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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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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死寂过后,苏临安慢慢敛去眼底崩溃的狼狈,睫毛湿漉漉地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决绝,只余下一副茫然怯懦、被迫妥协的模样。
他缓缓抬起泛红的眼,看向始终静静凝望着他的池洵,声音依旧带着未散尽的哭腔,轻软又疲惫。
“池洵……你让我想想。”
他的指尖微微蜷缩,刻意放软了所有的姿态,像被彻底磨平了棱角,只剩下茫然无措的顺从。
“十年的事,我从来不知道,也从来没想过。你让我一下子接受这么多……我真的做不到。”
池洵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漆黑的眼眸深沉如夜,看不出情绪,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苏临安喉间滚动,压下心底所有的抗拒与恐惧,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地开口,像是用尽了仅剩的力气妥协:“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我不摘戒指了,也不走了。”他抬手,轻轻攥住指间那枚冰凉的银戒,动作温顺,全然没了方才挣扎逃离的模样,“我好好想一想,就一晚上。今晚我留在这儿,安安静静思考,明天天亮……我一定给你一个确切的答复,好不好?”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缓兵之计。
只要熬过今晚,只要他能找到一丝空隙,他就一定要逃。
话音落下,他垂着眼,一副全然顺从、被彻底击溃的模样,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脆弱得不堪一击。
池洵静静看着他,目光掠过他泛红的眼眶、苍白的脸颊,掠过他刻意温顺、毫无破绽的姿态。
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早已看穿了少年心底所有藏不住的小心思。
可他没有戳破。
良久,池洵薄唇轻启,清冷平缓的语调听不出喜怒,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与从容:“好。”
一个字,轻落尘埃。
他松开了始终贴合着苏临安手背的掌心,彻底收回了力道,不再禁锢,不再相逼。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牢牢锁在苏临安身上,淡淡补充了一句:“我等你。”
苏临安心口微松,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庆幸,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只轻轻点了点头,乖乖垂着手,装作已然认命、安静平复的样子。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苏临安全程安分地待在客厅角落,不吵不闹,不挣扎不抗拒,偶尔垂眸沉默,偶尔望着窗外失神,完美扮演着一个被惊天秘密砸懵、陷入两难、认真思索的人。
他极致耐心地耗着,分分秒秒都在暗自观察、等待时机。
等待池洵卸下防备,等待唯一的破绽。
夜色渐深,窗外的晚风沉寂下来,屋内的灯光温凉柔和,映着满墙无声的画作,氛围感压抑得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池洵看着始终安静沉默的少年,眸光微沉,终于轻声开口:“我去洗澡。”
苏临安的心脏骤然一紧,指尖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依旧不敢表露半分异样,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声音轻淡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池洵深深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绵长又深邃,似有万千情绪藏于其中,最终尽数敛去。
他没有多言,转身抬步走向浴室。
玄关处传来轻微的落锁声,紧接着是浴室门合上的轻响,隔着一道门板,水流声缓缓响起,细碎的水声遮盖了屋内所有的动静。
就是现在。
苏临安浑身的神经瞬间紧绷到极致,方才所有的温顺茫然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下极致的清醒与迫切的逃离欲。
他不敢浪费一分一秒,不敢有半分迟疑。
和当初从颜檀那逃走时一模一样,恐惧压着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濒临崩溃的身体。
他屏住呼吸,身体微微颤抖,却动作极快地站起身。脚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踮着脚尖,像一只仓皇逃窜的幼兽,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朝着玄关挪动。
路过那满满一墙的画作时,他连余光都不敢扫。
那些画里,全是他的眉眼、他的身影、他数年里的一举一动,每一笔都是池洵十年的偏执与惦念,每一幅都是困住他的枷锁。多看一眼,他的双腿就会多一分沉重。
他不敢停留,不敢回头。
指尖颤抖着握住玄关的门把,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带着救赎般的凉意。
他缓慢又轻柔地转动把手,咔哒一声极轻的响动,几乎被浴室源源不断的水流声彻底掩盖。
门缝推开,深夜微凉的晚风顺着缝隙灌进来,拂在脸上,带着自由的气息。
苏临安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浴室门,眼底没有半分留恋,只剩决绝的逃离。
他亲手推翻了自己方才许下的承诺。
[对不起。]
他承受不起这样的喜欢。
颜檀的禁锢是皮肉的窒息,池洵的执念是灵魂的牢笼,他哪一个都不要。
微微俯身,他轻手轻脚踏出房门,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屋内所有的光影与沉郁。
下一秒,他再也克制不住,转身拔腿就跑。
楼道的风声在耳边呼啸,深夜的楼梯间空无一人,清冷的灯光映着他仓皇奔跑的背影。
他跑得飞快,脚步踉跄,身形单薄,像挣脱罗网的飞鸟,拼尽全身力气,逃离这座温柔又致命的牢笼。
一如当年,他不顾一切,逃离了颜檀。
苏临安一路踉跄着冲下楼梯,直到双脚踩在微凉的小区路面上,才敢大口喘息。
冷风狠狠灌进胸腔,冻得他五脏六腑发颤,却也稍稍吹散了方才困在屋内、几乎将他碾碎的窒息感。
可心底的恐慌,半分未减。
他不敢停,连回头张望的勇气都没有,甚至不敢靠近自己居住的小区。
池洵记得他大致的住处,知晓他日常出没的范围。只要他敢回去,大概率会再次撞进那张早已为他织好的网里。
苏临安靠着路边的路灯杆缓缓蹲下身,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指尖还在不受控制的发抖。路灯惨白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孤寂得可怜。
他抬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指尖冰凉僵硬,几乎握不稳机身。
没有丝毫犹豫,他点开通讯录,找到池洵的联系方式,指尖狠狠点下删除、拉黑。
紧接着,他翻出颜檀的电话,一并拖进黑名单。
屏幕光影明明灭灭,拉黑成功的提示弹出,苏临安却没有半分轻松,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被巨大的茫然与无助填满。
深夜的街道空旷冷清,晚风萧瑟,身边没有一个可依靠的人。
他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从颜檀手里逃出来,是礼昭帮他,给了他安稳落脚的日子,让他短暂拥有过普通人的平和与安稳。
礼昭。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苏临安咬着发抖的下唇,指尖在屏幕上反复迟疑、颤抖,最终还是凭着本能,拨通了礼昭的号码。
嘟嘟的等待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让他心慌气短。
时间被无限拉长,他蹲在无人的街边,怀里抱着瑟瑟的晚风,浑身冰冷,眼底蓄着未干的水光,狼狈又无助。
几响过后,电话被迅速接通。
礼昭温和沉稳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温柔妥帖,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怎么了?”
只是简单三个字,温和如常,却瞬间击溃了苏临安强撑的所有伪装。
方才逃跑时的决绝、隐忍时的镇定,尽数崩塌。
积压的恐惧、绝望、后怕,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捂住嘴,死死压住喉咙里哽咽的哭声,肩膀剧烈颤抖,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颤抖,轻轻溢出:
“礼昭……我、我没地方去了。”
“怎么回事?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
听筒里礼昭温和的问询还在继续,低柔的嗓音透过电波漫过来,是黑夜里唯一一点温热的底气。
可苏临安所有的哽咽、所有的哭诉,瞬间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浑身的血液像是骤然冻结,四肢百骸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包裹,连发抖的肩膀都猛地僵住,再不敢有半分动静。
风停了。
萧瑟的晚风仿佛在这一刻静默无声,整条空旷的街道死寂得可怕。
他原本埋着脑袋,蜷缩在路灯下狼狈啜泣,无意识地抬眼望向前方空旷的马路,可就是这一眼,让他浑身僵死,呼吸骤停。
夜色沉沉,远处路灯昏黄昏暗,光影交错的阴影里,静静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那人站在不远的行道树下,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夹缝里,周身气场清冷又淡漠,带着一股疏离的漠然。
指尖夹着一支烟。
微弱的烟火红点,在漆黑的夜里明灭不定,忽暗忽亮,轻轻焚烧着,勾勒出那人清隽却寡淡的眉眼。
是缘拟。
他没有动,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
就那样静静站在原地,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目光沉沉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蹲在路灯下狼狈崩溃的苏临安。
那道视线太沉、太静、太洞悉一切。
没有惊讶,没有意外,没有半分偶遇的诧异,反倒像是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烟丝燃烧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缘拟微微垂着眼,薄唇轻抿,白色的烟雾缓缓从唇边溢出,袅袅升腾,模糊了他大半神情,却唯独挡不住他落在苏临安身上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藏着太深的东西。
似嘲讽,似冷眼旁观,又藏着一丝让人读不透的、沉甸甸的深意,静静俯瞰着他的手足无措、溃不成军。
苏临安心脏骤然紧缩,比刚刚逃离池洵囚笼时更加恐慌、更加冰冷。
除了礼昭,之前跟他有过瓜葛的男人他一个也不想再碰见了。
苏临安举着手机的手臂剧烈颤抖起来,听筒里礼昭焦急的呼唤一遍遍传来:“临安?你怎么不说话?在哪里?”
温热的声音还在耳边,可他已经听不清分毫。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被前方那道沉默伫立的身影牢牢攫住。
喉咙干涩发疼,未干的泪水僵在眼睫,冰凉的夜风再次吹过来,刮得他皮肤生疼。
他蹲在原地,动弹不得,像被无形的锁链死死钉在路灯之下。
明明已经逃出了密闭的房间,逃出了池洵温柔的囚笼,可这一刻他才骤然发觉:
他好像,从来没有逃出这一张缠绕着所有人的网。
缘拟终于微微动了。
他抬手,指尖轻弹烟灰,细碎的星火落在地面,转瞬湮灭在夜色里。
隔着沉沉夜色,他看着脸色惨白、满眼惊恐的少年,唇瓣轻启,声音压低,清冷淡漠,穿透晚风,精准落在苏临安耳中:“戒指摘了,然后跟我走。”
这几个字个字,轻飘飘的,不带半分情绪,却瞬间碾碎了苏临安最后一丝侥幸。
那句冰冷强势的话音落下,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苏临安所有的退路。
他猛地回神,眼底的惊恐尚未褪去,本能的抗拒瞬间翻涌上来。
不。
他绝不跟缘拟走。
苏临安咬紧发白的下唇,压下浑身的颤栗,颤抖的指尖立刻点开手机屏幕,想要快速定位、发送位置。
礼昭是他唯一的救赎,是这段灰暗日子里唯一温柔干净的光。他只信礼昭,只等礼昭来救他。
屏幕微光刺眼,位置界面即将弹出。
可下一瞬,缘拟淡漠的嗓音再次穿透死寂夜风,不轻不重,却带着足以颠覆一切的重量,直直砸进苏临安混乱的心底:
“你以为礼昭是什么好人吗?”
轰——
苏临安的动作骤然僵死。
指尖停在屏幕中央,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彻底愣住。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轰然嗡鸣,所有的慌乱、所有的急切,全都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这句话太熟悉了。
刻骨又惊悚的熟悉。
前不久陈邢也曾对着礼昭说过相同的话。
那时他不懂,只当是旁人恶意揣测,是别人嫉妒礼昭对他的好,是所有人里,唯独礼昭真心待他、毫无所求。
可此刻再次听见,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瞬间冻结了他的五脏六腑。
听筒里,礼昭温柔带着催促的声音还在清晰传来,温柔依旧,妥帖依旧,是苏临安刻在心底的安稳:“苏临安,别愣着,把位置发给我,我马上到,别怕。”
电话从未挂断。
全程实时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在空气里。
缘拟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他声线极淡,却字字诛心,直刺苏临安最脆弱、最依赖的软肋:
“你信礼昭还是信我?”
一句话,劈开生死,割裂对错。
空气彻底死寂。
晚风静止,路灯惨白的光冷冰冰覆在苏临安单薄的身上,将他所有的侥幸与安稳,劈得粉碎。
缘拟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可礼昭从来没有对自己做过什么不好的事,也没有强迫他做过什么。
苏临安懵了。
彻底懵了。
他握着手机的指尖疯狂发抖,屏幕光影摇晃,眼底的水光彻底乱了,惊恐、茫然、不敢置信层层叠叠翻涌上来,将他彻底淹没。
听筒里的礼昭似乎察觉到了异样,语气微微沉了些,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迫:“苏临安?你有没有事?缘拟不让你说话吗?”
缘拟静静立在夜色阴影里,不逼不迫,只是淡淡看着他崩溃挣扎,看着他赖以生存的信仰摇摇欲坠,重复追问,势必要他给出答案:“选一个。”
苏临安垂眼,挂断了电话。
缘拟的话提醒了苏临安,尽管礼昭对他很好,可那晚淋的雨却依然记忆犹新。
他一直都害怕礼昭会像那晚一样失守诺言,让他独自苦苦等待,他不想再一次因为这个受伤。
之所以不喜欢礼昭,也是因为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