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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落花意流水心 2 不敢细想, ...

  •   轮子压过一颗小石子,车厢的颠簸打断了胡清莜的思绪。

      她轻叹一声,抬手掀开车帘,霎时间,刺眼的绿色扑面而来,春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灌入车厢,冲散了连日来的沉闷。

      “停车。”

      胡清莜望着远处渐近的山影,明明只需半日便能回到鸿雁山庄,心头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疏离。大哥就那么死了,还死在了他曾经嘲讽过的人手中。骨灰坛就在车里,一切都荒唐得可笑。

      没有人对她说过胡清图死亡的细节,胡清莜也没有去追问,出现在她面前的就是一个骨灰坛而已。胡清莜问自己,若说全无悲痛,那是自欺欺人,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兄长。可若说痛彻心扉,却也谈不上,至少,大哥走得痛快。比起生铁案给家族带来的灭顶之灾,大哥有这样的结局,对她、对鸿雁山庄、对亲戚家族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胡清莜走到岸边,河水干净,水草丰茂。她蹲下身,捧了水泼在脸上,清凉和湿润的味道让她觉得有几分亲切之感。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似乎有很多东西流过。她想了很多,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去想,因为什么都不在她的手上。

      胡清莜轻叹一声,正欲转身回到车上,余光却蓦地瞥见道旁草丛中蜷着一团黑影。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待定睛细看,是个俯卧的人影。

      那人动了动,然后,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一时间,惊惶的回忆裹挟着慌乱之感瞬间窜过胡清莜的全身。

      岩貉望着眼前的女子,她的脸色苍白却很专注。他不由得问道:“你不恨我?”

      胡清莜垂着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继续将金疮药轻轻按在他肋间的伤口上,指尖还沾上了血。

      “恨一把刀有什么用?倒是你背后握刀的手……该剁。”听到他闷哼,胡清莜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她抬起头。眼前这个人绑架她,利用她要挟廖景临,还陷害了流峡派。但冤有头债有主,若要细算起来,这人并没有伤害过她。可能就像是他曾留给她的那一盏烛台,胡清莜对他也留有几分感念。

      纱布缠到第三圈时,岩貉又开口:“能不能……”

      胡清莜抬眼,看见他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却迟迟没有下文。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说见过你。”

      岩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谢谢。”话音刚落,人已经陷入昏睡。

      疼,浑身都疼。不对,最疼的竟是右手,那早已不存在的小指。十岁那年的记忆随着疼痛翻涌而来——娘亲的牙齿,猩红的嘴唇,以及骨肉分离时的钝痛。

      跑,要跑,只能跑,跑出去才能活命。

      “跑——!”岩貉惊醒,混沌的视线在刺眼的天光中逐渐清晰,这是个陌生的房间。

      “嘟嘟嘟”三声轻叩响起,岩貉下意识地绷紧身躯,转头只见门扉上映着一道纤细剪影。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进。”

      听到自己的声音,岩貉心中掠过沮丧。他终究还是没能像她当初那般,温雅地说出那个“请”字。

      胡清莜推门而入,扫过床榻上的岩貉,端着餐盘进来放到桌上,专心整理着碗筷。

      窗外鸟声阵阵,衬得屋内愈发寂静。自生铁案后,鸿雁山庄便如同被抽空了魂魄,即便官府撤了封条,舅舅也复了官职,可这宅院恐怕再是难以重现昔日的繁华喧嚣了。更不用说如今大哥去世,亲友远离,那些热闹已随着骨灰坛一起被埋入了地下。

      “这里是我家,没人会来,你且养着。”

      岩貉猛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颤抖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两个字:“抱歉。”她不会知道,这两个字如此艰涩,说出口的瞬间差点儿去掉了他半条命。

      胡清莜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摇头轻笑,“你有什么可道歉的。”她将粥碗递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是我大哥自己做的事。”虽然官府已经将生铁案尽数推给了魈阳门,包括江湖上那些暗杀偷袭的罪名一起。外人或许信了,可她心里始终有个疑惑。只不过,已经到了这步田地,真相还重要么?她看着粥面上升起的热气,忽然觉得,有些事就像这热气一样,看得见,抓不住,不如就让它散了吧。

      岩貉接过瓷碗,温热的米粥滑入,滋润着灼痛的咽喉,最终化作一股毫无负担的暖流。这感觉莫名让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眼前的女子——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

      他知道她是流峡派的弟子。江湖上的女子他见得多了,习武的也不少,有凌厉如刀的,有泼辣似火的,更多的是那些唯唯诺诺的侍女、卖笑姬。

      可她不同,她的温和像是初春的小河,看似柔软,却暗含着别的什么。他也说不出是什么,可能是一种不屈不挠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呢?

      岩貉的思绪不由飘回绑架她的那段日子。虽然她也迷茫失措,偶尔流泪哭泣,但是却一直都默默承受着。直到差点儿被老何侵犯,她才露出几分惊惧惶恐。他至今记得她当时的眼神。他不敢细想,若是自己晚到一会儿,会不会……她就再也不是她了。

      “你的手……”

      胡清莜的声音将岩貉拉回眼前。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残缺的右手小指上。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这个伤看起来很旧了,我只是……”胡清莜没有打听人隐私的爱好,她只是有一点儿好奇,好奇这个伤还会不会疼。毕竟跟皮肤被刀剑划过的伤不同,结痂,留痕。但这种断指,在某种意义上,人,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况且,偶尔听听别人的故事,或许能让她在自己的浑水中暂且喘口气。

      岩貉吞下最后一口粥,“我娘咬的,十岁那年。”

      “为什么?”胡清莜脱口而出。

      “因为我杀了继父,而他害死了我的亲爹。”岩貉右手捏起成拳,似乎还能感受到当时的颤抖。

      胡清莜沉默了。这短短几个字背后的故事,她突然不想再听。

      然而,看着胡清莜的眼神,岩貉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有什么东西正流动着,他终于可以将心中的话说出来。

      他在叫岩貉之前,还有个名字,小河。

      从小河有记忆起,家里就总是吵闹声。爹跟其他大人一样,一喝酒就会打小孩。有时候娘会拦着,他跑了以后,被打的就是娘。日子就这么过着,跟村子里其他人家没有什么两样。

      直到他十岁那年,暴力突然停止了。

      他记得那日,父亲饮下酒后突然捂住自己的喉咙,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而娘亲只是惊慌地后退缩在角落里。不管小河怎么哭求,她都不愿再碰那具抽搐的身体一下。

      父亲落葬后,家里来了一个男人,娘让他叫对方“爹”。他不肯,娘就打他,而那个男人只是冷漠地看着。

      后来那个男人住进了他们家,娘的衣裳越来越艳丽,笑声也越来越刺耳。没人再提起父亲的死,仿佛他从未存在过。小河也成了家里最沉默的影子。

      一个夏日的晚上,小河怎么也睡不着,就到后院去数星星。娘的房间里传来喘息和响动。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心里觉得恶心,但是一动也不想动。后来,床榻之上的声音停了,他听到了娘和继父的对话,听到他们杀人后的沾沾自喜。他浑身大抖,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到父亲留下的一把砍柴刀映在闪着。他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只记得血喷溅在他的脸上,温热黏腻。

      娘扑上来撕打他,骂他是“杀人犯”,骂他跟他爹一样是“强盗”、“畜生”,然后一口咬在他的右手小指上。他看着娘亲满嘴鲜血的模样,强忍着断指的剧痛,忽然很想笑,他们果然是一家人。

      那夜,他又跑了,跑了很远。半路遇到一个人,那人带他走,教他武功,给他取名叫岩貉,还说他们所在的那座山叫蛊尾山。然后那人就不见了,岩貉跟着其他孩子一起长大。等岩貉再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他又带着岩貉加入了魈阳门。魈阳门有赌场,有码头,有很多钱,很多人,但是岩貉要做的事却跟其他人不一样。

      好在,任务比他预想的要简单得多。他只需要将目标当作路边的草树、砧板上的鱼肉即可,不必交谈,不必对视,更不必思考对方的喜怒哀乐。

      可是有一次,他接到了不一样的任务——绑架。看似简单的任务,却让他握着刀的手第一次微微发颤。他不知该如何与一个活生生的目标朝夕相处,更不知该如何面对那双眼睛。

      有一次,当他在暗处窥视时,不经意间对上了她的目光。那一瞬间,他仿佛在对方清澈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扭曲的倒影——一个满手血腥、残缺不全、面目可憎的暴力狂徒。

      然而更多的时候,那双眼睛又给了他不一样的感受。

      比如,此刻。

      它们很温和,温和得像一条小河,不言不语,只一味默默承受,粼粼涌动着。

      *

      晨雾缭绕的碧波河畔,桑兔正立于岸边。

      她仔细扫过卵石遍布的河滩,这里正是当日洄溯阁发现夏云回之处。空气中还飘散着淡淡血腥,任是流水淙淙也掩盖不住。

      “掌门!”怀年的惊呼划破幽静,“这儿有人!”

      桑兔足尖一点,掠至河尾浅滩。

      怀年正将一具半浸在水中的身躯翻转过来,湿漉漉的黑发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是周昀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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