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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传闻   曹和光 ...

  •   曹和光被督平卫抓到又放走的消息传进了深宫曹太妃的耳朵里。听闻侄子并无大过,才无可奈何地苦笑几声。宋佩葳就在一旁侍奉着她,讲着全天下能传进深宫的奇闻异事。
      这其中自然有一件,是罗鹿儿进京告状之事。
      宋佩葳穿着严格统一的女官宫装,但是神色是许久未曾出现的放松。曹太妃正在绣花绷子上描刚绘制出来的早春梅花,她就端着各色丝线站在一旁。
      “太妃娘娘,这罗鹿儿来自西疆先山。先山多是渔猎之家,不识五谷,只猎的珍贵虎豹熊鹿,或卖皮草,或作药材,如此方能换些谷米。”
      “皮材是猎户养家糊口的根本,一年到头就指望拿皮材换些银钱。若说先山不通人烟,走上几十里的山路,便能到达平云镇,是我朝与西凉西羌互市之所。那罗鹿儿母亲是胡家女子,因此会说西地的方言。罗鹿儿不比西疆女子身强体壮,但是心灵手巧,幼时央求父亲买来彩线,竟然无师自通,绣出各色花卉,还有他们西疆的风物,如先山的飞禽走兽、平地的草原牛羊。一下子把皮材制成精致的皮裘,多赚了不少银钱!”
      宋佩葳满心是传闻中那位外柔内刚的奇女子,没注意到曹太妃已经撤了图样,正拿起穿好丝线的针预备着绣花呢。曹太妃莞尔:“好你个小妮子,把我比作西疆猎户女子吗?”
      宋佩葳知道她只是玩笑话,便笑着赔罪道不是,又继续讲。
      “但是先山东西两侧的境遇却不同。”言及此,宋佩葳的笑意衰减。
      “先山西侧临近互市军镇,大多是百姓自己挑着货物交易。但先山东侧远离市镇,因而由官府统一收购,在到市镇买卖。”
      “多年来,官府常以极低价格收购猎户以命相博换来的猛兽皮材,以极高价格售出猎户平时必需的草药膏药。不仅如此,当地官府除征收王法所定的猎税外,还要征收各式各样的弓税箭税,甚至给罗鹿儿新开了绣税。”
      曹太妃和煦的面容也有些凝重了。
      “就算如此,百姓也是尽力忍受不敢言语。谁知去岁严冬,疾风来袭,不少猎户还没来得及拾掇入冬的物什便病了。”
      “当差吏官便挨家挨户征收“买药钱”,把各家扒了个干净,说是去平云镇买药。然而,那银钱却被私吞了,冬日越来越冷,药迟迟不来,猎户生病也不能打猎,生计更加难以维持。等到开春,许多老弱病残便亡故了。”
      许是想到冻饿而死的惨状,宋佩葳的声音有些颤抖。
      “谁知吏官再来,是为了收皮材呢?”
      这便是罗鹿儿远赴京城申冤的原因。这一路上躲避着搜捕,风餐露宿,但一想到乡亲们绝望的面庞,这个原本柔弱的女子便生出十分力量,一步一步爬到京城的大门。她先是在一个杂院寄身,一边缝洗衣物一边寻找着直诉的方法。前几日,直接击鼓鸣冤,正等着讯问。
      由于罗鹿儿之事并无定果,宋佩葳便又讲其他的事情了。

      罗鹿儿之事也传到了宋猗蕤耳中。按照梁璁的本意,宋猗蕤是不当听到这些民间疾苦的。
      只是宋猗蕤前日去大理寺传达文书,正碰上大理寺与登闻鼓院讨论此事。
      送毕文书,宋猗蕤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或许梁璁的教养方式的确养人,竟然迅速地剥除了几分在梁璁看来徒增麻烦的谨小慎微。梁璁更喜欢作为具有独特意义的待诏能够真心实意地效忠、心有灵犀地执行他的心意,而不是自作聪明的察言观色、明哲保身的碌碌无为。宋猗蕤的良臣梦,竟然发芽了。
      如果宋家没有因为政治立场灭门,宋猗蕤大概会持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圣贤志向,准备入仕为官,满心憧憬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吧!
      他会狂热地崇拜赏识他的君主——梁璁会赏识他的,决心把毕生心血全都进献给大梁明德帝。明德帝还会为了权衡各方势力对他采取不同的态度,可以重用时是不可一世的荣宠,需要“牺牲”时又是冷淡至极的贬谪。
      他大概还没来得及练就政客心态,为君主忽冷忽热的笑意伤了心,在驻地写几篇怀才不遇的文赋。
      梁璁满心欢喜地幻想着自己理想的臣子。可惜,这不可能。
      为了并不完全正直却不能为他所用的清流宋家已经灭门,为了完全正直却不识时务的宋伊尹已经问斩弃市。这颗珍贵柔韧的兰草种子,只能被他养在不见天日的一隅。
      他的小待诏,外臣恐怕都不知道澧兰的真名姓吧!
      宋猗蕤仍持守着礼节,但是脸颊燃起愤怒的火色。他当然知道世间太多暴官虐吏,但是当真的听见无数民众饥寒交迫、祈求着药物却最终绝望的惨烈,他还是忍不住愤怒。
      他有一瞬间真的想告诉梁璁,“苦谏整顿边疆吏治,改善民生”。
      但是这又能以什么资格做呢?总不能,真是干政的伶官吧。做个干政的伶官他倒也不怕,只要能解决问题。
      “宋待诏还是年轻,为了个例便怒发冲冠。”梁璁沉声笑着。
      “一切要以大局为重。西疆距京城千里之远,整顿吏治,反而是劳民伤财之举。是委任新差还是派人警示?一路损耗钱谷几何?由京城供给还是西疆自办?”帝王连连发问。
      宋猗蕤噤声,心也凉了下来。或许,梁璁说的不错。国家钱谷有限,又能怎样惩治?
      “但是朕爱惜的,就是待诏这份年少意气。”
      这并非假话。年少意气总也是单纯的,只循着内心一片赤诚。比起朝堂上那帮老奸巨猾的老狐狸,他实在喜欢宋猗蕤这样不谙世事——并且知礼守节从不逾矩,不会惹他不快。
      哪怕是他新提拔的李招远,他也一眼看透这就是个只图名利的,唯一在乎的就是他老母。新科进士中的张佑德倒也不错,不过毕竟是被清洗的旧世家出身。
      果然,这般年轻可爱漂亮的宋猗蕤,就应该永远逃避权力的侵蚀——只有他梁璁,作为权力的唯一,可以把宋猗蕤侵蚀成任何样子,只要他想。权力就是可以允许他以任何方式解读一个人,得出一切他想要的答案。

      罗鹿儿系案情重大,特地免去直诉杀威棒五十,命登闻鼓院尽心审理。
      公布:审理延期。
      公布:审理延期。
      京城的关注消热。是的,陛下已经下决心审理了,一定不会允许不公平的事情发生,各家自有各事做,只需等个结果便是了——
      不为人知的审理延期。
      不为人知的审理延期。
      罗鹿儿在馆驿盼星星盼月亮,仍然没有等来公开审理。住着官府馆驿最低等的屋子,用着最低等的茶饭。当然她又不是冲着吃香喝辣来的,只是馆驿给她的心灵煎熬实在不好受。
      于是便去官府问,问了一回两回,当差的都是冷嘲热讽,让他接着等。等到两个月过去,京城明面上没有一点水花,当差的干脆见也不见,让官府馆驿把她赶走。
      民告官——其实是吏是比较稀罕的案件,但是这样藐视权威越级诉讼的事情,居然对京城上到皇帝下到各级京官没有一点拿得出手的政治利益,反而破坏了互市的全面和平。为何不让这场风波悄无声息地停止呢?
      据说罗鹿儿回到杂院继续做杂活,等着攒钱再写诉状。也有说罗鹿儿回先山老家去了。谁都不认为她还有被灭口的价值。
      明日总会有新的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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