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0、03 她碰了碰怪 ...

  •   达索琳无法判断时间过去了多久。

      眼前的世界黑黢黢一片,没有日月流转,死寂得令人心悸。恒久的压抑中,她偶尔也会听见咚隆回响,像是远方有心脏鼓震。但那声音太过迟缓,对判断时间毫无用处。

      四周是沉闷湿润的肉墙。恍惚间,达索琳觉得自己被困在了胎儿未见世时的子宫里,或是人死后的棺椁,鼻间充斥着潮湿咸涩的腥味,很不好闻。

      「不详?」达索琳试着开口,「是你吗?」

      她不确定那块由萨菲罗斯带回的血球中,究竟只是藏着不详的记忆,还是说也包括了祂残余的意识。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

      「……有人吗?」

      沉默。

      「萨菲?金线?」她向外呼唤。

      怪异的共鸣感忽然浮上心口,像毒针般轻轻地蜇了她一下。达索琳相信绝对有什么东西听见她问话了。

      然而四周只有那古怪的闷响,没有谁回应她。不详也没有回应。

      很奇怪。

      ——“究竟什么是「存在」?”

      良久,黑暗中才有声音划破死寂。

      “……存在?”

      达索琳愣了一下,以为不详在和她说话。

      可不详就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语,短暂的停顿后,祂继续说了下去:

      “存在,是一个个体在时光中孤独地忍受寂寞,却什么都无法改变吗?”

      滋拉。

      “存在,是完全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在空洞中煎熬忍耐吗?”

      滋拉——

      画面如浮光掠影,转瞬飞逝。短短一瞬间,诡丽奇异的画面闪过达索琳眼帘。

      那是好几片浩瀚美丽的银河,大抵是不同几个平行世界。蓝紫色穹幕上点缀着玲珑星体,星空上陨石划过,曳开秀丽的拖尾,短短一瞬间,陨石便如箭羽般撞上星球。

      “——”

      数片银河。数个星空。数颗星球。

      分散在不同平行世界中的瑰丽球体,惊人地在同一时刻发生爆炸。

      那场爆炸并没有在宇宙中掀起多大波澜。没有轰隆巨响,也没有震天哀嚎,里面的生命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体便在眨眼间被压碎,消弭在大气之间,生命消逝得比流沙还轻。

      飞扬的齑粉在寰宇中浮荡,夹杂着肉眼难见的、破碎的灵。不同时空中的星球同时毁灭,能量足够扭曲出庞大的黑洞。继而裂隙产生,空气变形,行星的残骸和灵体的残念被一同吸了进去。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死一般的黑暗。

      黝暗中,是迷茫、绝望、不甘、恐慌、对死的痛苦、对末日的怨愤、对生的渴望、对复生的贪婪。种种一切暗自发酵,宇宙间的罅隙成了霉菌增生的培养皿。

      有形与无形之物在此黏合分散、黏合分散,最终,满目疮痍的残骸拼凑成一块狰狞丑陋、难以言喻的巨大肉瘤。

      亡者的灵体也黏合成了全新的意识。

      ——“存在是,个体身处于不同空间内,做无意义的事情,徒劳地等待注定会到来的一死吗?”

      祂百无聊赖、又近乎偏执地思索着。

      得不到答案,于是祂在莫名空燃的心火中思索下去,将几个词语从诘问中摘了出来。

      孤独,存在,徒劳,注定一死。

      思忖片刻,祂不太喜欢其中的某些意指。

      孤独,存在,徒劳。

      孤独,存在。

      存在。孤独。

      ——孤独。

      “……”

      在那些破碎的星球内,物种拥有家园,家园承载情感,情感能让人心甘情愿地重复许多没有意义的事情。而祂什么都没有。

      无法理解存在,寻觅不到意义,会是这个原因吗?

      初生的怪物不明白。但祂不想在这片窒息的黑暗中继续静滞下去了。

      一阵颠簸。

      达索琳不知道不详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漫长的死寂后,她接收到了奇怪的画面。

      眼前如万花筒般晕眩,她感到头痛难忍。脑中如海洋泡沫般浮出了数十个不同的模糊场景。后背仿佛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撑裂开了,血液如黏胶般顺着她脊背滑落,有什么长条状的、湿漉漉的东西长了出来。

      ……是触手。

      达索琳怔愣片刻,脑中的画面清晰了起来。紫红色的触手正一根又一根地从她背后抽长出来,如同水螅体表长出的芽,表面滑溜溜的,覆满黏腻潮湿的半透明液体。

      但肉芽并未从身体脱落,而是进一步进化。如食肉性花朵一般,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触手前端裂开数瓣,每一瓣肉块都在剧烈蠕动着,底下好像还有什么要挣扎着破出来。

      而后噗嗤几声,花瓣裂开。

      一颗颗圆润的、浑浊的、带有血丝的眼珠缓缓浮现,密密麻麻地挤满肉瓣。一个巴掌大小的肉质花瓣上,就能密密地挤着十几颗眼睛,她顿时毛骨悚然,全身鸡皮疙瘩都要激起来了。

      ……她的,触手?

      骨碌碌,骨碌碌。眼珠子在疯狂转动。

      圆润的眼珠子在动,眼珠中央的瞳仁也在转,二者的转向完全不同。她好像还没学会如何控制好这个新生的器官,好几颗瞳珠差点要从紫红的肉触须上爆裂而出。数十个来自不同眼睛的视野同时冲击大脑,达索琳恶心得想吐。

      许久,她才恢复平静。十几根触手朝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她同时看见了「她」前后左右、上方下方的画面。

      ——「她」。

      达索琳终于反应过来。

      是的,「她」。她不是进入到了不详的记忆那么简单。

      她,就在不详体内。

      她和不详,共视野共感了。

      ……

      同一时间,核心空间。

      气氛微妙紧绷,虚空中好似拉着好几根弦。不算大的玄秘空间似乎被刀刃劈成了两半,无形的阴影从穹顶处覆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再问一遍。”萨菲罗斯开口,语气听上去十分平静,“她消失去哪儿了?”

      男人的话音听上去真的很平静,似乎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可满场金线,没有一根敢往他脸上看。

      仿佛菌丝般晦暗扭曲的情绪挤满竖瞳,萨菲罗斯不笑了。从达索琳消失的那一刻起,男人脸上那优美惑人的笑容便消失得一干二净,连一丝情绪假面都不愿维持。虚空中好似有无形的刀锋划过空气,冰凉地抵在所有金线的躯体上。

      属于星海掠食者的压迫感被完全释放了出来,他就像准备捕猎的大型猫科动物一般优雅而危险。达索琳不在,萨菲罗斯根本懒得控制气场。

      单单是站在这里,男人好像就能抽净所有空气,星球核心处一阵窒息。

      金线们蜷在地上,完全不敢动弹。

      “¥&*……”

      它们并不比萨菲罗斯放松。

      有好几根金线盘成蚊香,脑袋缩进腹部下方,近乎痛苦地思索着。

      如果它们不给妈咪喂那些能量,妈咪是不是就不会消失了?

      倘若它们不主动将那些美味塞过去,妈咪应该根本不会碰那些汁液吧?

      而萨菲罗斯,这个外来者、能够吃掉它们的天敌、星海中的捕猎者、妈咪的伴侣、十分不好惹之人——他会不会一个生气,就把它们全部杀掉祭天?

      “……”

      绝对会的吧!

      金线们越想越惊恐,越想越绝望,已经能预见那惨痛的结局。几根金线骤然弹跳起来。

      “——#%¥……!!”

      鲜亮的丝线猛烈抖颤,身上绽出比旭日更夺目的光芒。因为表达欲过于强烈,四周甚至都响起了管弦乐器鸣奏般的回音,眼看着它们就要将话语传递出去了——

      很可惜,达索琳不在。
      萨菲罗斯听不懂。

      “……”

      金线掉在地上,剩余的线尽数盘成比之前更小的蚊香,恨不得钻进地底,火烧贝利亚的凄惨场景仿佛近在眼前。

      萨菲罗斯缓缓将目光移了过去,竖瞳如浓稠的墨汁,看不清深浅。

      半晌,他的眼眸微微眯起。

      “你们想告诉我什么?”

      “……?”

      金线们愣愣地抬起头,对萨菲罗斯居然能理解它们意图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萨菲罗斯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脸上平静无波,仿佛所有幽暗的情绪都被他压在了海水之下。

      躁动的毁灭欲确实在心头作祟,萨菲罗斯并不反对,达索琳消失的那一刻,他差点想召出正宗,或者放一个足够毁灭整颗贝利亚星的火魔法,将这个让她消失的地方烧得一干二净。

      但毁灭无用,暴力也无用,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把她重新找回来。

      ……而且贝利亚星是她的星球。

      半晌,萨菲罗斯阖了阖眼,将心头涌动的情绪牢牢遏制住。他平静地蹲下身,伸出右手,硬实的作战皮衣下摆铺至地面,面上情绪不显。

      “你们只需要回答是或否——是,就触碰我拇指;否,则食指。”

      这是最简单的沟通方法。

      “可以理解吗?”男人微抬眼帘。

      金线内部面面相觑,有点拿不准情况。四周紧绷的氛围感完全没有任何松动。

      但僵持不过片刻,金线还是昂起身,小心翼翼地碰了下萨菲罗斯拇指。

      “很好。”萨菲罗斯语气低沉。

      ……

      旭日如流火。

      漆黑黝暗的宇宙罅隙转眼变换成日光绚烂的大地。地平线尽头燃烧着艳红的太阳,原野铺满草甸。柔软的阳光从云隙间洒落下来,像轻纱般覆盖在大地上。一条粗壮的触手倏然碾上原野,草叶被压弯脊梁,一滴露珠沿着弯耸的弧度滑落,显得亮晶晶的。

      祂沐浴着阳光,缓慢爬行。

      在黑洞尽头,不详找到了离开的路。

      用路来形容不太合适,达索琳觉得,那更像是游戏中的传送大厅,或者是宇宙中的某个「接口」。离开罅隙的通路并非线性,黑暗中飘浮着成百上千扇门。

      透过浑浊的复眼望过去,每扇门背后都铺展着浩瀚无垠的星空,深蓝色的天幕上群星闪闪,转动着色泽各异的星球。

      那一颗颗星球,在第一扇门内有,第一百扇门里也有。她能同时看见一颗星球的诞生与毁灭,也能看见一颗星球在不同时间线上,呈现出的不同可能。

      毫无疑问,眼前的每一扇门,都通向一个平行世界。

      而不详选择了其中一个平行世界,离开黑洞。

      “——玛珥缇娅,不要走太远啦。”

      身旁忽然传来柔软的呼唤,将达索琳的思绪扯回现实。听见呼唤,肉瘤状的怪物抬起触肢,肉鞭状的触须霎时翕张开六瓣花瓣,一颗颗眼珠子冒了出来。

      一只温暖的手摸了摸怪物的触肢,抚摸祂的人似乎并不觉得眼前的怪物狰狞恶心,细腻的指腹沿着滑溜溜的皮肤抚了下去。

      祂颤了颤,不习惯被人这样抚摸,触电般想收回触手,但最后还是没有收回。

      ……很暖。这种感觉,很特别。

      祂能从这个人身上,找寻到存在的意义吗?

      眼前是一个叫做莫克蒂的女孩,也是祂降临到这颗星球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女孩肤色苍冷,肌肤白得泛蓝,有着融雪般的白色长发。

      莫克蒂弯下腰来,摸完那只触手,又试着摸了摸不详的肉瘤。掌心下的皮肤很柔软,也有点像鱼类光滑的胸鳍,并不让她反感。

      她压低嗓音,柔和的声音轻得就像气声,羽毛般扑洒到巨瘤身上:“你答应过我的哦,不能被人发现。”

      不详的身体不自觉一僵。女孩呼吸拂落的位置好像有毒蚁在咬,轻而易举掀起一股烧灼般的痛意。祂僵立片刻,强行忍住想要后撤的欲望。

      “……为什么?”模仿女孩的发音方式,怪物问道。

      “嗯……真是很难回答的问题呢。”莫克蒂蹲下身,试着和触肢的眼睛齐平高度。

      她蹲下,触肢也跟着向下。她凑过去,触须的花瓣微微抽搐,眼睛不自然地往肉里缩。

      “我可以碰一下吗?”莫克蒂突然问道。

      “……什么?”

      “眼睛。”女孩笑着说,“你的眼睛,我可以碰一下吗?”

      “……”

      怪物没有说话。

      没有应答,那就是同意的意思。蓝肤的女孩这么理解到。

      于是她伸出手,纤细的手掌抓住触肢类似花柄的位置。触肢猛地痉挛了下,肉花瓣中心分泌出黏稠的涎液。摸了摸滑软的触肢后,她又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那圆溜溜的瞳珠。

      「……好烫。」

      这样的念头忽然传进达索琳脑海。

      「好……奇怪。」

      咚隆的心跳声遽然加速,达索琳总觉得不详在艰难地忍耐什么。触肢上的眼睛剧烈颤抖,好像很想收回进肉瓣里。那些眼睛没有眼睑,无法通过眨眼或闭眼的方式阻隔触碰。女孩碰完第一颗,又碰了碰第二颗。在寻常人眼中恶心丑陋的瞳珠对她而言,仿佛是一种珍奇的玩具一样。

      好久,莫克蒂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手。不详飞一样缩回触肢,肉质花瓣不自然地收拢起来,表面渗出的黏液比平时还多。

      “玛珥缇娅的眼睛很特别呢。”莫克蒂说,“你长得和我们都不一样,我想,大家应该一时很难接受你的出现。”她委婉地回答了不详的上一个问题。

      “……是吗。”

      不详顿了顿,尝试理解莫克蒂的话。

      首先是玛珥缇娅,这是莫克蒂为祂起的名字。祂知道。

      刚抵达这个平行世界时,祂还不太熟练穿越星球大气,不慎摔进了一片林子里。尖利的树枝荆棘一时刺进了肉瘤,血液迸溅开来。抬起头时,祂发现有个蓝肤的少女站在一侧,震惊地看着祂,手中新采的鲜花掉落一地。

      「什、什么东西从天而降了?」

      触手摆动,数十只眼珠子齐刷刷地转向她:「……生命?」

      「什么?」女孩表情不解,「你是在回答我吗?还是在叫我?」

      怪物一动不动,触手微不可察地往上抬了一点,凑近面前的少女,像是要细细端详她。

      女孩只好顿住脚步。她看着面前肉瓣上密密麻麻的眼睛,颈后不自觉竖起寒毛,胳膊上激起鸡皮疙瘩。对于这个怪物,她感到既惊悚、好奇,又……有点兴奋。

      她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在怪物打量她时同样打量了回去。寻常人眼里这种怪异的瘤状物肯定是不祥的征兆,是恶魔,是鬼魅,是足够侵害常人生命的存在。

      可这个怪物没有要攻击她的迹象。

      祂还在观察她,祂还发声了,祂是要和她对话吗?

      莫克蒂听到自己心跳在加速,她不知道怪物能不能听见,但这没什么所谓。她弯下腰,顶着隆隆作响的心跳声,靠近那根观察她的触手。

      掌心不知何时渗出了细汗。

      「我叫莫克蒂哦,莫、克、蒂,你叫什么名字?」

      另外几根触须一齐抬了起来,瞳珠不加掩饰地直勾勾盯向少女。

      莫克蒂歪头,友善地眨了眨眼,然后指向自己。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片刻,不详才理解。

      ……啊,是了。记忆中,以往那些破碎星球中的生命,都会用一个词语来代指同伴。

      初次见面时互相介绍自己,呼唤对方的名字,似乎是智慧生命的族群中一种必要的仪式。

      「……莫、克、蒂。」

      狰狞的巨瘤微微鼓震,模仿女孩的音调,身体深处发出生涩的声音,听上去沉闷含糊。

      「对啦。」女孩微笑起来,「那你呢?我要怎么称呼你?」

      「……」

      祂没有名字。

      智慧生命的名讳多数是由他人起的,做出这种行为的通常是他们的父母,偶尔才轮到生命自己。

      不详不知道要给自己取什么名字,混沌而空洞的宇宙罅隙中,只有祂一个生命,名讳毫无作用。

      词句于祂,也仅仅只是词句,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那就叫“玛珥缇娅”好不好?」莫克蒂提议道。

      「……玛珥缇娅?」

      「嗯,玛珥缇娅。我们部落中的守护神的名字。」女孩说。几番交谈下来,她终于忍不住了,好奇地摸了摸怪物的皮肤,指下的皮肤软糯而有弹性,像水母,像海葵,像从水中捕捞起的生物,却也不完全相同。总之,和她的所有族人都不一样。

      她喜欢这种触感。

      而怪物定定地看着她,对此没什么反应。

      莫克蒂:「传说神明居住在天上,你也是从天上降落……对了,你是雌性吗?」

      「雌性?」

      「啊,难道你是雄性?我要怎么看……」莫克蒂表情一惊,她看上去很想仔细观察巨瘤的性征,但最终还是按捺住了,强行收回了手,「坏了坏了,玛珥缇娅是女神的名字,看来不能给你用了……」

      「……」不详沉默,「我没有性别。」

      祂不需要繁殖,也没有生殖能力。是雌性还是雄性对祂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

      「你可以定义我的性别。」祂说。

      怪物打量着祂接触到的第一个智慧生命,态度宽容得过分。

      女孩愣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

      不详、不,玛珥缇娅告诉她:「……我接受这个名字。」

      祂愿意将自己的命名权交给眼前的女孩,这个祂认识的、第一个与祂交流且释放善意的存在。

      莫克蒂会是祂的同类吗?

      答案是否。

      莫克蒂能够和祂一样,裂变出茁壮粗长的触须,根据自己的细胞进化出全新的器官吗?

      答案依然是否。

      那,莫克蒂能够帮助祂,弄清楚存在的意义,消解那无穷尽的、能够侵吞祂的孤独和寂寞吗?

      「……」

      心头好像烧着一簇火,这是比孤独更难熬的感觉。被冠名为玛珥缇娅的巨瘤望着逐渐远去的女孩,没有立刻回以自己否定的答案。

      祂不知道。祂正是抱着这种疑问而来。

      再后面的时间,莫克蒂将祂藏在了枝繁叶茂的丛林里,每隔几天都带着新鲜的浆果来看祂。

      她再三叮嘱:不要乱走,不要让别人发现你。

      ——回到现在。

      天光正绚烂,红彤彤的太阳往西边漫步,柔软的霞光披落至二人身上。玛珥缇娅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被抚摸眼瞳后,弯蜷的触肢正不自然地收进腹部。

      “为什么,”祂声音卡顿,“其他人会无法接受我的出现?”

      莫克蒂轻轻眨眼,好像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话题。

      良久,女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因为你和大家长得不一样,人总是很难接受异于自己的事物。”

      “但你能接受。”玛珥缇娅定定地看着她,“你并不厌憎我。”

      “……嗯,我不讨厌你。”

      “人不是很难接受异于自己的事物吗?”怪物用女孩亲口说过的话语反问。

      “……”

      莫克蒂一时哑然。

      她要怎么说?

      正常人,看见从天而降的、猩红近黑、无脸无口的、会活动的古怪巨瘤时,第一反应都是尖叫逃窜吧?

      她不敢说话。

      而不祥继续说:“第一次见面时,你并没有表现出你口中的「很难接受」,甚至——”

      甚至,她触碰了祂。

      祂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没有眼皮也有一种好处,那就是所有瞳珠都可以在不同视野牢牢注视着猎物,不会眨眼,也就不会放过女孩每一个角度的微表情。

      莫克蒂唇瓣微张。女孩有着奶灰色的眼眸,瞳珠和眼白的界限很难分清,站在这个地方,她好像就是用新雪初砌的塑偶,像随时能被日光晒化。

      她似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玛珥缇娅的话了,呼吸在喉咙中起伏甚久,莫克蒂才勉强压制住指尖的颤意,重新触碰祂。

      她很喜欢这种奇怪的、凝胶一样的触感。

      “……因为我和他们也不一样。”女孩说,“因为比起他们,我更能接受事物的不同。”她听见自己说。

      怪物静静地看着她,忽然间,祂产生了一种要将女孩剥开的欲望,想探究她到底为什么和她口中的「他们」不一样。

      喉咙升起了滚烫的渴意。

      是了,脑中那些破碎的映像里,生命会对与自己不同的生物产生畏惧,莫克蒂的解释很合理。那为什么莫克蒂不怕祂?

      “因为……”

      她好像很想继续说下去,但多余的言辞卡在喉口,像一根扎进肉里的鱼刺,拔不出来,上下不得,最后被火焰燎化。

      莫克蒂急匆匆地移开了眼:“好啦,不说这个了!反正,你只要知道我的接受能力比其他人更高就好了!”

      “但你还没说清楚……”

      “嘘!”

      还没等玛珥缇娅说完,女孩就心虚般竖起食指。她不清楚瘤状物是怎么发声的,原本想将食指抵在对方唇前,但她找不到怪物的嘴唇,也没亲眼见过她进食。

      好在,单独的一个气声就足够让怪物止住话音。

      “听我的,好吗?”

      “……”

      地上的触肢微微抽搐,狰狞的前端在草野间压出一道痕迹,玛珥缇娅不是很想就此止出话题。

      但还没等祂反驳,女孩又碰了上来。她摸了摸巨瘤的头顶,像是在安抚一样。

      ……那种触感,很温暖,很柔软。

      “好了。”莫克蒂放柔嗓音,“不要出现在别人面前,等明天晚上,我还来找你,好吗?”

      怪物和她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妥协了。同一时间,在不详体内的达索琳挑起眉,忍不住“哇哦”了一声。

      ——她已经彻底接受了跟不详共感的设定,反正现在也暂时出不去,那不如先接受着好了。离开不详记忆的途径,大概率也藏在祂的记忆里。

      达索琳还记得,在密涅瓦那一世的时候,不详就总是在天外观察盖亚星里发生的一切。后来密涅瓦消失,「她」以达索琳的身份复生,祂还在看戏。

      如今看戏者和被看者的身份也算是颠倒过来了,达索琳看得津津有味,心底初时的惊慌迷茫完全消散。

      面前展开的一切就像是一场由熟人主演的电影,还是完全沉浸式的。至少在她离开盖亚星时,神罗的科技都没能研发出和主角完全共感的电影呢。

      这可不多见。

      ……嗯,熟人兼敌人演的好戏,也不多见。

      她觉得她多少也感受到了曾经不详看戏时的快感。

      达索琳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继续接受画面。玛珥缇娅定定地注视着莫克蒂远去。

      女孩雪白的身影逐渐变成蚂蚁大小的黑影,再和余晖一起被吞没进晦沉的长夜中。等莫克蒂完全离开后,怪物才慢慢收回目光。

      祂重新走进密林中,而达索琳饶有趣味地换了个姿势,聆听祂的心跳。

      就在那时——

      「……达茜?」耳边传来模糊的呼唤。

      “#%&!!!”
      ——连上了,窝应该连上了!

      达索琳呼吸一滞。

      「你确认你没有连错?」

      ——窝保证!要是连错,窝这辈子都见不到妈咪!

      男人停顿片刻,声音有些不耐:「别废话,用约定的沟通方式。」

      ——……

      ……?

      她仰起头,努力捕捉耳边那模糊的动静。熟悉的嗓音似隔着水波传来,幽晦而听不真切。

      半晌,她才开口:「萨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03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实体相关详见后记结尾】 1、预收:《[FF7/无限]我带灭世灾厄打副本》萨菲罗斯x原创女主,文案后面可能会改。 2、求评论——如果喜欢的话,请多和我评论互动啦,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