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待人归》非鱼不可

69、第 69 章

　　“你好好休息吧。”沈乔面无波澜地说，“我先走了。”

　　Esen却抓住她的胳膊，哀求道：“你可不可以……”

　　“不可以。”沈乔几乎能猜到Esen要说什么，无非是让她出演《爬上坡》争取拿下柏林金熊奖，替柯长容实现她未完成的梦想，“我说过了，我不会出演。”

　　Esen知道她抗拒的地方在哪，立马向她说明情况：“你那天看的剧本不是真的，真正的剧本会重新送到你手里，里面没有大尺度的戏份了。”

　　沈乔残却毫不犹豫，残忍无情地说：“我还是那句话，我拒绝出演。”

　　“为什么？”Esen抓着她的手不放，语气里带着不解，“你不是很喜欢《爬上坡》的故事吗？现在剧本正常，没有你忌讳的地方了，你为什么还要拒绝？”

　　照着这几天的发展，沈乔几乎能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联系起来。她当时还纳闷，为什么柯孝卫会亲定她为《爬上坡》的女主角。现在后回想起来，或许是Esen拿着她的照片给柯孝卫的时候，可能说了点什么。

　　比如，沈乔是你姐姐的女儿，她们有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你不是希望你姐姐出演你的剧本吗，现在机会来了。

　　偏执地认为，沈乔出演了这出戏，变相于柯长容可以被更多人看见，圆了自己的梦。

　　可能柯孝卫当时被她说服了。可他真实的内心又是摇摆的，不然他不会故意拿假的剧本触怒沈乔，让她不得不“罢演”。

　　“你有没有想过，柯孝卫为什么会那么多演员中定我为《爬上坡》的女一号？”沈乔问她，紧着自答，“是因为你，Esen姐。”

　　Esen错愕地抬起眼，一时没听懂她的意识，下意识反问：“你说什么？”

　　“因为他不想要你再执迷过去。”沈乔看着Esen的眼睛，声音一字一顿，“你因为柯长容的离世自责、愧疚，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所以你要赎罪，想要弥补她，把她从小到大的心愿完成。”

　　“甚至你自欺欺人地认为，我身上流着她的血，和她有着相同的面孔，我在演员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被更多观众看见、喜欢，就是她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喜欢。”

　　沈乔字字见血地说：“她已经走了，走了很多年，你该放过自己了。”

　　残酷的事实被硬生生揭开，Esen的心脏剧烈抽痛着，连呼吸一下都是痛苦的表情，她浑身骤然卸去了全部力气，双臂自然下垂，仿佛迷失在自己的意识里。

　　“可如果不是我的话，”她喃喃自语，陷在自责的痛苦里，“她应该好好活着的。”

　　沈乔很想告诉Esen，这不是她的错，她可以走出来的，可她什么都没说。

　　太强烈的情感困了她那么多年，又怎么会因她的三言两语就能改变。

　　……

　　沈乔从病房出来的时候，遇见来探病的柯孝卫。不同于上次在餐桌上的有话可说，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在这清冷的廊道更显浓烈。

　　在足有十几秒的沉默后，柯孝卫率先打破尴尬，“来看Esen？”

　　就是没话找话，可沈乔还是“嗯”了声，因为在心里酝酿了一番确实憋不出什么话题，沈乔抿了抿唇，“那你和Esen姐好好聊，我先走了。”

　　错身而过时，柯孝卫忽然喊沈乔名字，他将一张带有亲笔签名的照片从衣服兜掏出来，递过去，表情略微不自然地说：“在片场的时候，我看你好几次想找我又没机会，是想要这个吧？”

　　这句话就透露了一个重大信息——柯孝卫在片场是有偷偷观察过沈乔的。

　　或许拍完戏后，他回房间压根就不是琢磨剧本，而是在躲沈乔，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

　　柯孝卫润了润嗓子，尽量用自然随和的语气说：“送你的。就当做缘分一场，送你的见面礼。”

　　沈乔看了看他，而后盯向签名照上飘逸潇洒的字迹，默了好几秒，她伸出手接过，“谢谢。”

　　这样客气的语气，保持着礼貌和疏离，仿佛他们仅是因为一场戏有幸认识，并没有其他关系。

　　或许各自安好，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相认。

　　……

　　纪凯送沈乔回公寓的路上。

　　沈乔疲倦地靠在车后座，她手肘支在窗沿抵着脑袋，双目轻微闭着，燥热的风将她的长发吹得肆意张扬。过了会儿，她又降了点车窗，想让这一阵风把自己吹清醒过来。

　　纪凯看着后视镜里她面色沉凝的模样，那样子仿佛充满千愁万绪，他沉默地看了半响，忽然开口询问：“你和Esen都聊了什么？”

　　这么一问，沈乔迟钝地睁开眼，她迷惘地看着窗外的光景，如同一条飞速掠动的光带。

　　她忽然有点看不清自己的未来。

　　演员这个身份让她体验了那么多不同的人生，可好像没有一份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当初踏进这个圈子本就是走投无路，无奈之举，现在和Esen的关系又这样别扭僵硬，她不清楚自己是否要换一种生活。比如退出这个圈子，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老纪。”沈乔的嗓音莫名沙哑，“你觉得我这几年开心吗？”

　　她没来由的问题，让纪凯愣了两秒，“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沈乔勾着唇，那抹笑容自然随意，却又让人真切地感受到苦涩。

　　她的视线再度挪向窗外光景，仿佛和回国那天的场景一模一样，她的思绪渐渐被拉回过去。

　　好像那天，没什么特别高兴的。唯一令她惊喜的还是，意外和年少时暗恋的人重逢。

　　重逢的当天晚上，沈乔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高三和谢游做同桌的那段时间，里面的场景真实而梦幻，让她沉醉其中，不愿意再醒来。

　　最近，这个梦更是频繁地挤进她的脑子，并且已经强烈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或许，那才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想要的选择——和谢游读一遍大学，把青春年少时的遗憾弥补过来。

　　“你是不是还在怪Esen？因为她把你当做别人的影子这件事，你不高兴。”纪凯盯着后视镜里的沈乔，她刚才说的话很奇怪，奇怪到让他忍不住多想，“所以才有想要离开公司的打算？”

　　话既然问到这个份上，沈乔没什么可瞒着他的，“我和她之间不适合再见面了。我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纪凯倏地在半途刹下车，靠在马路边，他透过后视镜看着沈乔眼睛，仿佛里面有一片坚毅的锋芒，可他还是想要确认：“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乔说，“等Esen出院，我会当面和她谈这件事。这件事后，我和她不会再有交集。”

　　纪凯没说话了。

　　因为他知道，从沈乔离开京北飞往韩国的那刻开始，她就在走一条背道而驰的路。现实的残酷，硬生生逼着她脱离正常的轨迹，沿着她最不喜欢的态势发展。即便她面上从未说过什么，但那几年她过的日夜是煎熬痛苦的。

　　她本该有，更纯粹简单的生活。

　　……

　　沈乔刚进公寓，外面的天忽然就阴沉了下来，仿佛被蒙上一层巨大的灰布。在这瞬间，她恍然想起，自己和Esen第一次谈条件的情景。

　　那个雨夜，Esen看着她浑身湿透的模样，笑着反问：“你这样子，我凭什么帮你？”

　　沈乔说：“替我还了五百万，我将来创造的不止五百万。”

　　Esen像是被她的狂妄逗笑，“到底是年轻不懂事，你知不知道我们从培养到包装一个明星要花多少钱？如果你将来无所作为，那我替你还五百万岂不是亏本买卖？”顿了顿，她睨着沈乔，“你没资格和我谈。”

　　淋了一场大雨，沈乔抑制不住地打颤。她用力攥紧指尖，陷在皮肉里，气氛在半分钟的冗长沉默后，她看着Esen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把我的自由抵给你呢？”

　　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帮你，总该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只是那时的沈乔年少无知，不知道这代价会这么大。以至于如今，想要脱身便是如同登天之难。

　　信息提示音忽然将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沈乔低下颈，把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点开微信，周灵灵给她发了一条语音：【乔乔，你和谢游的伴娘服伴郎服我寄过去了，你注意查收一下，估计今天就能到了。】

　　几乎这条语音结束，门外铃声响起。沈乔起身开门，快递员确认了下地址无误，才把快给她，“沈乔是吗？您的快递到了。”

　　寄件人上写着周灵灵的名字，里面应该就是她说的伴娘伴郎服，沈乔笑着点头，接过，“谢谢。”

　　刚折步回去一坐下，周灵灵的消息又轰炸过来：【我这边显示已经签收了，你拿到了吗？】

　　沈乔发了个“嗯”，便低头拆开快递。

　　最近发生了一连串的事，以至于她都快时间，还有三天就是周灵灵和周放结婚的日期。

　　她将伴娘服拿出来，这是周灵灵特意为她设计的。尺寸合适，裙身并没有复杂繁琐的华丽装饰，反而很简单自在，没有约束束缚。穿上去，可以自由奔跑。

　　沈乔试过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周灵灵，并在下面表达对她设计艺术的赞美：【不愧是八大美院都抢着要的大设计家。】后面还跟着个牛逼哄哄的表情包。

　　周灵灵的消息一秒进来：【那可不，也不看看我是谁。】

　　而后，又进一条：【对了，你让谢游试一下，要是不合适的话还能赶紧改改。】

　　谢游的伴郎服也是周灵灵设计的。

　　那会儿沈乔还挺茫然，周灵灵连自己的婚纱都懒得设计，直接省时间买了一套，可却愿意花时间为他们两个设计，这让她想不明白。

　　可周灵灵笑着告诉她，“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当然要为你设计伴娘服啊。以后，我还要给你设计婚纱呢。”

　　门外在这时传来开门的动静，沈乔缓慢地抬起睫，他看见谢游正拎着一个纸袋子朝她走来，一时间有点茫然：“你中午不都在公司吗？怎么回来了？”

　　谢游将纸袋子放在餐桌上，里面的食物一件件拿出来，不忘回答她：“公司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这几天我休息。”说至此处，他的目光下意识看向沈乔眼睛，“好好陪你。”

　　沈乔的反应很惊喜，“真的吗？”

　　“嗯。”谢游过去牵她的手，情不自禁在她嘴角啄了一下，又揉了揉她的脑袋，“我们去约会。”

　　这话题转得猝不及防，令沈乔心跳骤然加速，她有点懵，“约会吗？”

　　“嗯。”谢游笑笑，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像是一种遗憾，“我们还没正儿八经约过会呢。”

　　沈乔才发现他们确实没怎么约会过，但谢游突然提这茬让她有点莫名其妙，“你怎么突然想去约会啊？”

　　谢游觉得她懵然的反应太可爱了，忍不住用力掐了一下她的脸颊，语气无奈又带着几分宠溺，“不是说了吗，前段时间太忙了都没好好陪你，这不是想着补偿你吗。怎么，你不想和我约会？”

　　“当然想。”沈乔立即澄清，她下意识扑进谢游怀里，他胸膛的温度好烫，温暖得让她舍不得离开。她越来越黏他了，和他说话总是不自觉地放软声音，近似于撒娇，“那我们去哪约会？”

　　谢游问她意见：“游乐园怎么样？”

　　沈乔抬眸仔细打量了眼男人，该说不说他还挺浪漫的，游乐园这种充满梦幻又美好的地方他都能想到。

　　“可以啊，我好久都没去过了。”沈乔笑眯眯地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谢游揉她的发顶，说话温柔，几乎要掐出水，“下午就去。”

　　“行。”

　　蓦地，谢游瞥见沙发上的伴娘服，挑眉问：“你试过了？”

　　“嗯，灵灵刚寄过来的。”沈乔说，“你要不要试试你的伴郎服？要是不合身的话还能拿去重新修改。”

　　周灵灵和周放结婚，和申震锡约谢游打擂台的时间是同一天，八月十五。

　　想到这里，谢游从伴郎服挪开视线，“尺码你报过去的，应该不会有太大误差。”他自然地转移话题，“吃午饭了吗？我从外面打包了你最爱的炸鸡腿，要不我们先吃？”

　　沈乔被他的话题带走，“也行，正好我肚子有点饿了。”

　　谢游没再看那件伴郎服。因为他清楚，自己可能没法出席。

　　……

　　不知不觉到了下午，谢游悠哉悠哉地靠在客厅沙发玩手机，卧室里那个换了好几套衣服都不满意的女孩还在捯饬，仿佛没有时间概念似的。

　　玩了几分钟，谢游便觉得没劲。他摁灭手机屏幕，往卧室的方向走，“还没好吗？”

　　声音跟着他一同落至玄关口，他脚步倏地一顿。眼中的女孩穿着红色碎花裙，张扬艳丽的颜色并不老气，反而衬得更加耀眼吸睛。她的头发被特意梳妆过，顺滑乌黑，发梢微微卷出波浪的弧度，耳垂挂着银白色珍珠耳环。动人俏丽间，又带着说不尽的摇曳生姿。

　　被那样灼热直白地盯着，沈乔面颊有些滚烫，她攥着裙摆，有些抱歉地说：“对不起啊，让你等很久了吧。”

　　谢游突然不想约会了。

　　他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冲动，想冲上去狠狠地吻她，把她关在屋子里，只能他自己看。

　　可这样的念头很快又散去。她精心打扮这么久，很重视和他的约会，他怎么能自私地只想满足自己的渴望呢。

　　沈乔望着他直直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像是在走神。可他的眼神焦点清晰地聚焦在她身上，里面的情绪很复杂，仿佛压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却又挣扎着剥离这种渴望。

　　“你怎么啦？”沈乔问他，“是不是等太久生气啦？”

　　谢游好笑地摇头，主动牵住她的手，“那这么容易生气。”

　　“那你刚刚怎么了？”沈乔化身好奇宝宝。

　　谢游嘴角一挑，“不告诉你。”他牵着沈乔往外面走，“快点走了，你肚子不饿吗？”

　　沈乔云里雾里地被他牵着走，脑子里还想着他在房间里说不上来的眼神，感觉……要将她拆骨入腹。

　　是错觉吗？

　　还是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