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旧事   “竹实 ...

  •   “竹实,好久不见。”李瑞虹拉着那青衣女子直直走进她寄居的小巷。
      这是一个大杂院,多是贫苦无依的妇女或老弱病残居住的地方。林竹实脚步略带羞赧,任由李瑞虹用她那双温热的手牵着她穿过一地狼藉。
      进了屋里,李瑞虹拉着林竹实坐下,倒了两碗水。林竹实眼圈一红——她多久没被人这样亲热地对待了!李瑞虹性子爽快,开门见山:“竹实,你怎么上西疆来了?”
      “京城没有我的去处。”林竹实目光沉在黑漆漆的碗里,“我一想当年的那些人,也就只能投奔你了。”
      李瑞虹闻言也难过起来,但她知道回云镇这个地方容不得她们这些公主遗老伤春悲秋,只得打住林竹实的悲情。林竹实抹了眼泪,便问她在西疆干什么。
      李瑞虹闭了一下嘴,只说是卖卖江南丝竹乐器,仍是唱曲。
      林竹实点点头,轻轻靠在李瑞虹肩上。
      “虹姐姐,你说可有人记得公主吗?”
      还有人记得先帝膝下那位长女——先帝与糟糠妻子的亲女儿、慷慨豪迈名冠京城、结交天下名士的贤王、宫变救驾却被亲父皇一剑捅死的晋阳公主梁瑶吗?
      “会的。我们都会记得。”李瑞虹只得安慰她,最后把一路颠簸劳累过度的她安置在仅有的窄床上。

      林竹实做了个梦。
      公主身着圆领袍,发髻干练,面上笑意盈盈。她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琴师,只知道一心扑在这个身份高贵却以近乎平等的欣赏态度听琴的晋阳公主上。
      公主不总是愉快的,她忧愁时有志同道合的男女宾客同她唱着慷慨激越的歌曲,公主坐在最中间,倚着她的宝剑,弹着剑饮酒唱歌。
      林竹实很清楚她非常难过,郁愤不平难以抑制。她在公主府的门客中总是不同的。那些门客或郁郁不得志,希望同公主大展宏图;或趋炎附势,纯粹为了利禄。她是真的格格不入,除了出神入化的琴技,对公主感兴趣的政事一窍不通。
      公主很怜爱她,为她开辟了一方远离烟火的天地。一开始还偶尔让她应酬一下闹人的宴饮,后来索性什么也不让她做,只是每天抽空来听一会琴。
      林竹实是无法抗拒的。在她意识到晋阳公主把她养废了、起初的感情并不纯粹之前,她便不可自拔地沉溺在了晋阳公主的陷阱里。偏偏是她初出茅庐屡次碰壁的时候,有这样一位听得出来她那些细枝末节的多愁善感的贵女降临在她面前。她把一颗心都捧出来,晶莹剔透。
      很久之后——大概是先皇后去世三年,昭宣公主在一个夜里抱住她的肩头。“林竹实,我父亲真的并不爱我母亲。”
      林竹实起初有些惊讶,毕竟帝后伉俪情深的佳话流传天下,晋阳公主更是最为尊贵受宠的皇嗣。但天下貌合神离的夫妻多的是,不是吗?
      “他只把我母亲当作对抗世家的手段,放任朝臣苛责我母亲,逼她在分娩后坚持祭礼,害得她落病早亡,害得我没了娘。”
      晋阳公主抹抹眼泪。“我不是不知道帝王心术啊……可他骗了我娘,骗得我娘满怀歉意、愧疚与期待地把所有的心血花在当皇后上,节俭到赶不上皇后的礼制,无时无刻不忧虑着有没有成为心爱之人期望的合格皇后。”
      林竹实轻轻拍着公主以示安抚。这不能只怪她的母亲多思,毕竟是谁把她强行拉到令她畏惧的权力巅峰,情深意切地表演者爱她、非她不可,却乐见她在众矢之的的处境里苦苦挣扎,受到背叛和伤害呢?
      她的母亲如履薄冰,没给她的家人谋过一分私利,始终保持着简朴从未苛责下人,又怎能一概而论地将其划为她父皇的共犯呢?
      她怨恨先帝装的一副情深样子。
      她放不下她始终饱受煎熬忍气吞声的母亲。
      当然,这只是一部分原因——这是林竹实后来才意识到的。晋阳公主大概是认为自己不关心国事,讲别的也听不懂吧。
      她后来才知道,先帝的汉白丹壁上浸染过多少忤逆他的忠臣良将的鲜血,身侧站着多少阿谀奉承欺下媚上的小人,边疆起过多少本不应燃起的硝烟,埋葬着多少无辜百姓。
      而这些,她再也无法向公主汇报了。

      林竹实是在公主死后很久才更加了解公主的。公主就是一面有着鸿鹄之志的贤王,一面又心思极其细腻。晋阳公主拉拢自己的势力,又对叛臣的宫变推波助澜,意图宫变中用救驾控制先帝。
      但叛臣的大部分势力早已被先帝策反,这只是一个引诱亲女儿上当的圈套罢了。晋阳公主戎装带血,拄着剑站起,直到先帝以一种戏谑的口气说出了真相。
      羽翼未丰的公主是斗不过正值壮年的权谋家皇帝的。
      公主府遭到清算。有气节的殉了公主,有门路的背叛了公主。但她是块废物点心,没资格被纠察。
      最后一人一琴,藏着公主洋洋洒洒写下的琴谱,灰头土脸地走进南坊当乐师。南坊早不具备公家礼仪筹划的职能,她这种“雅乐”只不过等着边缘化。几年来,被南坊安排着学琴立清高人设的歌舞伎屈指可数。只有宋猗蕤,见缝插针寻她学琴。
      林竹实在坊中过着清苦的日子,但对公主的思念却与日俱增。她终于开始涉足自己从未接触的政事。
      这就无法绕过前朝四大案。
      其一,湖左湖右两省涝灾赈济贪污案。两湖总督驻守多年,骄横跋扈,不恤民生,竟在涝灾时贪污赈济款,造成河堤决口数万民众死亡,最终以总督问斩抄家结案。
      其二,朱海“水上王”走私劫掠案。“水上王”本名王柳顺,是朱海沿岸有名的大商人,自诸越右越国勾结,向东瀛走私丝锦神机,竟一度攻袭官家水师兵船,最终以王柳顺满门抄斩结案。
      其三,西北诸镇刀马走私案。西平王奉先帝之命扩建军队,伺机扩大势力分庭抗礼,在平云、辽云等边境商镇,向西羌售卖刀剑购进良马。先帝对此不能容忍,将西北诸云的民政官员悉数下狱,死于狱中不可胜数,但并没有直接向莫氏开战。
      其四,京城白氏包庇案。公主府的清算并不容易。虽然叛徒与先帝里应外合试图彻底镇压公主的残部,甚至爆发了御林军镇压示威贡生之事,但是公主府还是在雷霆镇压下没落了,成为人人知之而不敢议之的禁忌,几乎所有沾边的人都被斩草除根。然而这个案件结果上算不得“大案”,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白彦卯——那个出身名门纵情山水的书法家,他的家族一度卷入包庇余党的争端。但是百年世家就是世家,最终白氏推出几个违背家族核心利益的成员当斩首替罪羊,却被先帝轻轻放过而告终。
      林竹实不是天生的“青天”,更不是天生的政客。她只能在错综复杂的环境里一点点开始调查——尤其是避开仇敌言之凿凿的论断和同盟别出心裁的引导。
      晋阳公主被她幻想成一个完美无瑕无所不能的符号。但她不再跪在原地祈求晋阳公主再次降临在她的世界。她要真的去认识晋阳公主倾注心血的天下,也要认识那个在她面前隐瞒不足的晋阳公主。
      她或许没有预想过这些足迹会影响着千里之外的京城,也没有预想过,她到底会见到怎样完整的旧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