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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严载驾 ...


  •   燕司马,符定。

      听闻王上夜传诏旨,符定惊得一宿没睡安生,翻来覆去寻思哪里惹了祸,滚得软床褥子都起了三层疤瘌。

      因而,翌日一大早,天还不亮,他就候在外殿了。

      燕王嗓音微哑,藏着未睡醒似的倦,淡淡唤人给他赐座。

      符定喜不自禁,又因紧张而细汗直流,不惑之年得了这样的荣光,于这位为大燕立下汗马功劳的贤臣,也算是十足的恩宠了。

      燕珩登基三年,从无有什么亲臣。至于东宫之时,便行惯了生杀予夺之权,定论朝堂有帝王之威。

      这些,燕正都随他去。毕竟自小,他便踩着大燕帝王宝座玩闹,这尺寸之地,燕珩想做什么,还没有人拦得住。

      符定敬畏先王,最清楚那雷霆手段。再侍奉新王,更知道继承了同样骨血的燕珩,是怎样的狠心肠。

      想必腹中雄才大略,尤甚其父。

      就这么细细思量了一晌,符定便猜想出来个了大概。恐怕赵卫相争,燕王必要“趁乱打劫”,狠夺一块带血的肥肉在口中了。

      香风一过,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

      果不起然,头一句便是:

      “赵卫相争,依司马大人看,寡人该当如何啊?”

      符定垂眸,只能瞧得见华袍一角掠过,那声音悠悠然,因才睡醒没多久,便少了两分锐气。

      他们燕王有个人尽皆知的癖好,那就是不喜早起,惯爱懒床。

      符定察言观色,先答道,“昨夜王上传召,臣不敢耽搁,故而一早求见,扰了王上清梦,还请您恕罪。”

      燕珩慵懒往榻椅一靠,“无妨,说说吧。”

      “是,王上。三月前,臣得了前线要报,察觉赵王调兵,已与其交涉,赵王回禀,只是演兵,并无他意。臣怕打草惊蛇,故而按兵不动,又增派人手探查,于月前得到消息,双方在金城短兵相接,有几分摩擦。”符定道,“因怕节外生枝,便上禀王上,因未曾得您示下,故而不敢轻举妄动。”

      “嗯。”

      符定瞧了瞧人的脸色,继续道:“赵国侵蚀周边弱国,此举猖狂,乃不将我大燕放在眼里。若是由着赵国欺弱,恐怕为四海不齿,流言恐怕要说……我大燕无人,由着赵卫闹这等乱子。万一赵国吞城,别处再插手,于我们不利。”

      “嗬,这个赵洄。”燕珩冷笑,“纵是吞了,也得给寡人吐出来。”

      “我们若是置之不理,赵国壮大,岂非……”

      燕珩淡淡睨他,“双方交战,我大燕坐收渔翁之利。岂不好?”

      “好是好。”符定道,“但……今日是赵卫,明日便是吴妘。四海称臣,年愈增贡,若……若是坐视不理,恐怕难平悠悠之口。”

      燕珩勾唇轻笑,“糊涂,寡人何曾说过,要坐视不理了?”

      符定微怔,猛地悟出话外之音,“王上的意思,可是要,由着双方互争讨伐,再趁着分不出胜败、各有损伤之际,咱们出师有名,取……”

      一阵轻笑。

      短暂的沉默过后,燕珩微微叹息,而后,定定将视线锁在他脸上,轻吐出两句话来。

      “符定,他们打了几座城,寡人就要几座城。”

      意思就是,不仅要出师有名,还要将所有交战的城池,化归大燕所有。

      符定心中惊骇,猛地抬头,却只瞧见那张脸上淡然的微笑,似胜券在握,“寡人不图那两寸土地,寡人不过是……心疼百姓,不忍其受交战之苦,流离失所罢了。”

      ——好漂亮、好贪婪的由头!

      心疼百姓,是独属于帝王的野心。既是心疼,便以“治理抚慰”、“护照生民”之名,“替”他们打理江山,有何不可呢?

      此举无异于以大燕之名,同时朝其余八国五州发出挑衅罢了。纵杀你身、灭你国、夺你江山,你又能奈寡人何?

      这样狂纵自负的险棋,纵燕正尚在,恐怕也要掂量掂量。

      呼之欲出的震撼,狂乱地掀起一阵巨浪,将人后背和两鬓都打湿了。符定惊觉帝王之心,似填不满的渊,这万里山河于掌心,不过趣玩罢了。

      良久,符定才道:“是,王上,臣明白了。”

      燕珩将视线放远,瞧着廊檐下零星坠落的残雪,天色见晴;便想着赐早宴在宫中,与他再聊一晌,也是应当的。

      还不等开口,窸窣说话声便浮起来。

      紧跟着,一句“与父王请安奉茶”自殿外传来。声音不大,但仍清晰可闻的钻进了耳朵里。那话罕见,一时将两个亟待开口的人都推入了沉默。

      燕珩:还是不留他用膳了。
      符定:刚才便该告退的。

      片刻后,仆子奉着一盏茶与燕珩,“王上,秦公子与您奉茶。”

      “嗯。”

      燕珩脸上表情微变,仍压下去,作波澜不惊似地接了。碗盖拨开一道缝隙,指尖便流泻出热雾,一股熟悉的茶香,是他惯爱喝的龙凤衔珠。

      嗬,竟知他的喜好。

      再片刻,又有一个仆子端着一盏碗莲入殿,小心将那漂亮的瓷白搁置在紫檀木珍宝架子。

      燕珩与符定都落了目光在上头。

      瓷具长宽三五寸,裹着一抹绿叶,映衬着两朵通体雪白、唯有瓣尖赤红练染似的莲,婴儿巴掌大小,漂亮脱俗,不似凡物。

      符定多了句嘴,“燕地苦寒,臣孤陋寡闻,竟不知还有冬日开的莲?这才奇罕。”

      燕珩微蹙眉尖,“寡人也不曾见过。”

      仆子见燕珩瞧见,忙跪下答话,“回王上,小的也不知。只秦公子送来的,说天寒雪浓,怕殿里冷清,故而,得了奇罕物,便侍奉给父王观赏。”

      燕珩:“……”

      仆子既不知哪里来的品种,又听不见燕珩的示下,因而心惊胆战。

      又因想起来,燕珩素来不喜欢花草脂粉气,眼皮子清高,于是忙再度说道,“王上不喜,小的这便端走。”

      那仆子站起身来,两手刚捧住那瓷盆,燕珩便瞥了一眼,淡淡开了口。

      “搁下罢。”

      仆子应是,方又搁下退远了。

      燕珩回眸瞧了符定一眼,见他定定地瞧着那花不吭声,也不知这大老粗在想什么,一时无话,只得大发善心,补了句:

      “天色才亮,给司马大人备膳,用过再出宫罢。”

      燕珩登基三年,给臣子赐早宴,还是头一遭!

      符定喜得头皮发紧,千恩万谢之后,才被仆子领到偏殿去用膳。

      他临出了门,瞧见那候在雪里、正预备走的少年,少不得又多瞧了两眼,当下只觉气度逼人,倒与他那小儿子,是一般大的年纪。

      见符定瞧他,秦诏也不露怯,大大方方的与人示礼。

      燕宫金石玉砌的宫城中,大雪苍茫。双方见礼后,便相互错过去。此刻,两人尚且不知,是怎样的造化弄人,日后,才会定下那等浓重羁绊。

      目送符定远去,秦诏刚要转身,身后仆子便拦住他,“秦公子留步。王上召见。”

      秦诏一顿,“父王要见我?”

      “是,秦公子,请随小的入殿。”

      秦诏不作声地紧了下袖口,又低头瞧了一眼鞋尖,见那漂亮的燕宫纹样半点灰尘都没沾上,这才放下心来,缓步随着人进了殿。

      骤然的香风暖雾。

      如燕珩身上裹挟的气味儿,秦诏心口一紧,忽然顿住了。

      隔着一道帷幕,那悠闲靠在榻椅上的帝王开了口,“秦诏?”

      “是,父王。”

      “站这么远作什么?”燕珩略含几分不悦,“既来请安,偏又惧怕寡人?”

      “知道父王不喜打扰,故而不敢靠前。”秦诏往前走了几步,直至越过帷幕,清晰地看见那张风华绰约的神容,“父王仁慈可亲,秦诏不敢惧怕。”

      燕珩嗬笑,听出那点口是心非。

      “不敢惧怕,那便还是怕了。”燕珩道,“素闻你胆大妄为,寡人还以为……你这小儿,不知道生死畏惧呢。”

      “父王仁慈,因而可亲。父王乃九国五州的王,威严可敬。”秦诏抬眸,忍不住盯着人细细看,“故而才……”

      那话没有说全,因看的专心,便顿住了。

      他从不曾见过这样冰雕玉琢似的高贵人物儿,这样铺排奢丽的威严风度。华服凤裘,珠冠玉带,衬着人都黯然失色;比如谪仙,又多添人世风流。

      那人拨了拨指尖,秦诏便乖顺跪到跟前儿去了。

      燕珩眉眼还算柔和,轻问道,“哪儿来的莲花?”

      秦诏仰面答话,“回父王,此花名为卫莲,生于卫国南城,无谓季节,只要搁在温暖之处,便可生发根芽,长成莲花。因怕宫里冷清,故而献给父王。”

      “哦?卫国……”

      燕珩脸色微变,紧跟着轻笑。

      这位帝王因政事的缘故,敏锐的察觉到了端倪,故而不等人反应,便抬手掐住人的喉咙。

      那凤眸微眯,是略带威胁的湛然杀意。

      秦诏猛地憋红了脸。

      骤然的呼吸困难,阻遏的喉咙和清晰痛意,挤在人漂亮的手掌底下。因喘不上气,两湾湿润的春水,便落在眼底。

      但出乎意料的是,秦诏没敢挣扎,只是乖乖闭上眼去。

      终于……

      燕珩松了手,冷哼,眉眼间的冷意变化不明显,“倒是巧,卫国的莲花,竟到了你手里。”

      秦诏似困惑般,红着双眼答道,“回父王的话。是卫公子说有这等奇罕花儿,我请托了公孙大人和相宜大人与我带来的。此物花费昂贵,是、是我……”那声息压得低低的,略含委屈,“是我将亡母的金簪置换,才得了这两三朵。本想着给父王讨趣,没成想,竟惹您不悦。父王不喜欢,日后,秦诏再不送了便是。”

      燕珩:“……”

      龙目泛红,那两汪泪,乖顺挂在睫毛上,泫然欲泣的委屈硬被憋回去,倔强的不肯掉眼泪,偏那瘦削的面容,将少年的傲气打磨的可怜。

      垂眸,顿住。

      那么一瞬间,燕珩觉得,自个儿多少有点儿疑心深重了。

      凭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少年,才来燕宫多久,怎么可能跟卫国有纠葛?……几瓣莲花讨好自己,却差点换来杀身之祸。

      更何况,秦诏本来也没打算进殿求情,是自己突发兴致,方才召见的。

      一时理亏。

      向来铁石心肠的人,终于冷冷的挤出一句话。

      燕珩:“别哭。”

      秦诏憋住,红着眼不敢吭声似的,只盯着他看。

      燕珩略微不悦,“你这是什么表情?好像寡人欺负你似的。不许哭。”

      秦诏称是,开始噼里啪啦地掉眼泪,嘴上却道,“父王仁慈可亲……”

      燕珩被气笑了。

      这小儿!

      ——叫你不许哭,哭的倒更起劲了。

      那日,秦诏被撵出殿门外后,燕珩到底是冷哼着说了句,“什么父王,他叫的倒也顺口。亏得有心,日后,就准他到外殿请安吧。”

      踏出金殿,无人处。

      秦诏微微勾唇,淡定的将两行热泪擦掉,微扬起下巴。那笑意渐浓,眉眼却仍冷漠而锋利,就连神色,都沉的不似少年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严载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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