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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神觉尘忆 ...

  •   第五夜,林姜惊醒时发现阿澈不在身旁。

      月光从岩缝透入,在地上投出惨白光斑。阿澈站在洞壁阴影处,背对她,手里拿着什么。

      一块玉佩。

      林姜屏息。那是她从玄色大氅内衬找到的,一直收在贴身布袋里。她曾在火光下细看——蟠龙,五爪。

      大祁太子之佩。

      阿澈的手指摩挲玉佩纹路,动作轻而专注。月光偶尔照到他侧脸,那神情不再是平日空茫,而是一种近乎……解码的凝肃。

      林姜心脏狂跳。他想起来了?还是……一直在伪装?

      许久,阿澈将玉佩握进掌心,转身走回。看见她醒着,动作微顿。

      “做噩梦了?”他问,声音如常。

      林姜点头。月光漏进来,照在他轮廓上。她忽然看清——那眉眼间的贵气,不是神性的超然,而是人间顶尖权势浸润出的冷硬气度。

      “阿澈,”她轻声问,“你手里的……是什么?”

      他沉默片刻,摊开手掌。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不知道。”他说,“但觉得……是钥匙。”

      “钥匙?”

      “嗯。”他将玉佩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地上,“也许是开启某扇门的钥匙。”

      “什么门?”

      阿澈看向她,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真相的门。”

      林姜愣住。

      “那夜在雪地里,”他缓缓说,“我醒来第一眼看见你,第二眼看见它在我手心。所以我想……也许它很重要。”

      解释合情合理。神明降临,总需要媒介。

      可真的是这样吗?

      林姜看着月光下的玉佩,五爪蟠龙清晰如刻。她想起老巫祝的话:“千面狼神有无穷化身,万般面相,皆是虚妄,又皆可是真。”

      也许……神明选择了大祁太子的身份降临。也许这玉佩是神明借用“皮囊”后残留的痕迹。

      她这样告诉自己,手指却不自觉抚上颈间——那里空荡荡,她自己的护身玉佩早在那夜叩拜时碎裂,作为祭品的一部分献给了神明。

      第七日清晨,林姜醒来时火已生好。火光在岩壁上跳动,映着阿澈安静的侧脸。

      她坐起身,看着他。

      “今天……该下山了。”

      阿澈点头。山下有巫楚接应,也有大祁搜寻。这七日是偷来的时光。

      “阿澈,”她忽然说,“我信你。”

      他抬眼,眼神清澈见底,又深不可测。

      “我信你是千面狼神,”她一字一句,“信你是为回应我的祈求而来。”

      阿澈静静看着她,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林姜深吸气,“不管山下等着什么,不管你用什么身份面对世人,我都信你。”

      她选择相信。相信风雪夜的奇迹,相信神明垂怜了她的绝望。相信眼前这个人,尽管他眼底偶尔掠过非人的空漠,尽管他精准得不像生灵。

      阿澈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

      “林姜,”他伸手,极轻地拂开她额前碎发,“我会守护你。”

      手指冰凉,动作温柔得不像神明,也不像人类,像……某种精密的模仿。

      林姜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嗯。”

      那一刻,她将所有的怀疑与寒意压进心底最深处。用全部信任,去换这丝或许虚假的温暖。

      她不知道的是,当她的手指触碰到他掌心时,阿澈的脑海中,突然闪过破碎画面——

      宫殿。奏折。汤药的苦涩。兵戈碰撞。一声遥远凄厉的呼喊:“太子殿下!”

      画面一闪即逝。他蹙眉,随即舒展。

      “怎么了?”林姜察觉异样。

      “没事。”他摇头起身,“该收拾了。”

      洞外,雪已停。远山寂静,像在酝酿风暴。

      林姜看着阿澈掩埋火堆的背影,心里涌起近乎悲壮的情感。她将所有赌注押在这人身上——无论他是什么。

      她只求,这七日的温暖不是毒药。

      天空阴翳,沉甸甸地压在千仞山巅,预示着另一场更猛烈的暴风雪。阿澈出门检查陷阱,林姜留在木屋里,用一块相对柔软的兽皮,慢慢擦拭那把唯一的、生锈的柴刀。

      刀身上的锈迹斑驳,像干涸的血。她擦得很专注,仿佛这样就能擦去心底连日来堆积的、混杂着温暖与寒意的迷雾。

      然后,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猛力撞开。朽坏的木栓断裂,发出刺耳的悲鸣。凛冽的寒风与雪沫率先涌入,紧接着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金属甲片粗暴摩擦的冰冷声响。

      几个身影堵在了门口。

      大祁边军的制式皮甲,沾满暗红的血污与泥雪,磨损严重,却更添煞气。为首的是个络腮胡校尉,眼神如淬火的刀锋,瞬间扫过狭小的木屋,落在林姜身上——落在她手中那把可笑的柴刀,和她身上那件虽已破烂不堪、但纹样与质地仍隐约可辨的巫楚红色祭服残片上。

      “巫楚人!”校尉的厉喝劈开凝滞的空气,刀已出鞘,反射着屋外阴沉的雪光,“竟藏匿于此!拿下!”

      声音粗嘎,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狠厉。他身后的士兵如狼似虎地扑进来,狞笑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

      林姜脸色惨白如纸,背脊死死抵住冰冷的石墙,握刀的手关节发白,指节几乎要戳破皮肤。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冰冷的绝望。她认得这甲胄,认得这杀气——是大祁最精锐、也最残忍的先锋斥候,是巫楚边境噩梦的来源。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是巧合?还是……

      来不及细想,士兵粗糙的手已伸到眼前。绝望如同冰水灭顶,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尽全力挥出柴刀,却被轻易格开,震得虎口发麻,柴刀脱手,当啷落地。

      “阿澈——!”

      恐惧撕裂喉咙,她喊出那个名字,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轰!

      几乎与她的呼喊同时,木屋一侧的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不是门,是墙壁!木板与脆弱的填充物在巨大的冲击下向内爆开,木屑与尘土飞扬,一道玄色身影如同撕裂空间的阴影,骤然闯入,精确地挡在了她与士兵之间。

      是阿澈。

      他手中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有一截刚从陷阱拆下、一端被削得异常尖锐的硬木,约莫手臂长短,握在他手里,却莫名透出一股比钢刀更凛冽的寒意。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雪松。屋内狭小,光线昏暗,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却让空气都仿佛凝结成冰。那不是杀气,是一种更本源、更令人骨髓发冷的——绝对的静。如同暴风雪眼中心的死寂,蕴含着吞噬一切喧嚣的恐怖。

      扑向林姜的士兵硬生生刹住脚步,脸上本能的凶悍被一种更原始的惊疑取代。就连那经验丰富的校尉,瞳孔也骤然收缩,握刀的手紧了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滚。”

      阿澈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像一块坚冰投入滚油,瞬间激起了诡异的凝滞感。那不是一个人类在呵斥,更像是一个存在,在陈述一个不容违逆的法则。

      校尉脸色变幻。眼前之人衣着普通,甚至有些破旧,但那气势……他征战多年,见过悍将,见过死士,却从未见过这样……非人的感觉。但军令在身,且对方只有一人,己方全副武装。

      “装神弄鬼!”校尉咬牙,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厉声道,“一起上!格杀勿论!”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碾压,在狭窄的空间内猝然爆发。

      林姜蜷缩在墙角,瞪大了眼睛,呼吸几乎停止。

      她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阿澈。

      没有喊叫,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只有最简洁、最直接、也最致命的效率。

      侧身,刀锋贴着玄色衣襟划过,带起一道裂口,却未伤及皮肉。他手中的尖木顺势递出,不是刺,更像是轻轻“点”在第一名士兵的咽喉某处。动作轻巧得近乎优雅。士兵的动作猛然僵住,双眼凸出,嗬嗬两声,捂着脖子软倒,鲜血这才从指缝汩汩涌出。

      旋身,避开另一人横扫的刀锋,手肘如铁杵般向后撞出,精准地砸在第二人的心口偏左。沉闷的骨裂声响起,那人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便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墙上,瘫软如泥。

      第三人挥刀下劈,力道刚猛。阿澈不退反进,一步踏前,几乎贴入对方怀中,抬腿,膝撞!士兵闷哼一声,整个人向上躬起,随即被一记手刀斩在颈侧,歪倒一旁,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快,快得只有模糊的残影。准,每一次打击都落在最脆弱、最致命的位置。狠,毫无犹豫,毫无怜悯,如同精准拆解一台无用的机器。

      鲜血溅在他洗得发白的玄色衣襟上,溅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留下几道刺目的红痕。他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只是随意抬手,用衣袖擦了擦溅到下颌的血滴,动作自然得像是拂去一片雪花。

      转瞬间,三名精锐斥候倒地身亡。狭小的木屋内,血腥气浓得令人作呕。

      只剩下那名校尉,脸色由青转白,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阿澈,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这样的身手……不,这根本不是身手!这是……

      “你……你到底是何方妖物?!”校尉嘶声问道,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阿澈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那校尉,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仿佛还在适应刚才那短暂爆发后身体的反馈,又仿佛在倾听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更深处的声音。

      他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简单的一步。

      校尉却如同被猛兽盯上的猎物,浑身汗毛倒竖,爆发出绝望的凶性,狂吼一声,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阿澈当头劈下!刀风凄厉,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阿澈仍然没有闪避。在刀锋即将触及发梢的刹那,他才极其随意地抬起了右手——不是格挡,只是伸出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夹。

      “铮!”

      金属颤鸣。

      那凝聚了校尉毕生力量与绝望的、百炼精钢打造的制式战刀,锋利的刀身,竟被他用两根手指,稳稳地夹在了离他额头不足三寸的空中!

      纹丝不动。

      校尉双目圆睁,拼尽全力回夺,脸涨得通红,刀刃却如同焊在了那两根修长的手指之间,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绝对的力,绝对的掌控。

      就在这时,阿澈的目光,无意间向下偏移,落在了校尉皮甲护心镜旁边,一个被血污和冰碴半掩的、小小的家族徽记上。

      那是一个线条古朴、形态狰狞的狼首图案。

      独眼,獠牙外露,额间一道闪电般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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