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都残影》十月霜华

13、第十章 裙钗易主 经过三月初

　　经过三月初那场欢天喜地的家宴一场，爱牙失里又接到培训任务，铁穆耳隆重的迎女队伍来到东宫门口，被忽答迭迷失三言两语，灰溜溜的打发走了。

　　爱牙失里一直躲在门后面偷看，见忽答迭迷失送走了平章政事府上浩浩荡荡的一大队人，才窜出来揪着她的衣角又笑又跳：“姑姑最好了！最好了！”

　　“傻丫头，你以为你能装病装到几时？到时人说是我过继病气给你，倒都是我的不是了。”忽答迭迷失笑意含苦，眉间的愁色自家宴上见过阔里吉思后便如何也挥不去。

　　“姑姑，小爱就算得病也要跟姑姑在一起，哪儿也不去。”她傻乎乎的表忠心，忽答迭迷失听了只是笑。

　　东宫无主，忽答迭迷失和太子妃伯蓝也怯赤便成了主人。

　　伯蓝也怯赤，小名叫阔阔真。她虽生于弘吉剌家族，却是一名少时长于乡野，地位微薄的旁系子女。

　　早年间，忽必烈外出田猎时感到口渴，见还是小女孩的她在茅屋边纺驼毛，便问她讨一碗马奶喝。谁知这个小女孩却有礼的对答：“马奶有之，但父母诸兄皆不在，我女子难以与汝。”

　　忽必烈觉着这个女娃虽年幼，却很懂规矩，便不好为难，悻悻欲走。谁知她又在后面叫他，说道：“我独自于此，汝自来自去，于理不宜。我父母即归，姑且待之。”果然等了一会儿，她的父母就回来了。忽必烈不由感慨：“谁能得到这样知礼知节的女子做儿媳妇，岂不是美事！”

　　数年后，群臣为太子寻觅合适的女子做太子妃的时候，忽必烈第一个就想到了阔阔真。如此，一介乡野村妇一跃成为了东宫之主，更为太子真金生下三子一女：性情骁勇耿直的长子甘麻剌，自幼备受皇上、皇后、太子三宫宠爱的二子答剌麻八剌，郁郁寡欢，常沉迷自己的世界的铁穆耳，还有与父亲的性子简直一个模子刻的女儿忽答迭迷失。

　　即使膝下子孙绵延，早已适应了宫廷奢华，伯蓝也怯赤依然保持着心灵的纯净，从未忘记清贫生活时的日日夜夜，这也是她自见过爱牙失里后格外怜惜她的缘故。

　　“小爱啊，等你姑姑嫁走了，你就在这宫里陪着阿奶好不好啊？”伯蓝也怯赤抱着坐在她膝上左顾右看的爱牙失里，笑眯眯的说道。

　　“嗯？姑姑要走吗？去哪里？”她好奇的回头拿目光寻找坐在突厥兽足椅上的忽答迭迷失，看她抬头才问道。

　　“傻丫头，昨儿个你不是也在那里听着呢么？怎么吃饱了肚子，闷头睡一觉，就全忘了？”忽答迭迷失轻哼了一声，懒散的放下暖手的釉里红圆底儿茶碗，抬手勾了一下自己耳边松散的鬓角。

　　“听什么？皇祖爷爷叫我跟那个人学蒙古语？我跟阿奶也能学，我才不要去他家。”爱牙失里说完回头跟伯蓝也怯赤张牙舞爪的说道：“阿奶，你知道吗，那个人的额和尼尔，叫什么什么没脸搭理的女人，长得跟浣衣监的仆妇一样讨厌！不是说她长得不好看，是她的表情，好吓人哦！”

　　“呵呵。”伯蓝也怯赤抬手掩着唇角低眉笑，“那也是你的亲皇祖爷爷给你找的额吉，不是什么没脸搭理，是失怜答里。”

　　“切……我才不要什么恶疾呢，恶疾退散，健康永驻。”她掰着小手指低头念叨着，没注意到门口伫立着一个黑影。

　　忽答迭迷失放下摆弄鬓角的手，才见到那人，脸上才浮起的笑意就冷了，“三嫂子，您来了怎么也不通传一声。”

　　“怕扰了额吉休息，才没有通传。原来额吉精神好，正跟孙女玩得开心，倒是儿媳来的不是时候，叨扰了。”失怜答里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回头往身边一列端金匣，捧银盒的婢女处使了一个颜色，那一列五人轻手轻脚，脚步却极快的列队进来，将手中的礼物放在忽答迭迷失面前的桌上，转身匆匆退出房间，站在失怜答里身后。

　　“这是……？”忽答迭迷失脸色不佳，坐在炕墩上的伯蓝也怯赤也脸有灰色，不好意思的问道：“欧吉厄你这是做什么啊？”
　　（欧吉厄：蒙语，女儿。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念，希望有人指正。）

　　“昨个儿皇爷爷给妹妹指了婚，做姐姐的也没来得及恭喜一下。姐姐也知道汪谷王那边虽荒凉，但也不缺这些东西，不过是做姐姐的想表达一下心意罢了。再者，妹妹不是还替姐姐好生教养着一个素昧谋面的长女呢么。”失怜答里语气平淡的说完刺耳的话，眼风扫过自在地端坐在伯蓝也怯赤膝上的爱牙失里，“总归是皇爷爷亲自嘱咐过的曾孙女，也不好总是在额吉身边叨扰，待妹妹嫁人走了，还是送回女儿家里亲自教养，额吉以为呢？”

　　“话虽这样说……”伯蓝也怯赤面有难色的低头看看爱牙失里，却听失怜答里又在门口开口：
　　“额吉，就这么说定了吧。毕竟是皇爷爷的嘱托。”
　　她说完也不再做停留，轻浅的行了礼，转身带着一队人马走了。

　　“姑姑，你要嫁走么？我知道你要嫁给阔里吉思，可是他要把你带走吗？”爱牙失里从阿奶的腿上跳下来，跑到忽答迭迷失面前拉她的手，急切的追问道。

　　“是。”忽答迭迷失轻叹一声。

　　“你可不可以不走？”

　　“我不想走。”她笑着抚了抚她的头。

　　“那就不要走啊。”

　　“汪谷王是汪古部的首领，是咱们大元与察合台的边关要塞之地，怎么可能一日无主？将大元的边塞留给歹人骚扰呢？”忽答迭迷失虽是笑着说，却掩饰不了眉眼之间的惆怅。

　　这些日子，她常常笑，但不如不笑，不如放声一哭。

　　“那我跟你一起去！”她抓过她抚摸她头发的手，坚定的宣誓道。

　　她掩唇咯咯笑不止，笑得咳嗽，才在迈来迪担忧的拍抚下止住，“撅蹄子，听到三嫂子要接你走，你就想跟我嫁人啊？”

　　“才不是！我是有点…讨厌她，但是我不是为了躲她才要跟姑姑在一起的！”

　　“哦？那是为什么啊？”她明知故问。

　　“我喜欢和姑姑在一起，我们说好要一直在一起的，姑姑还说要保护小爱不受欺负呢。”

　　“呵呵，那不是迈来迪说的吗？”忽答迭迷失一副翻脸不认人的模样，回头看了一眼迈来迪，迈来迪本来带笑的眼被她一望，露出畏色，慌忙跪下来说道：

　　“公主不可！奴婢是太子爷在世时亲自吩咐，并让奴婢发誓要永远伺候公主啊！”

　　“迈来迪，那任务你已经很好的完成了。现在我令你一心一意的，服侍、保护、疼惜我的女儿一般的爱牙失里。无论是怎样的势力横亘在她的面前，你都要挺身为她担当。你不许顶撞本宫，必须服从！”

　　“公主……”迈来迪咬着丰实的下唇，她知道公主的这番决定早已在心中酝酿，方才失怜答里一番挑衅意味明显的话，终于令她下定了决心。她只得艰难的点了点头，答道：“奴婢谨遵公主吩咐。”

　　“忽答，这不行。迈来迪最熟悉你的病情，你离不开她的。”伯蓝也怯赤连连摇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放心，额吉会为小爱选一名可靠贴心的随从侍女，迈来迪是决不能离开你寸步。额吉不许她离开你。”

　　“额吉，女儿已经决定了。谁照顾小爱，能像迈来迪一般不计较她的出身？谁能像她似的，把她当作亲人般看待？这势利的皇宫，额吉还不清楚么？我怎么样都不要紧，无论是出得这座皇宫，还是守着这座皇城，我好歹也是太子的亲欧吉厄，是额吉的亲闺女，谁敢拿我怎样？”忽答迭迷失抬起头看着暮色沧桑皆入重楼的太子妃，“既然皇爷爷吩咐汪谷王娶的人是我，那么除了我这个人，他什么也带不走。”

　　“你这是何必呢？”

　　“皇命难为，就算是不愿，不甘，这不都是我们的命运么？既然是我的，何必要连累他人。”

　　伯蓝也怯赤又是摇头，转身坐会温得恰到好处的炕墩上，说道：“联姻之事，不是儿女私情，随从不下千百，珠宝不少于千载，那都是必须的。你是公主，他是驸马，自古没有从简的道理。路途艰辛，没有个体己的人儿在身边照应，你哪里受得住？”

　　忽答迭迷失只得叹息，扭头看向身边的小爱，“丫头，以后不许任性，不可惹事了，知道吗？姑姑不能像过去那样随时护着你了，你可得小心你的小屁股，小心被你皇祖爷爷和你爹爹打开花。还有你那个吓人没脸搭理的恶疾欺负你哦！”

　　“姑姑~！我不要姑姑嫁人！我不要姑姑走！我知道了！”她突然眼前一亮，也不烦得跳脚了，松开紧抓着她不放的肉手，握成小拳头，吼道：“都是那家伙的错！”

　　说完，抓起她随手放在门口的小袄，冲出暖阁。

　　“爱牙失里！”忽答迭迷失惊慌地站起来，回头看向身后发愣的迈来迪，“快追上去看看她要干什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