇娅」不是在喊祂。
“求您赐予我们力量，消灭这个丑陋的污秽之物！”
“……”
玛珥缇娅、女神？
摇曳的火光模糊视线，视野被血液模糊。怪物僵滞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陷入疯狂的人群，仿佛无法理解那些人的话了。
祂没有眼皮，无法眨眼，鲜红的血液顺着瞳珠流淌下来，滴落到地面。
鲜血滑过眼球时，很痒。这是和莫克蒂抚摸时不一样的痒，前者的痒让祂不自在地想缩成一团，现在的痒却只让祂感受到心脏被撕扯般的痛意。
“——这一定是女神降下的考验，是，是的，一定是这样！”
“杀死这个怪物，杀死祂，我们就是全族的英雄，我们就能得到玛珥缇娅女神的赐福！”
“杀、杀、杀——！”
“……”
熊熊烈火烧了整夜。
人类死伤惨重，怪物也身负重伤。人类用枪戟、用飞箭、用斧头，不要命地劈砍着祂，迎着彻底狂乱的触肢，那些人几乎是以献祭般的姿态冲向前来，仿佛他们身后正站立着部族的同胞，站着眼噙热泪的家人。
而玛珥缇娅身后，什么都没有。
甚至。祂茫然地想。连「玛珥缇娅」这个名字都不属于祂。
莫克蒂喊这个名字时，祂没什么感觉。但现在看着这数以百计的战士，听见他们口中一遍遍地呼唤「玛珥缇娅」的神名——
祂如坠冰窟，遍体发凉。
怪物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感觉。
——这就是「存在」吗？
燃油扑上玛珥缇娅的身体，怪物趔趄了一下，祂疲乏地抬起触肢，腕足却触上了熊熊燃烧的火炬。
火焰哗一下膨胀。扭曲的火舌转瞬便舔上祂的皮肤，肉花瓣如枯萎的百合般蜷曲，隔着摇曳的火，祂再次望向那些人。
——让这些人类，沉溺进这场战斗中的，不要命地攻击祂的，是什么？
疼痛蔓延全身，最后的力气，玛珥缇娅提起触肢，狠狠朝离祂最近的那个人类发起反击。
尖利的锯齿上挂满黏液与鲜血，在祂咬住那个人类头颅的前一刻，站在他身旁的战士表情惊恐，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推开了同伴，挡在他的战友面前。
轰——
祂咬断了那个人类的头。祂掉进了燎原的火海中。
——如果真的是莫克蒂背叛了祂。
在烈火的焚烧中，祂完全无法控制思绪。
如果莫克蒂，真的背叛了祂……
那么，让她情愿失信于祂，也要将祂的线索告诉同伴的东西，是什么？
……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怪物死了。
……就连玛珥缇娅也以为，祂要死了。
如果没有事先将触肢埋进地底，挖出四通八达的地道的话，祂一定会死的。
在地道中逃窜许久后，怪物终于挖开头顶的泥土，钻了出来。
祂奄奄一息地倒在湖泊边。熹微的阳光从尖细的松叶缝隙间透下来，带着几分烫意烙在怪物的伤口上。四周泥土湿润松软，空气浸润着苔藓和泥土的潮味。
玛珥缇娅不知道自己逃到了哪里。祂对这颗星球一概不知。
而痛意透过灵魂的链接，也如实传递到栖居在怪物躯壳内的看客身上。达索琳咬着牙，面色发白，感觉自己浑身又冷又黏，仿佛渗出了冷汗。
湖面涟漪轻漾，一圈圈波纹搅乱了茂密的水草倒影。她在湖面上看见了怪物稚拙的试图舒缓疼痛的姿态。
玛珥缇娅完全沉入水中。凉津津的湖水包裹着湿而瘪的肉瘤，勉强缓和了一些刀枪和火焰留下的痛楚。
“……还好吗？”
耳边传来萨菲罗斯的声音。
袭击一开始，她就向萨菲罗斯转述了现场画面。但现在达索琳无心转述下去。
她定定地看着湖面上的影子。搭在岸边的那根触手满目疮痍，这好像是之前被莫克蒂抚摸过的那根触手。
战斗的时候，不详在有意识地不去调动它，然而这根触手上还是布满了狰狞的刀伤。锐利的兵器划破表皮，伤口还未完全结痂，湿软的痂痕完全是一触就会破开，痂痕上渗出疼辣的组织液。
达索琳有些恍惚。
印象中，另一个和不详有关的人也曾满身伤痕，为了舒缓痛意浸在水里。
“达茜？”萨菲罗斯再次呼唤道。
“……还好，不详已经逃出来了。”
“……”男人声音微顿，“我不是问祂。”
「那个男人是在问你呢，妈咪……」
知道她和不详共感痛楚，连金线的声音都放轻了，变得小心翼翼。
“啊。”达索琳应了一声，彻底回过神，“我也还好。”
但她的语气，完全不像是「还好」的样子。
她在想什么？
幻境外的灾厄眉峰微蹙。
达索琳也没有继续往下说话。透过那几根嵌在触肢肉瓣中心的眼珠，她看见了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的玛珥缇娅。
那场火、还有人类的攻击，确实对不详造成了不小的伤害。肉瘤仿似一颗被放了气的气球，或者是被捕捞起来的海蜇水母，湿哒哒地瘪成一团，皮肤表面布满褶皱。
她能感受到，不详此刻空前虚弱。
理智告诉她，她现在只是在看已逝之人过往的影像。她只是单纯的看客，她和这些记忆、这段历史没有任何关联。
而且不详还是她的敌人。祂戏弄过祂，高高在上地俯瞰了她和密涅瓦一生。祂是敌人。是对手。不应该同情。
可达索琳还是感受到心口压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她要喘不过气。属于密涅瓦的记忆从脑中浮现出来，曾经的某位女神也沉进过水里，无助地蜷缩起身体，试图抵挡痛意。
不是共感带来的痛，而是亲身经历的痛。单单只是看着水面上可怖的姿态，达索琳就能感觉到彻骨的灼痛从自己骨头缝间蔓延开来。
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现实限制，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沉默地看着不详，看着这个刚出生不久的怪物，像幼兽一般寻找缓和痛楚的办法。
“……还是没找到线索离开吗？”
许久后，萨菲罗斯才哑声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在压抑着什么。男人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暂时还没。”
“……”
“金线。”无法在她身上寻求突破，男人转向另一个存在，“有过去的办法吗？”
低哑至极的嗓音里，仿佛凝结冰霜，如霜风刃剑般冷冽骇人。
「……#*…」
金线畏惧地缩起来，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
时间如沙，自指尖飞逝而过。
不详养伤的山似乎十分接近人群的聚居区，每日，都有络绎不绝的人群提着用竹条编织的篮子，装上满当当的花果徒步上山。
这座山不算高，但风景秀美。丛林间屹立着由泥巴砌成的小堆，形似尖顶的神龛。
噢，这里还有橙红的松叶。那些细长的叶子就像一根根变色的冰棱，绽放在显然有些年头的树干上。色泽鲜妍的蝴蝶簌簌扑飞，流光溢彩的翅膀上抖落美丽的磷粉。偶尔，蝴蝶也会落在湖中那块肉瘤的身上。
出于谨慎，伤势渐愈的怪物一次也没有离开这片湖泊。
好在来自外星的怪物不需要氧气也能存活，每次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时，不详都会像浮游动物一样，将自己深深地藏在水底下，与水草和游鱼作伴。
而那一条条的触肢，则会不受控地钻进泥土，不断延伸拉长，在远处的某个地方探出地面，借着枝叶的掩盖睁开一只眼。
每天都有许多人走过这座山，其中不乏年轻漂亮的女孩。那些女孩都有着苍冷泛蓝的肌肤，雪一般的长发，和莫克蒂长得很像。玛珥缇娅无法分辨那些行人谁是谁，但祂知道她们不是她。
那些人的目标是山顶。窸窸窣窣，触肢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攀行。祂隐约听见人群中传来模糊的声音。
“再过几天，就是祭典了吧？”
“祭典上全族的年轻人都会过来，又可以认识新朋友了！”
“祭司好像还会在祭典上传达玛珥缇娅女神的旨意——”
“对了，前段时间部落的勇士们好像杀死了一头邪恶的秽物，今年女神肯定会向我们降下神眷的吧？”
“……”
玛珥缇娅，又是玛珥缇娅。
祂冷漠地窃听着，心里难得平息的情绪再度翻滚起来。
莫克蒂的口中吟念过「玛珥缇娅」，袭击祂的人类也赞颂过「玛珥缇娅」，现在，就连路过这座山的行人，也在一遍遍呼喊「玛珥缇娅」。
到底什么是「玛珥缇娅」？
到底是什么，让那些战士，报以那么强的信念，向祂发起攻击？
“……”
到底是什么，让莫克蒂面对祂时，笑吟吟地赐予一个「玛珥缇娅」的名字？
怪物冷冷地掀起花瓣外皮，打量四周一眼，一股更陌生的躁动在心底作祟，让祂恨不得摧毁面前的一切。
夜深人静之际，触肢悄无声息地破开了神庙内部的地板，堪称冷漠地向上打量。
涂着红漆的木柜，描金。
一面华丽的青粉色桌布，垂着流苏。
桌面摆满精巧的骨碟，每个碟子上都堆满了闪闪发光的珠翠和宝石，两边还有散发出馥郁芳香的鲜花和浆果。
熟透的柑橘一层层垒起来，抵在一节苍白的脚踝边。藕色的石头被雕琢出了轻盈柔美的裙裾，往上，是仿佛被风吹动般飘扬的串珠坠子。神龛上供奉着一尊栩栩如生的女神像。
女神眉眼温柔，低眉垂眸，嘴唇弯着浅浅的弧度，看上去在耐心地聆听着信徒的话。
“玛珥、缇娅……”
怪物定定地望着神龛上的玛珥缇娅女神，喉咙中艰涩地挤出话音。
祂猛不丁想起来莫克蒂说过的话。
蓝肤的女孩在祂身上弯腰，笑吟吟地说玛珥缇娅是她们部族的守护神。
提起「玛珥缇娅」时。玛珥缇娅后知后觉地察觉。莫克蒂的语气中是纯粹而真挚的崇拜。
那些高呼着「玛珥缇娅」之名，提枪攻击祂的人，每次念及神名时脸上都会滑过对神明诚挚的信奉。
他们畏惧祂。
他们背弃祂。
他们憎恶祂。
而他们，把所有的崇敬和喜爱，都献给了「玛珥缇娅」。
而那些上山的行人说，祭典那天，全族的年轻人都会过来。
“……”
眼球又失控了。
莫克蒂，想必也和那些上山祭拜的行人一样，非常崇拜「玛珥缇娅」吧？
……她甚至以「她」的名字为祂命名。
肢体也失控了。
一颗又一颗眼球从肉花瓣中、从肉花瓣外、从触肢表面冒了出来，完全无法控制，祂也无心控制。
每次喊祂「玛珥缇娅」的时候，莫克蒂喊的，真的是祂吗？
新生出眼球的地方很痒，朝前瞪视的眼球几乎要从血肉中破出来。湿漉漉的黏液从表皮上滑落，啪嗒啪嗒地渗落地面，在檀香氤氲的神殿里洇开一小摊痕迹。
如果，莫克蒂还活着的话，等所谓的祭典到来时，她也一定会抵达现场的吧？
触肢藏匿在神殿角落，瞳珠里的血丝如菌丝一般蔓延，细细密密几乎要覆盖所有眼白。祂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
祂要知道，莫克蒂是不是骗了祂。
那个女孩，那个人类，那个满口谎言的人类，是不是在玩弄祂？
如果她骗了祂，如果她背叛了祂——
啊。玛珥缇娅想。那祂一定、一定要杀死……不，祂一定要吃掉莫克蒂，来填补心中那无穷尽的饿欲。
至于「玛珥缇娅」——
望着神龛上眉眼温柔的女神，阴暗黏稠的情绪自心底翻滚，怪物忽然有了一个好主意。
莫克蒂，还有那些人类，不是都很喜欢「玛珥缇娅」吗？
意识转回山腰，湖泊上迷雾缭绕。雾气浓稠得让人无法视物。
那些雾不知自何时而起，如雪一般白，如空气一般透明，如风一般轻盈无物。
湿漉漉的怪物，自湖泊底下慢条斯理地爬了上来。湖面雾气更厚。
那些雾之于祂，便如同灵魂之于□□。它们自祂体内而生，自无数星球的残骸中而生，是那些死在千千万万个平行世界中的、灵体的碎片。
雾气扭曲，聚合，缠绕，分裂。如梦如幻。好半晌，就像肉瘤初诞生时一样，松散腾飞的白雾缓缓聚拢，黏合成了统一的整体。
也黏合成了人形。
莹白的幻影低下头，在湖面上望见一张模糊又熟悉的脸。回忆起神龛中那女神的姿态，祂僵硬地控制起唇角，朝上，又朝下，而后是眼角，眉头。
祂生疏地、僵硬地、古怪地，顶着一张玛珥缇娅的脸，做出了形似玛珥缇娅的微笑。
玛珥缇娅抬起手，仿佛这只手是莫克蒂的一样，祂操纵着它，轻轻地、眷恋地抚摸自己的面庞。
——莫克蒂。
莫、克、蒂。
祂笑得越发甜蜜。
我会以「玛珥缇娅」的姿态，来亲自见你。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第 13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