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相亲》王大福

16、上岸 上岸上岸上

　　这里聚集着数不清的人影，通常是两个大人围着一个学生。

　　唐璠慢下步子，穿梭在人群当中，听着来自那些大人学生的分析：

　　好烦啊，我不知道我该报什么专业，早知道我就多考两分了……你准备报什么专业？我参考参考。
　　会计怎么样？我家有个亲戚就是做会计的，做了几十年了，这行好像越老越吃香。
　　可是我听说会计要考很多证啊，会很难吧……
　　我想报计算机！以后坐在电脑前敲代码，嘿嘿，听起来很像电视剧里的大神，很帅啊。
　　小宝你不懂，学这个以后可辛苦了，听妈妈的报个汉语言，上学考个教资，回来让你大姨安排下进学校当老师，寒暑假都有假，我们一家人还能去国外玩儿……
　　……不行，我这分数太低了，想要上个重本就只能服从调剂，我感觉我肯定悬，只求系统能给我调剂到个好的专业了。
　　我是无所谓，上什么学校专业都行，反正我家里人已经对我能考上大学很满意了，只要我顺顺利利毕业混个文凭，家里人就随我怎么选。
　　……

　　听着那些来自其他人的或抱怨，或终于摆脱高中考上大学的欣喜。
　　唐璠在人群中穿来穿去，越走越快，然而找了半天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些什么。

　　头顶巨大的沙漏正在流逝，许多学生已经选好要跑的赛道重新启程。
　　她只能站在起跑处不停挑选她能跑的赛道。

　　她想去外地读大学，这是她从高一开始就想好的事情，只是如果要去外地可供选择的赛道一下子就会少很多。
　　她不了解那些专业赛道的尽头是什么，甚至不知道她到了社会上还会不会需要其他资源或者家里人的托举，她现在什么也没有。

　　明明好不容易高考完，也考了一个不错的分数，但她却像是突然失去目标的盲人一样迷茫地站在原地，仿佛为了模拟她脑中的迷茫，周围渐渐起了雾，能见度直线下降。

　　嘈杂的讨论声分析声也在慢慢消失，最后只剩下尖锐的哨声还在催促她快点做出选择。

　　眼看着周围迷雾中的人影越来越少，唐璠心中越发焦急，急得头皮慢慢渗出痒意，像是有密密麻麻的蚂蚁爬上她的头皮啃食，只是这样的心急并不能为她带去实质性的作用，只能让她在原地不停打转。
　　她在害怕，她害怕很多东西。

　　她怕万一她选择的路是错的怎么办？万一她跑那么远后悔了怎么办？万一网上看到的学校根本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怎么办？

　　只是没等她把这些担忧和害怕压下去，耳边的哨声突然停止，周围迷雾中的人影消失，仿佛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起跑线上。

　　慌不择乱的唐璠在最后一秒选择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条跑道，也是她能跑去更远的地方的一条跑道。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她想她不能停下来，因为周围人都在跑，比起未知的恐惧，她更害怕脱离大流的无措。

　　重新踏上跑道的唐璠心中多了一份恐惧，她不再只怀着期待出发。
　　人都是矛盾的，她在期待自己未来的同时，也在害怕自己选择的未来究竟正不正确。害怕和期待两种情绪在脑中不停碰撞，最后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焦虑阴霾。

　　唐璠不再只专注脚下的路，会时不时地抬起头看看周围的人。
　　有时候担心自己跑快了，会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有时候又担心自己跑慢了，到最后连自己的这条路都没有跑好。她没有很多的试错成本，速度就这样时快时慢。

　　随着汇入主路，道路两边为她呼喊喝彩的声音逐渐消失，世界安静的可怕，仿佛只剩下自己和附近选手哼哧哼哧喘气声。

　　眼前的分岔路口越来越多，几乎每跑个几公里，都会出现一个分叉口。要不要加入社团？要不要加入学生会？要不要参加班干部竞选？要不要报名这个考试？要不要考研？要不要提前离校实习？要不要找本专业的工作？

　　随着分叉路口的变多，那些曾经和她共跑过一段路的选手也慢慢从她身边消失，走的人越多，她越不知道该走怎样的路。

　　她的前半生一直随大流，做着几乎每个主流正确的选择，然而等真正站到自己跑道上时，却迟迟不肯迈出脚步。

　　跑得越久，唐璠越感觉身体的麻木，不像是在奔跑，倒像是站在原地不停挥舞双臂，风迎面吹来，带来了咸咸的味道。

　　直到脚下最后一段跑道消失，面前出现无边无际的海面，她停在了海边。
　　但周围选手却在不停经过她，然后扑通一声跳进去，拼命往更远处游。
　　终点在海的深处吗？
　　唐璠不知道，但她害怕自己再不做出选择，就会被更多的人甩在身后，所以没犹豫太久也扑通一声跳了进去。

　　大海的水好冰，尝起来咸咸的，很像眼泪的味道。
　　海浪很大，唐璠无数次跟着身边选手游去，又无数次被海浪冲去其他的地方，她每一次停下，漂浮在海面上，都会听到来自海底深处的鼓声，鼓声从她的脚板一直冲到脑海中心，一番震撼人心的鼓声过后只留下两个字：上岸。

　　是了，想要在这片漫无边际的大海上活下去，就必须上岸，找到落脚的地方。
　　她想上岸，她要上岸。

　　唐璠又开始拼命游起来，没有多久眼前果然出现大大小小的岛屿，那些岛屿上插着大大小小的牌子，有的写着考公考编，有的写着考研，但更多的是写着各种公司的名称，国企央企老公司初创公司等等。

　　岛屿很小，上面能够落脚的地方挤满了人，就连小岛下方也拼命扒满了人，每一个挤上去的人都会把另一个人挤下来。

　　唐璠看着那些想要爬上去的人，为了在岛上挤出一丝位置，飘在海面上不断抠嗓子眼呕吐，吐出来的东西多了，身体自然就变瘦了，然后向岛上的人拼命介绍自己是不会占位置的优点。

　　她也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她选啊选，最后挑中了一座看起来没那么挤的岛屿，只是上去以后岛上的人说她刚跳进这片海，没经验，没有分给她多少位置，只有脚下一点点，仅仅能让她站住。

　　唐璠在这片海上游了太久，随着周围跟她一起跳进海里的选手一一上岸，她越来越没信心在这片海域中心游下去，她开始胡思乱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为什么别人都上岸了她没上岸？甚至开始莫名其妙回想以前在跑道上做过的选择，如果她在第一个分岔口时没选择这个跑道就好了，如果她没在刚进入大学的时候去加入什么学生会，把更多的时间留在学习和考试上就好了，如果她能跑得更快点就好了，如果她在跳进这片海域的时候没犹豫就好了，那她就可以在这片海待的时间更长点，现在想上岸也就不会那么难。

　　所以当唐璠选了无数次的岛，终于有一个岛允许她上去，哪怕能够占的位置只有那么一点点，她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然而等她刚站上去，还没待多久，脚下的岛突然分崩离析，宛如融化的冰山一样碎去，岛上的所有人连同她再次坠入冰冷的海水。

　　和她一起坠入海的选手，在短暂的失意过后迅速整理好情绪便又踏上征程，只有她一个人飘在一大堆残骸上脑袋放空，身上全是还没适应好这片海域留下的伤口，当回过神来时又开始懊悔，别人都出发了为什么她还在这里想东想西。

　　唐璠拼命让自己脑子不再胡思乱想，然而每次抑制便会有更多的想法冒出来。

　　为什么你这么没用啊？唐璠，上岛之前不会仔细看看吗？别人都走了你为什么不走？一点都不会情绪控制，反应这么慢，脑子傻掉了吧，你每天都在想什么？

　　那些声音太杂太乱，像是无数只冷箭在海面上四面八方射过来，她摸了把脸，脸上都是水，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海水。

　　为了躲避那些声音，唐璠将脑袋埋进海水里，然而等她整个人真的沉下去，才发现那些声音并不是来自她的脑海，而是来自海底深处。

　　……你真的想找工作吗？唐璠，那为什么还每天躲在出租屋里？好吃懒做，毫无责任担当，遇到一点挫折就躲起来，没用。听不得一点批评的话，你是不是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事都要顺着你？以为在出租屋里坐着就会从天而降一份好工作？你真的烂透了，即使跑了这么远还是没长进，像个小孩子一样，幼稚，难怪那些公司都不愿意录用你，连自己的情绪都整理不好，你说你还能做成什么事。没有做事的能力，也没有抗压的能力，遇到一点压力就想逃跑，你究竟还能做成什么事？

　　好吵好吵好吵。
　　唐璠越想躲避那些声音，那些声音就越大，像是有人拿着喇叭在她耳边大喊。等她再次睁眼时，抬头一看，她已经离海面很远了，周围都是黝黑的海水，这里没有一个人，没有一条鱼，往下看脚也踩不到地。

　　她将身体在海水中团成一团，蜷缩着抱住自己的膝盖。

　　也许那些声音说的对，她就是很没用。
　　遇到一点事情就躲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不成熟，幼稚，没办法靠自己做出选择，只能等着天上掉馅饼。

　　她的长相不好，没办法讨所有人喜欢。
　　她的性格不好，说不出让所有人开心的话，只要一发言场面便会冷下来。
　　她胆小又固执，像只老鼠一样躲在出租屋里，听不得一点批评，承受不得一点压力，假装自己过得还不错地给朋友发去消息。

　　她总是内耗，总是焦虑，哪怕天上只是落下一粒沙子，都会觉得明天会不会砸下来一大块石头。
　　明明知道内耗焦虑没用，但她总是控制不住地去想，每天光是处理自己的情绪就已经耗去全部的心力。

　　网上的人和身边的人都在劝她不要多想，但她怎么能不去想，停下来的每一秒，脑子里都会不受控制的蹦出那些想法，吃饭的时候在想，走路的时候在想，洗澡的时候在想，就连呼吸的时候都在想。

　　唐璠知道自己肯定出了问题，但摆在面前的有太多太多的事，她要奋力浮出海面，她要重新找一个岛屿上岸，或许她该考虑考公考编，又或许试试考研。心中有太多太多的问题，但每一个问题都没有完全正确的答案，究竟哪个选择才是正确的？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逃离这片海底？为什么她总是做错误的选择啊？在不该上岸的时候上岸，在本该努力的时候又停在原地。

　　没用没用没用，又笨又蠢做事还拖延，差劲。

　　抬头望着头顶越来越暗的海面，唐璠感觉自己或许是真的完蛋了。
　　蜷缩着身体，任由自己往下坠去。

　　隔了许久……
　　黑暗中突然摸过来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同时一个巨大的泡泡从抓着她的方向飘来，泡泡在碰到她的那一刻一分为二。
　　泡泡中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唐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