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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 138 章 众望所归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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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如鱼鳔般浮浮又沉沉。
周围人影闪动,各种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却很难听得完全和真切。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绝对不同意你去做更换腺体的手术...”
“可我本来就是Alpha!哥,我到底是什么性别,应该由我自己来决定!”
“我说过了,但凡那个Alpha腺体等级高一点,我当年都不会让你成为Omega。我怎么会不知道Omega的弱势,我...”
“...你不要再问了,这件事和隋御无关,是我个人的想法...哥,我知道我们家的处境,我不想我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Omega,我想要为家族出一份力,我想要能够帮到你!你到底懂不懂!你每次...”
“祈尔,别哭了,好吗?是哥不对,哥只是太担心你。这个婚你不想结就不结,我已经和皇帝说了,你们的婚事推迟。后面等你下定决心,哥哥再去把婚退了。”
“我以后的事都和隋御无关,你不要找他,我们家以后和他都不要再有任何牵扯。等标记消失,我会自己去和陛下说...”
“好,都依你。只是祈尔,腺体置换手术太危险,荣耀试炼也太危险,哥哥没办法保护你...”
“如果我什么危险的事都不冒险去做,我还怎么成长?宋棋砚,我这辈子总有你保护不到的地方,你难不成想我到时候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吗?”
“你不要总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好吗?你担心的都不会发生,哥哥一定会让你是整个宇宙中最幸福的人。祈尔,我需要你再冷静一点,不要...”
“我已经很冷静...宋棋砚,你知道的,没有我想做却做不成的事...”
“宋祈尔,你不要再任性了!你真的忍心让哥哥在手术室外承受随时会失去你的折磨吗?”
“...你每次都这样,都只想着你自己,你都没想过我...”
“我只是承受不住,祈尔。我只有你了...”
“哥哥...”】
汹涌的海浪自下而上地漫过鼻腔,盖过头顶,夺走暂时恢复的知觉和听力。
待那如海水般沉重的压感自身上褪去,在细微声响的牵引下,游沃终于自沉浮的意识中找回了那抹光亮,睁开干涩的双眼。
视线尚未清晰,仪器不断加急的滴滴声率先撞入耳中。
下一秒,模糊的人影扑到眼前,宋祈尔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快!医生,他醒了!”
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地踏在耳朵里,消毒水的味道随着眼前人影的加多而捂住口鼻。氧气忽而稀薄,游沃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在一阵扭曲的天旋地转中,再度陷入昏迷。
待他再次睁开眼,已是第二天。
依旧是监测仪器最先发觉游沃的苏醒。短促的提示音响了两下,宋祈尔便出现在游沃眼前。
他伸手晃了晃,试探性地问:“看得见吗?”
游沃尝试开口,喉间虽不干涩,但毕竟他躺了许久,想要发声还需一些力气和时间。
片刻后,他才勉强震出一声‘嗯’。
“那就好,眼睛没坏。”宋祈尔松了口气,他伸手去按呼叫铃,“我现在喊医生过来。”
游沃急促开口:“不...”他的手尝试抬起,却只能堪堪调动指节。
好在宋祈尔反应快,他的指尖悬在呼叫铃上方,疑惑看向游沃。
游沃的喉结轻滚,眼睫缓缓眨动,几秒后,才哑涩出声:“先让我、缓缓。”
宋祈尔虽不明游沃需要缓什么,但他还是迟疑着将手收回:“行,那你先缓缓。”他起身,拍拍手:“你缓好了叫我。”
说完,他便转身朝窗前的软座走去。
“等一下。”游沃赶忙喊住他。
宋祈尔疑惑地转身:“怎么了?”
游沃在心底叹了口气:“水。”他问:“能给我...水吗?”
听见游沃这么说,宋祈尔才好似终于想起自己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刚苏醒没多久的病人,还是一个需要照料的病人。
“你等会儿啊。”宋祈尔跨到游沃床边,取了医用棉签,将它们浸到营养水里。
吸饱水的棉签压在嘴唇上,清甜的营养水顺着唇缝一点点淌进喉咙。
反复几次,游沃终于能够顺利出声,他冲宋祈尔笑笑:“多谢。”
宋祈尔将棉签丢进垃圾桶,撇撇嘴:“你要谢我的地方多着呢。”
“我知道。”游沃对他露出温和的笑,伸出手,“剩下的我自己来,麻烦帮我把床调高些。”
病床缓缓上升,游沃的视野也随之变化。他环顾着周围,心不在焉地接过宋祈尔递来的水杯,慢慢、小口小口地抿着营养水。
察觉到游沃视线,宋祈尔主动开口,告诉他:“你现在在最高法庭的特殊关押室里。”
“关押室?”游沃眼中浮现疑惑,这周围的布置和程设怎么看都与关押室三个字挂不上钩。
宋祈尔似是知晓他的疑惑,抱胸哼笑:“这是特殊关押室。”他着重强调了特殊二字。
游沃立即了然。他深知凭自己是无法享受此等待遇,应是受了宋祈尔的照顾。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宋祈尔像是有读心术,他一条腿曲着,半坐在游沃病床上,“你能被关在这里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自己。”
游沃愣了下:“因为我?”
“对啊。”宋祈尔狡黠一笑,“你知道吗?你现在可是伟大的平民组织和反抗起义的领导者。”
宋祈尔朝外一指:“全帝国的平民现在都聚集在最高法庭的门外等你苏醒。只要你一现身,一下令,就会有无数平民为你前仆后继地赴死。”
游沃瞠目结舌,脑子一片空白。圈在玻璃杯上的双手骤然收紧,杯中营养水不断晃动,颤出涟漪。
宋祈尔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结合起来的话语却叫百思不解,难以置信。
宋祈尔好笑道:“你很惊讶?”
游沃脑子里很乱,根本无法立即做出理智的回复。
他只能凭借下意识的反应,低声问:“为什么?”他盯着宋祈尔:“发生了什么?”
宋祈尔一扬眉,简单地将游沃昏迷之后的事描述一遍。
自宋祈尔自愿成为游沃越级指控的担保人那一刻起,游沃对宴家的越级指控就生了效。见证者为所有观看赛事投影的民众。
按照法理流程来说,越级指控生效的当场,就应该开启审判。但游沃当时已经彻底晕死过去,宴家主要的被指控人员一个正在接受军罚,另一个正在禁闭思过,都没办法立即参与审判。
后经由宋棋砚发起的全民投票,一致同意将越级指控的审判推迟至游沃身体康复后。而投票结束后没多久,奥萨尔皇室便派专员以‘紧急治疗’为借口,强制关闭观赛通道,将游沃等一众参赛者遣送回帝国星的最高法庭,以治疗之名行拘禁之事。
帝国的强硬做派早已叫平民不满,再加上游沃一直未得苏醒,不管帝国官方发出多少公告,派出多少人镇压,平民集结反抗之势越演越烈,目前已经到了导致帝国全方位停摆的地步。
而所有平民只有一个要求——释放游沃,释放其最高领导人,并保障其安全。
“游沃。”宋祈尔吐出一口气,讲述起来很简单,但真正在其中经历的每一秒都会叫人感受到时代洪流下被推着走的震撼和失语感。
他紧紧盯着游沃,盯着这个极有可能改变帝国历史,甚至是改变宇宙进程的人,一字一顿地告诉他:“这就是现状,由你亲手撕开虚假、拉开帷幕的现状。”
游沃心下被狠狠震动。说不震撼、不感动是不可能的,可比起这些,他更多的是担忧和失控所带来的害怕。
他承认,他当时在赛场上所做的一切确实是出于为平民发声、为平民起义反抗的角度,可他从未想过要成为什么领导者,他想的只是用自己,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去做这场反抗的先行者,去为大家开出一条路。
如果能赢,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可他也做好了最后输掉一切,以牺牲为代价的结局。
在他的设想中,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完成,一个人走完。他没想过同伴,更没想过要去组织领导什么人。
可宋祈尔带来的消息——当下的现状早已偏离他的预想,超出他的掌控,如决堤洪水,一泻千里,以浩瀚奔腾之势朝前涌去。
而他、而他游沃只是其中的一粒沙硕,只是率先挣脱开钢筋水泥禁锢,自千里之堤上滑落的那颗沙砾。
一粒沙砾的力量简直微乎其微,游沃不认为这样的自己可以引导、引领如此具有革命性,甚至是划时代意义的事件。
他难以置信又情不自禁地问:“为什么是我?”
宋祈尔直直盯着游沃,一字一句道:“因为你太具有代表性。”
“这场反抗、这场起义太特殊。它不需要什么出身高贵、学识渊博的领导者。”宋祈尔解释道,“相反,它需要的领导者出身越低贱越好,遭受的压迫和苦难越多越好。而你——”
纤葱般的指尖轻点在游沃胸口:“而你,游沃,从你将宴家对你所做的一切摆在台面上,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掀翻帝权’这种话的那一秒开始,你就是为这场起义量身打造的领导者,没有人比你更适合。”
游沃皱起眉:“可是我——”
“——我知道,你意不在此。”宋祈尔抬手打断,“可是游沃,还记得我们之前讨论过的吗?命是注定的,运是会改变的。可当命和运合起来往前走时,你就算再不想,也会被推到那个位置和时间点上。”
游沃彻底不说话了,那种失控感,被裹挟着的推背感越来越强烈,即使此时的他躺在病床上,可他仍感到如履薄冰的惴惴不安。
他试图通过喝水来缓解身体的紧绷和心间的沉重,可接连喝了好几口都没有任何用处。
宋祈尔看不下去,上手将水杯抽走。
他将水杯放到一旁,转身,凑近了些,握住游沃的手:“这个位置你躲不掉的。”
游沃没想到宋祈尔会突然靠近,一时间,竟忘了躲避。
宋祈尔紧紧盯着他,语气认真又严肃:“你是被民众选出来的,他们的心都在你身上。这种情况下,没有人能比得过你,也没有人敢和你争这个位置。”
游沃闭上眼,重重叹了口气:“就是因为这点,我才不想。”
宋祈尔不理解:“众望所归难道不好吗?”
游沃睁开眼,对上他清润的眼眸:“可我担不起。”他抿抿唇,垂下眼:“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和实力,我连我自己都很难护住,更何况还有那么多人。”
“你在害怕。”宋祈尔一阵见血地指出。
游沃沉默两秒,坦然承认:“对,我害怕。”他失笑道:“如果只是让我去做一个先行者,让我用我和宴家之间的恩怨打开这场反抗的局面,我觉得我没问题。”
宋祈尔摩挲着下巴,跟上他的思路:“可先行者和领导者是不同的。当你打开反抗的局面后,你还要带领着他们往下深耕。”
“没错,今后的每一步路要怎么走,要如何谈判,制定什么样的方针等等这一切,我都不觉得我有这个能力做好。”游沃坦诚说,“比我有才能、有经验的人要多得多,或许由他们来做这个领导者会是更好的选择。”
话说到这里,宋祈尔总算是弄明白游沃的真实想法。
他难以置信道:“你竟然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游沃缓缓攥紧手:“这不叫没信心,是我有自知之明。”
宋祈尔对此表示不赞同:“你试都没试,怎么知道自己做不好?”
游沃说:“不是不试,而是很多事、很多职位是需要一个人有充足的阅历和经验才能做的。”
“按你这么说,历史上那么多年少有为的领导者、元首、皇帝都是假的吗?”
“我能和他们比吗?”
“为什么不行?你可是游沃哎。”
游沃一阵失语,但他同时又觉得有些好笑,毕竟宋祈尔的语气太理所当然,圆圆的眼眸里也全是真挚,像是被精养的小猫沐浴在阳光下,一脸崇拜地看向自己无所不能的主人,却不知在它眼中的主人其实也会处处受限。
“宋祈尔...”游沃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宋祈尔不明他的踌躇和犹豫,只觉奇怪。他探身上前,摸摸游沃的额头:“怎么了?你脑子烧傻了?”
游沃摇摇头:“没有。”
“那你可真不像我认识的游沃。”宋祈尔收回手,撇撇嘴,“我认识的游沃才不是胆小鬼。”
游沃哑然失笑,但却下意识地反驳:“我不是胆小鬼。”
“那你证明给我看。”宋祈尔骄矜地抬起下巴。
“你想我怎么证明?成为平民组织的领导者就能证明?”
宋祈尔一幅本应如此的表情:“对啊。”
游沃摇摇头:“没那么简单,我——”
“——你不做,你怎么知道?”宋祈尔打断,“游沃,你难道没发现,你一直在为自己找借口吗?”
游沃心头一滞,所有的话语都在宋祈尔的注视下被堵在喉间。
而就在此时,一道平稳清冷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祈尔说得对。”
剪裁利落的衣角扫过层层日光浮影,随着身体的转动,在空中扫出半圈弧线。
宋棋砚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闯过防御屏以及屏蔽场。他站定在精雕细琢的天弯罩下,细长冷锐的双眸之下暗藏锋芒。
“游沃,你的借口太多。”宋棋砚说。
紧接着,他微微侧身,露出身后另一张凌厉夺目、风华绝代的脸。
宋棋砚眉峰微扬:“你觉得呢,拥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