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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死士替身 ...

  •   绝望灭顶。她几乎窒息。

      “公主。”一个男声在她身后响起。低沉,平稳。带着一丝非人空灵。

      林姜骇然转身。庙宇阴影最深处,走出一个身影。他身材颀长,黑衣玄袍毫无纹饰。脸上戴着一张精巧的狼首面具,獠牙微露,眼孔幽深。他行走无声,像暗夜的凝聚。

      “你是谁?!”林姜厉声问,嗓音沙哑破碎,手悄悄摸向地上碎裂的陶片。

      “属下周京墨。”狼面人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却自然。“是王室秘传、世代守护巫楚王脉的暗卫死士。此前一直在暗处,奉王命保护公主殿下。”

      暗卫?死士?林姜脑中混乱,毫无印象。巫楚有暗卫,但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你一直在这里?”她警惕未消。

      “是。目睹了一切。”周京墨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略显沉闷,却奇异地让人心神稍定。“公主仁善,未对仇人下手。仇人自戕,亦是天理昭彰。”

      “你……你想做什么?”

      周京墨抬起脸。狼首面具的眼孔注视着她。“公主,太子言之澈死在这里。大祁皇帝必会震怒追查。若找不到凶手,或得知与巫楚有关,战火立至。巫楚顷刻覆灭。公主亦难逃追究。”

      林姜一个激灵。是了,她差点忘了这现实。大祁皇帝看重这个儿子。若是死在这里……

      “你有办法?”她盯着这个神秘的狼面人。

      “有。”周京墨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里面是几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还有一些奇特的膏泥与工具。“属下擅制人皮面具,亦擅模仿他人形貌声线。”

      他拿起一张空白的面具胚子,取出膏泥,手法娴熟地开始揉捏塑形。盏茶功夫,一张与“化骨消失”的言之澈有八九分相似的脸部轮廓已然出现,细节还在精修。

      更让林姜震惊的是他的声音。周京墨一边调整面具,一边开口。发出的声音温润清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矜贵——与言之澈的声音一模一样。

      林姜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一步:“你……”

      “一点微末伎俩,让公主见笑了。”周京墨用着言之澈的声音说,手下不停。“属下之意,是由属下戴上这面具,扮作死里逃生的太子言之澈。如此,可平息大祁追责,稳住局势。公主亦可借太子救命恩人或未来太子妃之身份,随他进入大祁皇室。”

      他抬起眼。狼首面具下,眼睛透过幽深的孔洞看向她,声音换回自己低沉的语调,蕴含着冰冷而诱人的力量:“接近权力中心,方能觅得良机。无论是为巫楚谋一线生机,还是……为公主您,清算那些更深的旧账。仇人虽已自戕,但公主心中之痛,非一死可偿。有些债,需要更大的舞台来讨还。”

      林姜站在那里。风雪从破门卷入,吹动她散乱的长发和染血的衣襟。面前是神秘莫测的狼面死士;身后是空荡荡的地面;心中是滔天的悲伤、未熄的恨火,以及对未来无尽的茫然恐惧。周京墨的计划疯狂危险,却是黑暗中的唯一一道裂缝,透出些许微光。她需要力量,需要身份,需要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依然与那个人纠缠不清。

      良久,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风雪呜咽中响起:“……好。周京墨,记住你的身份。从今日起,你就是太子言之澈。”

      狼首面具微微颔首,低沉的声音像誓言,也像命运的判词:“如您所愿,公主。”

      庙外,风雪渐歇。远处山道上传来喧嚣和火把的光亮,大祁搜救兵马正在逼近。

      破庙内,时间仿佛凝固。林姜依旧跪坐在冰冷的石地上,盯着那片空无,魂魄好像也被蒸发了,只剩一具被掏空的躯壳。周京墨静立在她身后几步之遥,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面具眼孔后的目光沉沉落在她颤抖的肩背上。

      马蹄声如催命鼓点,越来越响。火光已能透过窗棂,在庙内摇晃出扭曲光影。

      周京墨走到林姜身侧,单膝蹲下与她平视。“公主,”他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平稳,“此地不可久留。追兵将至,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林姜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没有焦点,声音飘忽:“离开?去哪里?他……没了……”那个“他”字带着无法自抑的哽咽。她仿佛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言之澈已死。世界失去了重量和颜色。

      周京墨沉默了一瞬。他看到那双眼睛深处无法作伪的痛楚——那不是对仇敌之死的快意,是失去刻骨铭心之物的绝望。这种认知像一根细刺扎入他麻木的心口,带来一阵陌生的悸痛。

      他没有时间深究。火光与人声几乎已到庙门。

      “去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他伸出手,不是强行搀扶,而是将那个装着芳菲香的螺钿小匣递到林姜低垂的视线前。“公主若心中实在难捱,可以点燃此香。”

      林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聚焦在那熟悉的小匣上。这是巫楚的东西,是“家”的味道,也是逃避的味道。

      “此香名为芳菲,乃巫楚秘制,有安神之效。”周京墨的声音平稳流淌,在这危急关头定人心神。“香气萦绕时,能让人暂时忘却眼前苦痛,心神归于宁静。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狼首面具转向庙门方向又转回来,目光似乎穿透面具看进林姜眼底。“若公主愿意,在香气氤氲之中,您可以将我……当作他。”

      这句话极轻,却像巨石投入林姜死水般的心潭。

      当作他?当作那个刚刚在她面前化骨消失、让她爱恨癫狂的言之澈?林姜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周京墨。狼首面具遮蔽了他所有表情,只有那双深黑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幽邃,里面没有戏谑轻浮,只有一片近乎悲悯的认真和一种献祭般的平静。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干涩。

      “属下是说,”周京墨清晰地重复,每个字都敲在逼近的喧嚣背景音上,“戴上这张面具,我便是言之澈。若公主需要倾诉,需要质问,需要对着这张脸发泄心中无处可去的悲怒、不甘、甚至是残存的情愫,属下可以充当这个容器。一炷香的时间,在香气里,您可以不必是亡国公主,不必是复仇者。可以只是……一个伤心人。”

      他的话离经叛道,却直指她内心最混乱不堪的部分。她恨言之澈,却也为他的死心痛欲裂;她想复仇,却发现仇人已自我了断,留给她的只有满腔无处安放的激烈情感。这个提议像一个有毒的诱惑,为她沸腾的痛楚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出口。

      庙门外的呼喝声已清晰可闻,能听到刀剑出鞘的摩擦声。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姜的目光在芳菲香和狼首面具之间游移。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内心深处那无法抗拒的渴望压倒了。她渴望“再见他一面”,哪怕是幻影。她猛地一把抓过那匣芳菲香,指尖用力到发白。

      “走!”她哑声道,撑着地面试图站起,双腿虚软无力。

      周京墨迅速扶住她的手臂,力道稳固而克制。他没有立刻戴上面具,而是快速收拾了地上所有痕迹,尤其是陶瓶碎片。然后,他引着林姜闪入神像后通往山腹的幽深甬道。

      在合上暗门前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地面,眼神复杂难明。他果断关上了入口,将火光和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密道狭窄崎岖,弥漫着尘土和陈年腐朽的气味。周京墨在前引路,步履轻捷无声。林姜跟在他身后,手中紧紧攥着那匣芳菲香,像溺水者抓着最后一根浮木。黑暗中,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她心中隆隆的心跳与呜咽。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点微光。是一个天然形成的、较为宽敞的岩洞,角落里堆着些干燥的柴草和简陋的陶罐,似乎是猎户或山民偶尔歇脚之处。

      周京墨点燃一支小小的火折插在岩壁缝隙里。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映出林姜苍白如纸、泪痕狼藉的脸,和她眼中挥之不去的空洞与惊痛。

      他沉默地取下狼首面具,露出清隽而苍白的脸。没有安慰话语,他只是将面具放在一旁,然后从怀中取出那个装有言之澈人皮面具的玉盒,打开,开始进行最后的调整与贴合。

      林姜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看着他动作。他的手指修长稳定,在昏黄光线下为人皮面具勾勒眉梢、调整唇角,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当最后一丝边缘妥帖,周京墨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那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覆在自己脸上。细微调整后,他再抬起头——

      林姜的呼吸骤然停止。

      火光跳跃中,那张脸分明就是言之澈。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甚至那微微抿着的淡色嘴唇都一模一样。唯有那双眼睛在面具之下,比真正的言之澈更深更静,少了人的温度,多了古井般的沉寂。

      “公主,”他开口,发出的赫然是言之澈那温润清越的声音,“现在,您可以点燃那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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