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讨厌自己的脸》失谭

54、第五十四章

　　凌晨的火车站人不算多，冷风从敞开的进站口一阵阵灌进来，吹得苏临安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
　　他缩着肩，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小挎包紧紧抱在怀里，指尖死死攥着包带，像是抓着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离发车还有三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他不敢抬头四处张望，总觉得身后有目光在跟着自己，生怕下一秒就看见颜檀匆忙赶来的身影，生怕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一切，又瞬间化为泡影。
　　后背一直绷得僵硬，心口突突直跳，时不时下意识回头望向进站口，空荡荡的人流里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悬着的心依旧半点不敢放下。
　　眼底的慌乱藏都藏不住，指尖冰凉，手心沁出一层薄汗。他只能低着头，盯着地面斑驳的地砖，一遍遍安抚自己已经逃出来了，再等等，上了火车就彻底安全了。
　　漫长的三个小时像是熬了整整一个世纪。
　　直到检票广播响起，苏临安才猛地回神，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攥紧车票随着人流往里走。
　　过安检、找站台、踏上车厢，当他坐到靠窗的座位上，后背稳稳靠在座椅上时，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松垮下来。
　　车门缓缓关上，火车鸣笛启动，缓缓驶离这座困住他许久的城市。
　　窗外的建筑、街道一点点向后倒退，最后模糊成一片虚影。苏临安望着渐渐远去的城郭，积压在心底的酸涩终于翻涌上来，眼眶微微发红，却忍着没再掉泪。
　　终于走了。
　　颜檀现在发现他已经不在了吗？
　　火车一路穿山越岭，行驶了很久，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街景变成陌生的山河、田野与村镇，天色也从凌晨的昏蒙慢慢亮到大亮。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响起到站提示，苏临安拎着挎包，跟着人流下了火车。
　　站在出站口，迎面而来的是陌生的风，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行人，周遭的一切都全然陌生，没有一点熟悉的痕迹。
　　他站在路口愣了很久，望着眼前完全陌生的城市，心里空落落的，既有逃离后的解脱，也有孤身一人的茫然无措。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方顿了顿，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人就是礼昭。
　　只要给礼昭发一条消息，他一定会立刻赶来接自己，会替他安顿好一切。
　　可思忖了许久，苏临安还是轻轻放下了手机。
　　他不想再麻烦礼昭，也不想把自己满身的狼狈与心事牵扯到对方身上。
　　犹豫再三，苏临安打定主意，先不去打扰礼昭，自己安安静静安顿下来。
　　他拿出手机，简单搜了下火车站附近的平价住宿，按着导航一路慢慢走过去。
　　街边小店林立，人来人往，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却衬得他孤身的身影格外单薄。
　　不多时，他找到了一家老旧却干净的小酒店，价格便宜，位置也僻静。
　　办好入住手续，推开简陋却整洁的房间门，苏临安反手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终于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与紧绷。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带着独属于自己的安稳与自由。
　　他缓缓滑坐在门边地板上，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长长舒了一口气。
　　在小酒店安稳歇了一天，苏临安紧绷的神经总算稍稍平复了些。
　　他靠在窗边发了许久的呆，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仓皇出逃，身上除了随身的挎包、证件和银行卡，几乎什么都没带。
　　总不能一直耗在酒店里，开销不小，也终究不是长久落脚的地方。
　　他去查了那张银行卡里的余额，卡里面确确实实是六十万，这些钱，足够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安稳生活、租房甚至买房都绰绰有余。
　　但苏临安不想坐吃山空，他想有一份自己的工作，有正常的生活节奏，彻底把过去的阴霾隔绝在外。
　　心里拿定主意，他立刻打开招聘软件，筛选起离家近、门槛合适的文职岗位，挑了几家看着正规靠谱的，投了简历。
　　没想到隔天就收到了面试通知，地址在市中心的一栋高档写字楼里。
　　面试这天，苏临安简单收拾了一下仪容，穿着刚买的蓝T恤，按着地址找到了那栋写字楼，乘电梯直达顶层会议室。
　　一路上他都有些忐忑，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他只想安安稳稳找份普通工作，低调过日子。
　　推开会议室门的那一刻，苏临安脚步骤然顿住。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坐了一个人，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气质清隽温润，眉眼熟悉到让他心口猛地一震——是礼昭。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手投递面试的这家公司，竟然是礼昭的产业，而坐在面试官位置上的，正是礼昭本人。
　　礼昭抬眼看见他，唇角立刻扬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像是早就预知了他会来一样。
　　可那份笑意只停留在表面，没有老友重逢的熟稔，没有半句私下的寒暄，俨然一副正经老板面试应聘者的模样。
　　礼昭微微抬手，示意他落座，语气公事公办，疏离又得体：“请坐。”
　　苏临安心头乱糟糟的，局促地走过去坐下，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他看得出来，礼昭是故意装作不认识他。
　　明明眼底藏着了然和关切，却刻意收敛了所有私人情绪，完全进入了面试官的身份。
　　不等苏临安平复心绪，礼昭已经翻开了桌上的简历，目光落在纸面，口吻平稳正式，开始有条不紊地提问。
　　“简单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之前从事过什么工作？离职原因是什么？”
　　“为什么选择来我们公司，留在这座城市发展？”
　　“对应聘的岗位有什么认知和规划？”
　　一个个问题规矩又官方，和普通面试官的提问没有任何区别。
　　礼昭神情从容淡定，不刻意多看他，也不流露半点私交，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临安压下心底的错愕与慌乱，定了定神，一一认真作答。说话时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内敛的温和，只是心绪早已翻涌不停。
　　整场面试安静又正式，没有多余的闲话，没有过往的牵扯，只有职场上正经的问答。
　　可苏临安坐在那里，心里却莫名安定了下来。
　　面试的问答很快结束，会议室里重新归于安静。
　　苏临安攥了攥手心，微微垂着眼，等着礼昭给出面试结果，心底既期待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局促。他本就没抱太大奢望，毕竟是误打误撞闯进了好友的公司，即便没能入职，他也能再去寻别的工作。
　　可下一秒，面前的人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简历，周身那股疏离又严肃的职场气场，瞬间烟消云散。
　　礼昭抬手松了松脖颈间的领带，眉眼间的温润彻底褪去了刻意的公事公办，看着眼前依旧带着几分拘谨的苏临安，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里满是无奈又熟稔的打趣：“现在不装了，能说说你这小家伙，跑到这座城市，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苏临安猛地抬头，他还是第一次听礼昭叫自己“小家伙”，却撞进他眼底藏不住的关切与笑意，脸颊微微发烫，之前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下来，低声讷讷道：“我不想麻烦你。”
　　看着他眼底还未完全散去的疲惫与落寞，礼昭心里便明白了几分，也没再多追问他过往的糟心事，只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又温和：“行了，你的情况我都清楚，面试通过了。”
　　苏临安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说感谢，就听见礼昭接着说道：“不过公司文职岗位暂时不缺人，我给你换个岗位，做我的私人秘书，不用处理太繁杂的工作，主要帮我整理些文件、安排行程就好，月薪五万，五险一金全额缴纳，其他福利和公司正式员工一样。”
　　这个条件，远比他面试的文职岗位优厚太多，苏临安当即愣在原地，连忙摆手：“不行，礼昭，这薪资太高了，我不能……”
　　他心里清楚，礼昭这是在照顾他，可他只想凭自己的能力安稳工作，不想接受这般刻意的优待。
　　“你就别推辞了，”礼昭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秘书岗位本就一直在招人，你做事细心稳妥，又熟悉我的喜好，薪资是公司既定标准，可不是我特意给你开小灶。”
　　话虽这么说，苏临安怎会不明白他的用心。看着礼昭眼底真诚的关切，想起自己孤身逃到陌生城市的茫然，再想起之前对方一直以来的照顾，他终究是没再拒绝，轻声道：“谢谢你，礼昭。”
　　“跟我还说这些客套话。”礼昭笑着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在这座城市，有我在，你不用再担惊受怕。对了，你现在住在哪？如果住酒店，等周末我陪你看看房子，公司附近有不少合适的公寓，上下班也方便。”
　　提及住处，苏临安也点了点头，他本就打算找到工作后就租房定居，如今有礼昭帮忙，自然省去了不少麻烦。
　　“我先在附近的小酒店住着，本来想着找到工作再找房子。”
　　“那就这么定了，”礼昭拿出手机，翻看着日程，“你明天就可以来上班，我让助理给你准备工位，就在我办公室隔壁，方便工作。”
　　苏临安乖乖应下，心头积压许久的压抑与不安，在这一刻终于消散了大半。
　　原本以为逃到陌生城市，要独自面对所有未知与艰难，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被老友妥帖地照顾着。
　　没有追问他的狼狈，没有刻意的同情，只用最体面的方式，给了他安稳的依靠。
　　阳光透过会议室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
　　苏临安看着眼前温和从容的礼昭，嘴角终于勾起了这段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