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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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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发展的一大好处就是更利于人类记录下转瞬即逝、无法再现的美好瞬间。
裴拥川很庆幸在游沃说出‘爱你’的这一秒里,他有佩戴晶体镜片。
他能用全宇宙最先进、最能够还原所见景象的科技手段,将这一秒时间里,游沃的一字一句、一呼一吸记录下来,并在往后的时间里,随时拿出来观摩回忆。
“二少?”里昂抬手晃了晃,“你有在听吗?”
裴拥川满脸都是掩盖不住的幸福笑意。而在笑容之上,是亮盈盈的眸光,微垂的眼睫下,嵌着似两颗被日光照耀着的茶色晶石。
“里昂。”裴拥川转头,“你知道吗?游沃说他很爱我。”
里昂:“......”
几秒后,他面无表情地将手上的平板拍在操作台上,大有一幅甩手不干的架势。
裴拥川没什么歉意地笑笑:“只是想和你分享一下这个好消息。”
“那我很荣幸了。”里昂皮笑肉不笑,“请问分享完了吗,二少?能听我的汇报了吗?”
裴拥川轻咳两声,做手势示意:“当然可以。请说。”
里昂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大白眼,转身按下虚拟的悬浮景象。
室内的光线瞬时暗下来,一个透明的、蓝色水球状的物质跳动于两人之间。在裴拥川的注视下,它似吹泡泡般不断胀大,在不断扩大的边界下,温柔地将他们包裹。
文字、图片和数字犹如实物般在眼前环绕,里昂像是故事讲解员:“针对游沃体内那层乳白色物质的治疗方案,我们已经有定论了。”
他伸手波动悬浮着的文字:“我们一开始对于棘檀脂的猜测是对的,它确实能溶解那层乳白色的物质,毕竟都是众神时期的产物。”
随着里昂的话以及动作,一份研究报告出现在裴拥川面前。
这份报告长达八百多页,从众神之泪以及棘檀脂的起源,到两者之间联系,再到猜测形成、文献研究、方案定论等等,几乎每一步都论述的无比详尽夯实。
裴拥川虽不是医学出身,对于上面的内容也只能在晶体镜片的帮助下看懂五六分,但这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能清楚地看见里昂以及整个医疗团队的呕心沥血。
说不感动、不敬佩是不可能的。
裴拥川抬眸,视线穿过光线与报告与里昂对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没必要,不全是为了你。”里昂抬手制止,“你要真想谢我们,就允许我们把这个研究过程和案例公布出去。”
一提到这点,裴拥川立即严肃起来,一口回绝:“不行。”
里昂就知道会是这个回答,失望自眼底闪过。但比起一开始的不理解和不甘心,此时的他已经能坦然接受。
毕竟,没有哪个医生会希望看见自己好不容易救活的病人,再次陷入死亡的挣扎线中。
里昂转开脸,盯着数据,低声道:“那你多打点钱,多给点带薪休假。”
裴拥川爽快道:“这点没问题。”
里昂哼哼两声,不再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像你看到这样,我们可以用棘檀脂来溶解调那层白色物质。”里昂解释,“由于眼睛和大脑里物质具有共同性,我们决定先从眼睛下手,这样可操作性会更大,风险性也会更小。”
裴拥川说:“我觉得没问题。”
“专业性的东西我就不和你多说了。我直接点。”里昂双手操控着悬浮文字,拉出一页图像,“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拿到品质这么好、量又如此充足的棘檀脂的,但是不得不说,无论是反应效果,还是合成作用,它都完美到无话可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棘檀脂可以是害游沃无法怀孕、精神错乱的毒药,也可以是帮助他恢复视力与精神力的良方。
唯一的变化就是要看拿到棘檀脂的人,怎么用它,用它的目的又是什么。
裴拥川并没有理会里昂的试探,他只是挑挑眉,问:“会有副作用吗?”
“肯定会有,但我们配置了解毒剂。”里昂提前打好预防针,“我依旧是那句话,由于没有先例,没有可参考的实操方法,一切根据虚拟操作而定的治疗方案都有着不可把控的潜在风险,你要有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心理准备。”
裴拥川点头:“我明白。”他目光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这些文字、图片与数据既是里昂他们的心血,也是他和游沃的希望。
他不能让心血白费,也不能让希望落空。
拿定主意,裴拥川转头看向里昂,再次问出那句话:“我能做什么?”
“寸步不离的陪着。”里昂表情突然变得十分严肃,“这次的治疗会很痛苦。”
里昂再次将一张图片调出。
不同于方才看过的任何一张图片,这张图片被拉出的那一刻,即使不是实物,裴拥川也被图片里玻璃试管的暗红液体惊得心头一跳。
那是一种人类面对极度危险时会产生的反应。
“这是我们用棘檀脂研制出来的药剂。”里昂说,“我们做过实验,很痛苦。”
说到这里,里昂眉心皱了皱,似是很不想回忆起当时的景象。
他的喉结轻滚,声音微微暗哑:“即使我们给实验对象注射了最强有力的麻醉剂,它们还是会被痛醒,甚至...自我了断。”
裴拥川的心重重一沉,一股无法掌控局势的寒意自尾脊直窜头顶。
在一言不发的对视中,他好似听见了游沃撕心裂肺的痛呼。
“啊!”
“不要!不要!”
“好痛!”
“按住他!别让他抓眼睛!”里昂丢下手中的转化枪,朝流着血泪的游沃扑去。
但裴拥川比他更快。
在游沃的指尖触碰到眼皮之前,他便迅猛出手,扣住游沃的手腕,将痛苦到全身涨红的人锁进自己怀里。
身旁的医护人员立即将止咬器塞进游沃口中,防止他咬舌自尽。
裴拥川不敢与游沃对视,更不敢看他一眼。他咬紧牙关,迸发出全身的力气将游沃死死禁锢在怀里,直到里昂他们给游沃套上锁定装置,他才颤抖着松开手。
自九天前,第一轮治疗开始后,裴拥川几乎每天都经历一次这样的场景。
而游沃也从一开始的懵懂、不知所措,到现在只要一听见医疗团队的脚步声,便会立即应激逃跑。
起初,裴拥川还能安抚他。可随着治疗的次数加强,游沃也意识到了裴拥川和里昂他们是一伙儿,和让他痛苦不已的人是一伙的。终于,从第五天开始,他就不再允许裴拥川的靠近。
可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等到眼睛不痛了,游沃还是会忍不住爬回床上,将自己窝进裴拥川怀里,恨恨地咬上裴拥川几口,然后又偷偷的抹眼泪。
裴拥川感觉自己每天的心都是破碎的。游沃砸在他怀里的眼泪是一把又一把的利刃,捶打着他的无能,拷问着他的灵魂。
他不止一次想要中止治疗,想着现如今这样就好,反正游沃每天也生活得幸福和开心。
凭他的权势与金钱,完全可以养游沃一辈子。游沃不需要独立,不需要有自理能力,也可以过得很好。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没有大问题的身体、充足的金钱、爱人的支撑、稳定的生活环境就已经能顺畅幸福的过完这一生了。
他裴拥川完全可以给游沃这一切。
可裴拥川也会问自己,对他而言,游沃是大多数人吗?
游沃自己,真的会想、会愿意成为大多数人吗?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
每晚的眼泪与痛楚的拥抱中,裴拥川的理智都会动摇。可在无数个难以入睡、将自己撕裂成两半的夜晚后,他的理智又总是会在晨光的照耀下,看着游沃的侧脸回笼。
游沃到底会成为哪一类人,他自己想成为哪一类人,不应该也不能是裴拥川去决定的。
掌握最终决定权的是游沃自己。
而裴拥川现在要做的,就是给他全部的爱意,给他自己所拥有的全部,让他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健全的心智去思考并做出未来的决定。
纵使这个过程中,他会被游沃讨厌,甚至是憎恨也没有关系。
可以说,从被游沃拒绝触碰那一刻开始,裴拥川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和准备。
但宇宙好像是一个最佳的剧情反转安排大师。
在人类越觉得能成功的事情上,他越喜欢安排失败的结局。而往往那些大家已经觉得没有希望,做好最坏准备的事情上,却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开心结果。
裴拥川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时间和治疗轮次,他只记得那一天像往常一样,在治疗结束后,游沃被注射镇定剂强制休息。
可镇定剂的药效对游沃来说已经起不了多少作用,仅仅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他便自睡梦中苏醒。
接下来又是同样的流程,尖叫与挣脱,逃跑与躲避,最终耗时两个小时,游沃终于在他为自己搭建的办公桌下的‘安全窝’里安静下来,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着周围的动向。
而裴拥川看似是在房间里做自己的事,但实际上所有的注意力从未从游沃身上离开过。
棘檀脂带来的疼痛是近乎蚀骨毁灭的,即使此时药效已经消退,游沃体内也有镇痛剂安抚,可裴拥川还是担心他会下意识地去抓挠,毕竟施加在人身上的痛苦是有滞后性和残留刻痕。
好在当晚的游沃依旧如往常一般,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警惕周围的风吹草动中,并没有过多的注意力去在意自己的眼睛。
直到裴拥川关灯睡觉,他紧绷着、随时准备反击的状态才渐渐松缓。
时间一秒秒流逝,裴拥川侧躺在床上,假装陷入沉睡,实则盯着游沃在晶体镜片中的一举一动。
他估摸着时间,终于在两个小时后,游沃才似小动物般试探着从安全窝里爬出来。
起初,游沃只是露出几根指节试探。确认不会有人过来抓他去治疗后,他才探出脑袋,警惕地东张又西望,最后又一溜烟地钻上床。
柔软又脆弱的温度贴上后背,但预想的疼痛却没有咬上肩头。
游沃轻轻地贴上裴拥川的后背。湿软的触感慢慢压上背部的皮肤,裴拥川觉得此时自己皮肤上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他好似都能听见游沃脸肉挤压时的声音。
游沃吸吸鼻子,低声道:“抱。”
裴拥川的身躯明显一震,疲惫的双眸在黑暗中瞪大。他不敢相信,甚至怀疑是自己产生了幻听。
可靠在背上的温度却又那么真实、那么温热、那么沉重。
“抱。”游沃语气微扬,抓着裴拥川的衣服往下扯了下。
意识到不是幻听的瞬间,裴拥川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将游沃抱入怀中。
游沃也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感情,搂着裴拥川的脖子,将自己与裴拥川紧紧贴在一起。
他用额头蹭蹭裴拥川的脖颈,委屈道:“伤心。”
没等裴拥川说话,他又紧接着控诉:“不喜欢,他们。”
裴拥川的心早就在隐隐作痛,一听这语气更是被撕成七零八落。
他摸着游沃的后背,亲吻着他的脸颊:“嗯,我知道,很痛。”他顿了顿,又说:“是我的错,对不起。”
游沃摇摇头,将腿盘上裴拥川的腰。他咬着裴拥川的耳朵,愤愤道:“你是我的。”
他再度将裴拥川抱紧,很霸道地圈住自己的所有物。
“你是我的,不是他们的。”游沃慢慢的,但却坚定地开口,“你不可以,再这样。我生气。”
裴拥川悲痛的情绪忽地一停。他怔愣片刻,脑中闪过一个猜测。
“宝宝。”他垂下眼,捧起游沃的脸,试探性地问,“你不让我碰你,是因为你很生气,对吗?”
游沃点头:“生气。”
裴拥川顿了下,又问:“你这几天生气,不是因为我把你弄得很痛,而是因为,你觉得我站在他们那一边了。”
游沃瘪了瘪嘴,点头。
他伸手摸着裴拥川的脸,仰头亲亲嘴,再度强调:“不可以这样,你是我的。”
裴拥川很难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与心情,他只觉得自己全身都被一种名为‘游沃’的幸福溶液包裹充斥,可与此同时,体内后悔自责的情绪又在不断以一种要将他撕成碎片的力度,试图从身体里冲出。
而见裴拥川不说话,游沃湿成一缕缕的睫毛快速眨动了两下,不安和恐惧随着他的眼泪颤抖。
“不是了吗?”他轻声问。
他失落地收回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摆了摆手,说:“很痛,可有在乖的。”
每次游沃在治疗时,裴拥川都会抱着他同他说‘对不起’和‘乖一点,很快就不痛了’之类的话。
所以,纵使游沃说的话听起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可裴拥川却当即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裴拥川紧咬着的下颌突然颤抖一瞬,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花很大的力气去压制什么情绪。
可没等游沃再开口,就见他很用力地将游沃抱进怀里,用游沃从未听过的郑重语气告诉他:“我是你的,一直都是你的。”
“我再也不会和他们一起欺负你。”裴拥川将游沃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像是要将游沃嵌进怀里。
他吻了吻游沃的耳廓,有些哽咽道:“对不起,能原谅我吗?”
纵使有些喘不过气,但游沃很喜欢这样。
他仰头亲了亲裴拥川绷得很紧,看起来快要咬碎的下颌,低声道:“可以的。”
他主动将自己送入裴拥川怀中,学着裴拥川安慰自己的样子,亲亲他的嘴和脸颊。
“爱你。”他说,“不要伤心。”
裴拥川碰碰他的嘴唇,扯出一个笑:“没有伤心。”
游沃盯着裴拥川,歪歪头。
几秒后,他微微皱眉:“骗人。”
裴拥川好笑道:“没有骗你。”
“骗人。”游沃伸手按上裴拥川的眼,失落道,“宝石,不亮了。”
裴拥川在游沃伸手的那一刻,就顺从地闭上眼,让他能够无所顾忌的触摸。
所以一开始,他还没去仔细想游沃这番话的意思,只觉得可爱。
“什么宝石?”裴拥川问,“你最近有看见宝石是吗?在——”
最后两个字还未说出口,一个堪称奇迹的念头便砸中裴拥川的大脑。
他猛地睁开眼,攥住游沃的手腕,充斥着惊愕与期待的目光紧紧盯着游沃的眼睛。
“宝宝...”裴拥川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宝石不亮了?”
游沃看着裴拥川的眼睛,露出一个笑:“又亮了诶。”
他伸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摸索的试探,直接按住了裴拥川的眉心。
指尖随着眉形往下走,游沃像是看见满天星河般,发出赞叹的声音:“好漂亮,喜欢。”
紧接着,他便一把将裴拥川抱住,满意地嗯了一声,点头道:“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