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alazy

10、乞丐 裘

　　裘千山救了这几个小乞丐一命，打头的那个叫小环，也是他给裘千山跪下谢恩，他缠着裘千山说什么也要感谢，其他孩子也围上来，裘千山被缠的无法，只好答应。
　　宋潋也走了过来，这几个孩子看是宋潋心里还有些飘忽，因为刚抢了人家钱，现在正主跟他们的恩人相识，况且看上去还很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倒是那个小环深吸口气，强颜欢笑走上前来。
　　宋潋也在默默打量小环，这孩子明显比其他孩子大上一两岁，身量也要高些，但和其他孩子一样，身体枯瘦，面容憔悴，也不知到底几岁，不过现在强装镇定，其他孩子也隐隐藏在他身后，一看便知他是这伙孩子的小头头。
　　小环有些磕巴，因为他从前也没和公子哥打交道，虽然宋潋衣着普通，但还是比其他人要好些，小环混迹街头，这些眼力见还是有的，但他也怕，因为之前那些他遇见的公子哥都是看不起他们，或者说眼里根本没有乞丐的存在，公子哥们的眼里总是带着轻蔑和不屑一顾，在那些人的眼里，他们是不干净的脏东西，而且，小环飞速抬头看了宋潋一眼，又垂下头咬着有些皲裂的嘴唇，而且他们刚刚还抢了他的钱。
　　宋潋垂着眼看着小环，没发一言，他本来追过来也是看看是谁偷了他的钱。
　　两人之前一时有些沉默，一旁的裘千山挑了挑眉，也没出声，他是惯会借出来的名头偷懒，还喜欢四处走走，美名其曰采风，但宋潋不一样，以他对宋潋的了解，宋潋这人虽然爱看热闹，但不会在不熟的地方乱走，更不会无缘无故跑到这算得上有些偏僻的巷口，再看其他小孩对宋潋的态度，哪能看不出这伙小孩同宋潋有些龌蹉。
　　不过裘千山也在打量宋潋，不是背着人偷偷看，而是不失礼貌地打量，他心里暗自发笑，这小公子板着脸还挺能唬那些小孩，瞧瞧，瞧瞧，人小孩大气都不敢喘，宋潋自然注意到裘千山的视线，一个白眼默默翻过去，裘千山也不怕他，咧嘴一笑，嘿，气性还是那么大。
　　当然两人的眉来眼去可没引起小孩们的注意，宋潋还是没开口，抱着手等着小环他们的说词，小环叹口气，低声叫了几句，几个孩子怯怯地走了过来，在身上左翻右翻，从怀里，口袋里，掏出了一些东西，又抬头看一眼宋潋，然后交到小环手里，小环摩挲了一小会，抬起头，唤了一声，“公子”然后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了宋潋。
　　宋潋低头一看，发现就是之前这些小孩偷的钱，不过少了几枚，小环见他还是没有回应，以为他是觉得少的那些被他们吞了，脸色发红，急急上前一步，又回到了那种磕巴的状态，“公、公子，还有些被刘三抢走了，我、我们会还你的，不要去告发我们。”
　　说罢，小环还带着些求救似的看向站在一旁看戏的裘千山。
　　裘千山双手一摊，表示爱莫能助，因为他知道宋潋虽然小心眼，但心不坏，不会计较这些，他现在这样不过是在想些什么。
　　果然，下一秒，宋潋扫视了一眼，开口了，“你们吃饭了吗？”
　　小环有些惊疑不定，还没想这位公子哥是个什么意思，其他年纪小些的架不住饿，又挨了打，忍不住点点头，小环想制止都来不及了。
　　宋潋点点头，轻声“嗯”了一声，“你们...这附近有没什么卖吃的地方？”
　　有个年纪小些的男孩走了过来，声音细如蚊蝇，脸红红的，“有...有家面摊”
　　宋潋看了一眼，说道：“走吧。”也没看裘千山一眼。
　　裘千山在一旁“啧啧”，一边又凑了上来，“嗳，小公子，我也饿着呢。”
　　宋潋瞪他一眼，“他们没吃饭，你这膘肥体壮的，刀耍得虎虎生风，一看就是吃饱了来的，还想蹭我一顿吃的，饿的你，滚蛋。”
　　裘千山假装一个踉跄，攀住宋潋，故作柔弱道：“哎呀，小公子，我要饿死了，求您赏我碗面吃。”
　　宋潋略微有些嫌弃地打掉裘千山的手，明着给他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没说什么，由着裘千山跟着他们走。
　　那群小孩直到到了面摊都还是懵的，这家面摊老板不像其他家一样见着他们就打就骂，偶尔还会给他们一些吃的，所以
　　他们从来也不会去抢他家亲戚，老板还有个女儿，有时他们路上见了也会护着回家。老板看着来了熟悉的面孔，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明显有些武艺，一个看布料应该是个有些钱的人家，以为是这些小乞丐犯了事，刚想说些什么，毕竟这些孩子他也算看着长大，着实有些可怜，却听宋潋开口，“老板，这些小孩，一人一碗面。”
　　老板刚开始是惊讶，然后是高兴，这些孩子今天遇上了个好人，现在他刚开摊没多久，也没多少人来吃面，他兴冲冲地开始准备，又听那位小公子开口，“哦，也给他煮一碗。”
　　宋潋随意地指了指身侧的裘千山。
　　裘千山眨眨眼，没皮没形笑道：“老板，我的面要加蛋。”
　　宋潋冷哼一声，“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裘千山又凑上去，“这不是公子大气嘛，自然是不会在意我加个蛋。”
　　宋潋突然起了调笑的心思，板着脸，沉声问他：“那我若是在意呢。”
　　裘千山一愣，登时又笑了起来，“那就在意吧。”
　　宋潋也不理他，就把之前小环还他的钱给了老板，老板接了钱，算了算，“公子，你这...给多了。”
　　宋潋摇摇头，“我看你这个摊里还有些能带走的吃食，那些也给我拿上。”
　　方才他们跟小环一行攀谈，知道这附近还有几个小乞丐，跟他们是一起的，不过那些身子更弱些，就在他们的家等着，说是家，其实不过是个废弃的破庙，有个遮风的地方。
　　小环到底年纪大些，思绪也更成熟灵活，他看着宋潋，心里还是有些复杂，他们这些人平时受不到别人的好意，而今天，他们一下遇到了两个好人，所以他小心凑了过来，低声问道：“恩公不吃吗？”
　　他对宋潋和裘千山的称呼已经换成了“恩公”，他不知这两人今天是出于什么目的帮他们，但确实对他们有恩，于是暗地里改口，不过裘千山没应，宋潋也只是默默听着，宋潋瞧着他，觉得他心思还是有些圆滑，这已经很不错了，知道嘴甜受的苦会少些。
　　宋潋摇摇头，“我不饿，你们吃吧，吃了可否带我们去你们家看看？”
　　其实宋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不过现在时间还早，他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不如去看看。
　　小环自然点头如捣蒜，但又想起什么，又说道：“可我们那处有些脏乱，怕、怕...”
　　裘千山这时也坐了过来，挨着宋潋，大大咧咧，“没事儿，我和这小公子走南闯北的，啥没见过，毕竟我俩心地善良，本事高强。”
　　小环闻言略微有些惊诧，因为在他看来宋潋身子不大好，出不来远门，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选择宋潋下手，但是听另一位恩公说来，这小公子也是深藏不漏的高人？
　　宋潋把凑过来的裘千山推开些许，瞪他一眼，“没有的事，别听他掰扯。”又转向裘千山，“闭嘴吧你，吃面都堵不住你的嘴。”
　　裘千山嘿嘿一笑，开始吃起面来。
　　说来也怪，宋潋自从裘千山把他认出，又跟裘千山拌嘴，先前那股阴翳就散去了些，宋潋又有几分之前稍微鲜活的模样。
　　吃完面，一行人来到了破庙。那真的只是个破庙，屋瓦残破，地上到处是碎木和瓦砾，庙里什么都没有，连之前泥塑的菩萨佛像都没留下，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和在角落里或是靠着墙坐或者卧在一侧的几个孩童，那些小孩有如惊弓之鸟般一脸警戒地看着宋潋和裘千山。
　　小环轻轻走上前，喊了一声，“我们带来吃的了，是这位恩公买的”小环的头微微偏向宋潋，示意其他人是宋潋给他们带来的吃的，让他们不要这么戒备。
　　“至于这位恩公，他之前从刘三的手下救了我们。”小环也向他们介绍另一旁的裘千山。
　　眼看小环都出来说话，又看见一起出去的人对两人的态度，也明白几分，收起敌意，围了过来，眼里看着小环手里的食物，不住地吞口水，肚子也在食物的诱导下，不断咕噜咕噜叫，他们真的饿得太久了，但还是想到什么，对着两人行了不知从哪学来的礼仪，说了“谢谢恩公”
　　宋潋和裘千山听着此起彼伏，大大小小的感谢声音，明明他们真的很饿，下一秒都要扑在食物上，但还要忍着饿意跟他们道谢，一时间两人心绪有些莫名。
　　裘千山话多，不一会就和这些孩子打成一片，两人也了解到，这些孩子里的女孩基本都是被遗弃的，而男孩有些是因为天灾或是家里生变不得已流落街头。
　　此时，这些孩子已经没了当初那种恐惧，他们是真心地觉得这两人就是好人，一个小孩走上前，微微拉了一下宋潋的衣角，脆生生地问道：“哥哥，你姓什么？”
　　这些孩子年纪小，但都是能看得出人的喜怒的，他们先前“恩公”“恩公”的喊，两人没应，自然感觉的出他们不喜欢这个，加上裘千山能说会道，一张嘴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哄得这些孩子一愣一愣的，有些嘴甜的就叫“裘哥”裘千山嘻嘻应了，又有小孩跑到宋潋跟前，叫他哥哥，宋潋想了想，觉得不错，也算应了。
　　宋潋低下头，轻声说道：“我姓宋。”
　　小孩突然神色一变，有些颤抖地问道：“哥、哥哥，你是安平县来的吗？”
　　宋潋正觉得奇怪，但还是点点头，那小孩突然像是受惊一般，猛地推了一把宋潋，宋潋这一下有些没站稳，裘千山这时正和小环交谈，眼尖看见，其实这一下也没多重，因为这孩子本来就长期营养不良，没多少力气，但裘千山还是直接一踏，揽住宋潋，皱眉看着眼前的孩子，没说话。
　　其他孩子被这变故吓得一时也不敢说话，就站在原地，那孩子还在颤抖，小环皱着眉走了过来，轻声问道“小海，怎么了？你为什么突然对恩人动手？”
　　小海再抬头，泪水糊满了整张脸，可怜又凄惨，他抽抽鼻涕，抽抽噎噎道：“我、我就是安平县的啊，我、我爹娘都是宋家和其他家害死的，他们、他们就死在我面前。我、我逃命才来这的，你、你怎么还追到这里？”
　　说罢，小海又是崩溃大哭。这事重大，一时竟惊得众人呆在原地，还是裘千山先反应过来，裘千山压低声音道：“你别急，这个哥哥虽然是宋家人，但他是好人，他不会杀你，还有你所说的可属实？有什么证据？如果有证据我们可以帮你。”
　　宋潋也冷静下来，点点头。
　　小海渐渐平复，但还是哭，“没、没有，只是我爹他死前一天偶然听到了安平县里一些人的声音，都是那些老爷，他、他们还提到了土匪，然后当晚我家就遭了土匪，爹娘和我的三个哥哥姐姐都死了。”
　　宋潋问他：“那你家之前是在安平县做什么营生，又是如何知道宋家也在其中呢？”
　　小海抽噎道：“我、我家之前是卖豆腐的，那一日我爹是给主家送豆腐，偶然听见主家和其他人在说些什么，然后被、被参加的宋家人发现，当场跑了，回来和我们说这些事，让我们快跑，可是、可是当天夜里，就来了土匪，他们都死了。”
　　宋潋又问：“那你可还记得，是哪一年？当天你父亲送的人家是哪一家？”
　　小海回道：“是、是四年前，送的何家。”
　　宋潋突然觉得这事有些复杂了，何家这两年出了个新秀，当上了官，早早就把何家人接去了，现在安平县的何家只剩下个空壳。
　　并且这事如果真如小海所言，当天是安平县许多人家都与此事牵扯，那他们讨论的到底是什么事情，小海家里生变与这些事情是否有关。
　　宋潋看着还在有些颤抖的小海，蹲下身，轻轻安抚了他，认真说道：“小海，这件事情我不知道宋家是个什么角色，但是这件事，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对任何人说，如果...有人问你，你一概不能承认，我会回去打探些信息，如果真的是安平县的一些人害死了你的父母，我会尽量的帮你找证据，但是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宋潋又看向小环，“这件事兹事体大，可能关系着你们这些孩子的性命，小环，你是这里的孩子王，你该知道这件事的重要，在这件事还没有结论之前，你千万要看好他们，不要让他们说出去，我不是开玩笑，一旦有人说出，你们可能都会死。”
　　小环郑重地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可能非同小可，因为牵扯到这些老爷，他又看向小海，怪不得小海刚来时每天都是郁郁寡欢，随时都在哭，问什么都不说，原来是遭了这么大的变故，裘千山拍拍宋潋，又安抚了小海，见小海情绪终于稳定，才开口：“我们在这时间有些长了，这事我们已经知晓，你们日后需得小心行事，莫要再提起。”
　　这一遭下来，两人心情都有些沉重，他们是真的没想到，在这里会有一桩这样的事等着他们。
　　宋潋踏出破庙时，那种阴翳的感觉瞬间又笼罩上来，紧紧攥住他的心脏，让他一时喘不过气，他不禁在想，他的父亲，真的参与了杀人吗？宋家的一切都是这样来的吗？那他这么多年，算是杀人的帮凶吗？还是说、还是说...他已经害死了一条人命，现在又是小海家...
　　裘千山本就一直关注着宋潋的状态，今日他刚见到宋潋时，就觉得不对，宋潋身上没了那种生气，就像提线木偶一般，到刚才听了这桩大事后，宋潋的状态更不对了，就像是一下子掏空了灵魂，只剩个空壳，他看着宋潋的双神逐渐失神，晃了晃宋潋，“小公子，醒醒。”
　　宋潋还在失神，口中不断喃喃道：“...帮凶...”
　　裘千山叫他，“小公子，醒醒，这事尚且还没定论，不一定你父亲就是帮凶，而且就算是，那是你父亲做的，不是你做的。”
　　宋潋仰头，张张嘴，一时说不出话，他其实是想告诉裘千山的，告诉他眼前的这个人轻而易举的夺取了别人的生命，还恬不知耻的活着，片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喃喃道：“可我已经...害死了一个人”
　　裘千山寻了个没人的去处，细细问来，才知道这些日子宋潋心里一直压着秦红花的死。
　　裘千山难得有些认真，他问宋潋：“小公子，若你日后还是有人要害你，夺你性命，你是反抗还是忍受？”
　　裘千山又道：“是有‘小不忍则乱大谋’但并不是别人欺你辱你，害你性命之时也要拔除爪牙，任人宰割，不是每一个人都你这样的道德感，你一直忍让，只会让人更加变本加厉，但若别人比你更强，谨记暗藏锋芒，伺机而动。”
　　裘千山看着宋潋，“小公子，秦红花听信他人谋害你的性命，最终被你反击，秦依失势，秦红花被秦依处置，小公子，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小公子，你今年已经15了，再有几年，若你考中了官，官场的争斗只会更残忍，就算你不做官，成年人的世界都是争斗，都是流血。”
　　宋潋有些不解，“我一定要去争吗？”
　　裘千山笑了，“一片池塘里有很多鱼，但每日的饲料只有一点，有时候不是你想不想，而是别人推着你去，生存，权力，地位，每一样都可能会伴随着流血，只有一事，不要把任何人的生命看作草芥，一个恶人，他的品行可能低劣，但是不能肆意虐杀，发泄不满，当然，没有人性，随意玩弄别人生命的人除外。”
　　宋潋看着他，轻声问道：“裘千山，你真的只是镖师吗？”
　　裘千山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从腰间取下酒葫芦，喝了口酒，哈哈一笑，“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