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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伴生之兽 ...

  •   “既是圣裔,”林姜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怎会躲不开凡人一箭?”

      话出口,她就知道错了。这是辩解,是软弱。

      白琊冷笑:“公主的意思是,圣裔就该刀枪不入?还是说,巫族的箭术已‘精妙’到连圣裔都躲不开了?”

      字字诛心。

      林姜的指甲陷进掌心。她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在这座宫殿里,她本就是无根的浮萍,如今更是亲手将把柄递到了敌人手中。

      就在这时,周京墨动了。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白琊,蹲下身。没有犹豫,没有请示,他伸手握住那支箭,指节用力——

      “咔嚓。”

      箭杆折断。他动作快得惊人,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拔出了嵌在小狼腿骨中的箭头。鲜血喷涌而出,小狼疼得浑身抽搐,发出凄厉的哀鸣。

      “你——”白琊想上前,却被周京墨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太冷,冷得像巫楚故地雪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周京墨撕下自己袖口的内衬,快速为小狼包扎。他的手法娴熟,仿佛做过千百遍。血浸透了白布,小狼在他手中挣扎,锋利的乳牙咬破了他的手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包扎完毕,他抱起小狼——那么小的一个生命,在他宽阔的掌中瑟瑟发抖。然后他转身,走向林姜。

      一步一步,踏碎满场死寂。

      他将小狼递到她面前,声音平静得可怕:“它喜欢你。”

      小狼湿漉漉的鼻子动了动,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林姜。也许是失血过多,也许是本能,它竟然停止了挣扎,轻轻呜咽着,将脑袋靠向林姜的方向。

      白琊不可置信:“表哥!这是圣裔,怎能交给——”

      “既是圣裔,”周京墨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自有选择。”

      他依然看着林姜,眼神深得像没有星月的夜海:“它选了她。”

      林姜怔怔地接过小狼。它那么轻,那么软,温热的身体在她掌心颤抖。血透过包扎的布渗出来,染红了她紫色的衣袖,像开出了一朵诡异的花。

      “殿下可愿照料?”周京墨问,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它很乖,不吵。”

      他的手背还在流血,狼牙留下的伤口深可见骨。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白琊的愤怒,良娣们的惊愕,宫人们的惶恐。

      林姜抱紧了小狼。它小小的身体贴着她的心口,心跳微弱却顽强。她抬起头,扬起下巴,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高傲的姿态:

      “既然是你求我,”她说,“那我就勉强照料一下吧。”

      可她抱小狼的姿势,温柔得不可思议。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小狼的额头,那个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

      周京墨的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那是今日,他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谢殿下。”他说。

      秋风卷过箭场,扬起落叶和尘埃。远处宫墙巍峨,近处人心叵测。而在这一片混乱中,林姜抱着受伤的小狼,周京墨站在她身侧手背淌血,两人之间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白琊看着这一幕,琥珀色的眼眸暗了下去。她的手按在腰间的玉佩上,指节发白。

      有些东西,正在失控。

      而那只小狼,在疼痛和温暖的夹缝中,悄悄睁开了眼。它看见抱住自己的女子眼中深藏的悲伤,也看见那个为她挡下所有指责的男人,背在身后的手,正握成拳,微微颤抖。

      它还不懂人类的爱恨,但它记住了这份温度。

      这份在冰冷宫廷里,唯一真实的温度。

      小狼在东宫养伤的第七日,林姜几乎寸步不离。

      它被安置在栖蝶阁的暖阁里,周京墨每日亲自来换药。起初小狼对他仍有敌意,每次靠近都会龇牙低吼,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但周京墨极有耐心,换药时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还会带来切得细碎的鲜肉,一点点喂它。

      “它不该吃生肉吗?”林姜某日忍不住问。

      周京墨正在给小狼后腿的伤口涂药膏,闻言抬头:“圣裔与凡狼不同。幼年时需食熟肉,否则神力会过早觉醒,伤及经脉。”

      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这是常识。林姜忽然意识到,关于千面狼神的一切,他都知道——因为他是言之澈,是神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发闷。

      “你倒是很了解。”她语气冷了下来。

      周京墨涂药的手顿了顿。暖阁里烛光摇曳,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浓密的阴影。许久,他轻声说:“臣查过典籍。”

      谎话。

      林姜知道是谎话。可她没拆穿,只是别过脸,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小狼在她膝头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它已经接受她了,甚至依赖她——这让她既欢喜又惶恐。

      欢喜的是,在这冰冷的宫廷里,终于有了一个完全属于她的生命。

      惶恐的是,这份温暖,是周京墨给的。

      晚膳后,周京墨照例来送药。这次除了小狼的伤药,还有一个白玉小罐。

      “殿下手指的伤,也该上药。”他说。

      林姜怔了怔,才想起那日拉弓时磨破的指尖。那么小的伤口,她自己都忘了,他却记得。

      她没接,只是抱着小狼,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它的背毛。小狼舒服得眯起眼,尾巴轻轻拍打她的手臂。

      暖阁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轻响。周京墨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动作,便单膝跪下来,打开药罐。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他蘸了一点乳白色的药膏,抬头看她:“殿下?”

      林姜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该拒绝的。可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

      周京墨托住她的指尖,动作轻得像对待蝴蝶的翅膀。他的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粗糙却温热。药膏清凉,涂在破皮处有一丝刺痛,但很快就被他指腹轻柔的按摩化解。

      林姜垂眼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烛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阴影,另一侧却镀着柔和的金色。这张脸,她看过千百遍——在风雪神庙里,在雪山洞穴中,在那些他扮演言之澈、她也以为他是言之澈的日子里。

      可此刻,有什么不同了。

      是他低垂的眼睫太密?是他唇角抿出的弧度太克制?还是他托着她手指的姿势,太过珍重,珍重得不像一个神祇对一个凡人该有的态度?

      “白琊表妹,”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似乎与你很熟?”

      周京墨涂药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暂,短暂到林姜几乎以为是错觉。

      “幼时见过几面。”他答,继续为她涂药,“巫楚故地白家世代守护狼神祭坛,与皇室素有往来。先帝在时,白家家主曾带她入宫赴宴。”

      “她腰间的玉佩,”林姜盯着他,“与你那块是一对吧?”

      这一次,周京墨停顿得更久。他涂完最后一点药膏,却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已经愈合的伤口边缘。那触感让林姜脊背窜过一阵战栗。

      “是。”他终于承认,“白玉狼首佩,是先祖所赐。白家与皇室各持一半,象征盟约。”

      “盟约。”林姜重复这个词,舌尖尝到一丝苦涩,“也包括联姻?”

      问题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刺出。

      周京墨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震惊、痛楚、挣扎,还有某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跪在那里,仰视着她,像信徒仰望神祇,又像囚徒仰望唯一的光。许久,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殿下。”

      两个字,重如千钧。

      “臣的命是您的。”他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生生抠出来,“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也是。”

      他没有回答联姻的问题。

      可这个回答,比任何否认或承认都更直白,也更残忍。他在说:无论有没有婚约,无论身份如何,他的一切都属于她——包括他的命。

      林姜的心脏狠狠一缩。

      “谁稀罕你的命。”她抽回手,别过脸,耳根却烫得厉害,“我要的是忠诚。”

      “臣的一切都是您的。”周京墨依然跪在那里,烛光将他玄色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枷锁,“只有您。”

      暖阁里再次陷入寂静。

      小狼似乎察觉到气氛的异样,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林姜的手腕。她低头看它,看它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自己慌乱的脸。

      “它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周京墨看着她,眼底那汹涌的情绪渐渐平息,化作一种极深、极沉的温柔。

      “请殿下赐名。”他说。

      他执着地想,如果她为它起一个特别的名字,也许就代表,它是不同的。正如他也可能在她心里,是不同的。

      林姜抚摸着小狼柔软的耳朵,想了很久。

      “我曾经告诉过你,它的名字就叫小狼。”她说。

      简单,直接,没有那些缠绵悱恻的寓意。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乱成一团,理不清,索性不理。

      周京墨低下头,掩盖住他的心思。

      “好。”他说,“就叫小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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