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55 ...
-
柳泉鸣回了凌霄阁,方知刘砚舟不在。问过人才晓得,李鸿岭忧他身份惹人忌惮,已在外为其置办了宅邸。
她心下不是滋味,却不敢向李鸿岭讨要宅邸,攥着那柄无用的匕首回了屋。未久,楚映玉便敲门进来,假惺惺地赔罪:“今日这事可赖不上我,殿下有令,我不得不从。”
思及明日还要面对沈维衡,柳泉鸣只觉烦躁,酒意未消,揉了揉眉心,“若求殿下为我置办宅邸,此事能成几分?”
“宅邸?”楚映玉顿了顿,调戏道,“柳郎心可真贪,身边两位美娇娘还不够,竟还想要宅邸,是打算金屋藏娇不成?”
柳泉鸣乜她一眼,撑桌起身,“明日我还要赴任,你且出去,我要洗漱了。”
楚映玉撇撇嘴,只觉索然无味,转身便往外走,刚踏出门槛,却又猛地折返,推门探进半个头来,“宅邸的事我替你料理,殿下那边,你自己去回话。”
柳泉鸣向她道谢。
翌日平明,残星未落。
柳泉鸣洗漱完毕后,在沉昏的晨色之中登上马车,却未见李鸿岭,“你家公子呢?”
驭车的小厮躬身回话:“回柳大人的话,我家公子今晨才候得宵禁解除,便离去了。”
柳泉鸣闻言颔首,复又追问:“他今日可还会回凌霄阁?”
小厮拱手答道:“这小的就不清了。”
柳泉鸣不再多言,放下车帘。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颠簸摇晃间,她合眸小憩,朦胧间只听得街市渐有了人声。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稳稳停住,她方睁眼掀帘下车,嘱咐小厮晚间散值时在这儿等她。
吏部衙门前早已聚了不少同僚,柳泉鸣依序站定,待点卯声落,便循着路径,径直往考功司而去。
一路行来,过往官员纷纷驻足含笑,拱手问好,颔首致意。
相比昨日初来乍到的无人问津,这般热络的光景,竟让她生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恍惚来。
及至文牍室,先她一步抵达的王潦,并未如柳泉鸣预想般冷眼相向,反倒颔首示好,颇出意料。
柳泉鸣神色漠然,抬手回以拱手之礼,旋即移步至自己的职案前,挽袖研墨,执起朱笔,点检案头文书,敛神开始当值。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前来投递文书的小吏渐渐稀疏。柳泉鸣方要起身斟杯热茶,王潦已抢先端着一盏温茶送到案前,满脸堆笑道:“柳兄,且饮杯茶润润喉。”
柳泉鸣心头微惊,目光凝在那盏茶上,迟迟未曾伸手。一丝疑虑悄然掠过心头,只担心他在茶里下毒戕害自己。
王潦见状,非但不恼,反倒挤出几分谄媚笑意,摸出几块碎银轻轻搁在桌角,“柳兄,早知你与沈大人有旧,昨日哪里还敢劳烦你替我垫还那笔银钱。”
柳泉鸣闻言,已然明晓自己的光沾了何人,只浅笑应对,“王兄说笑了,我与沈大人不过寥寥数语之交,算不得什么故旧。”
王潦连忙摆手:“柳兄,你我往后还要同署当值许久,这般糊弄外人的话,实在不必挂在嘴边。”
柳泉鸣不欲与他在此事上多费唇舌,端起那杯茶浅呷一口,算是给了他几分薄面,随即垂首,执笔继续登记文书。谁知王潦仍不死心,又凑近几分追问:“柳兄,你与沈大人究竟是何时相识的?”
柳泉鸣笔下不停,语气淡漠:“不过是互通姓名罢了,连相识二字都谈不上。”
王潦脸上的讨好笑意分毫未减,兀自絮叨:“柳兄有所不知,沈大人在官场之上,素来是独来独往的性子,旁人想见上一面都难,更别说被他邀至府上做客了。”
这话落进耳中,柳泉鸣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疏离:“王兄若是当值乏了,不妨去外头廊下晒晒太阳,醒醒神。”
王潦只得退回职案,柳泉鸣收了心绪,垂首埋首公务,笔走龙蛇间,不觉已过了许久。待脖颈泛起酸意,她才抬手揉了揉僵硬的后颈,将笔轻搁在笔山上,起身拿起那几块碎银,递还到王潦面前,“你我往后各尽职守。”
恰在此时,午膳的梆子声悠悠响起。柳泉鸣不再多言,冲他略一点头便转身离去,径直往公厨而去,打了一份饭,寻了个僻静角落,独自落座。
才端起碗筷,周遭便有不少人纷纷上前来问好,柳泉鸣只得停下进食的动作,一一颔首回礼。
只因昨日散值时,她登上了沈维衡的马车,这桩事不过一日时间便传遍了整个考功司。往日里那些只是点头之交的同僚,此刻瞧着她,皆是一脸和善热络的模样。
更是坐实了她走后门的名头。
不过是给她开后门的人换成了沈维衡罢了。那些人纵然面上换了谄媚的神色,心底里怕还是瞧她不起的。
“小白脸。” 一声轻佻的嗤笑自身侧响起,只见一名身着六品鹭鸶补服的男子大剌剌坐到她对面。
柳泉鸣抬眼望去,未曾认出他为何人,那人目光黏腻,像条湿滑的长舌,在她脸上肆无忌惮地扫过,笑得不怀好意,“这般模样,倒也难怪沈大人会另眼相看了。”
柳泉鸣眉头微蹙,不欲与他纠缠,只淡淡颔首算作示意,端起碗碟便要起身离去。
那男子却在她过路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口中吐出的话语更是龌龊不堪,“你到底是如何伺候沈大人的,竟能让他这般眼高于顶的人,甘愿为你破了规矩走后门?”
柳泉鸣猛地抽回手腕,面色倏然沉了下来,“这位大人,还请自重。”
杨高镰身侧的低阶小吏当即跳了出来,厉声喝道:“放肆!杨大人也是你一个小小吏员能教训的?”
来人正是吏部司封主事杨高镰。此人素日里钻营攀附,靠着察言观色左右逢源,才熬到正六品的位置。去年考功司那桩行贿篡改考绩案,他曾暗中替涉案的同乡官员递过条子,想求沈维衡高抬贵手,却被沈维衡铁面回绝,半点情面也没留。此事虽未曾东窗事发,却让他在亲友面前颜面尽失,自此便对沈维衡怀恨在心,平日里明里暗里没少使绊子。
明眼的人都知,如今他这般刁难一个考功司的微末小吏,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是冲着沈维衡来的,存心要让他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也算煞费苦心了。
杨高镰闻言,陡然朗声大笑,那双三角眼微微眯起,狠厉的视线如刀般扫过周遭。原本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人,被他这眼神一扫,纷纷低下头,作鸟兽散,再不敢往这边多瞧一眼。
他这才将目光落回柳泉鸣身上,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你,可是名唤柳石罅?”
柳泉鸣缄默不语,静观其变。
她前世此时并未曾听过这位杨大人的名讳,往后几年却也未闻,想来这位杨大人并非一直位于高位。
杨高镰也不逼她应答,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满是讥讽:“我可听闻,你昨日竟胆大包天,以银钱贿赂司务厅的吏员。按律,这等行径本当革职查办,可你倒好,竟半点责罚也没受着。我怎记得,你们考功司素来讲究制律严明,最忌这等徇私枉法之事。难不成,就因你是沈大人所识之人,便能法外开恩,无罪豁免了?”
柳泉鸣明晓,杨高镰的矛头根本不在自己身上,心想她真是何来的面子,不过当值两日,便惹来了一堆牛鬼蛇神。
她不卑不亢回道:“大人此言差矣。常言道言语如刀,一言一行自当谨小慎微。大人这般说辞,平白污蔑了下官的清白倒也罢了,更无端坐实了沈大人包庇属下的罪名。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于大人、于沈大人的声名,怕都无甚益处。”
杨高镰倒没料到她这般伶牙俐齿,反倒来了几分兴致,挑眉冷笑,“污蔑?”
柳泉鸣不慌不忙,将昨日“替同僚垫付债务”的前因后果简言陈述,末了话锋一转,从容道:“此事具体事祥,主事与沈大人早已明察秋毫,还了小的清白。只是言语如风似刃,不知这桩内情是如何传了出去,竟让大人生出这等误会。”
“哈哈哈——”杨高镰陡然抚掌大笑,笑声里满是戏谑,他拖长了调子,“柳、石、罅。”
笑罢,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倒是个伶牙俐齿的。这般好口才,屈居沈维衡身边当个小小吏员,实在是埋没了。不如我修书一封,将你调到我司封主事的麾下听用,如何?”
柳泉鸣微微躬身,神色恭谨却不卑微,“感念大人青眼有加。只是下官这微末职位,皆是凭一己之力挣来,与大人、与沈大人,都无半分牵扯。往后,下官也只想凭自己的本事立足。”
杨高镰朝着她身后的小吏使了个眼色,那小吏当即侧身让开了去路。柳泉鸣微微躬身行礼,旋即转身,快步离开了公厨。
她的身影方才消失在公厨门口,杨高镰的脸色便沉了下来,冲着身侧的小吏冷声道:“去,吩咐下去,今晚散值后,把柳石罅给我拦下。”
小吏连忙躬身应下。
另一边,柳泉鸣刚回文牍室不过片刻,沈维衡的人便寻了过来,客气地将她引至员外郎的值房。
面对沈维衡关怀有歉的问话,柳泉鸣只道自己未曾受辱,几句客套话说完,她抬眸直言相询:“沈大人,这位杨主事可在为谁效力?”
沈维衡乃是陛下亲擢的官员,放眼整个吏部,断无蠢人会无端寻衅。杨高镰这般明目张胆地发难,背后定然有人撑腰。
敢与天子亲点的官员叫板,这般行径绝非一时意气。若真要顺藤摸瓜查下去,定会挖出些出其不意的内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