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待人归》非鱼不可

5、第 5 章

　　雨后的天空明亮清澈，温暖的阳光破出乌云照亮上清，学生家长熙熙攘攘涌向高三教学楼，这会儿的教室鸦雀无声，反倒是走廊前所未有的喧嚣热闹。

　　沈乔趴在教室后门口看向自己位置的陌生“爸爸”，继而扫向旁边位置，果然空荡荡无人，她眨了下眼睫，偏过头小声问白天扬：“你怎么知道谢游他妈这次不来开家长会？”

　　“昨晚在宿舍楼梯口听见的。”白天扬在旁边松散运着球玩，“听意思是她妈亲自通话了朱绝情，说不来可不就不来了么。”

　　沈乔背倚着墙，看向长廊尽头的谢游，恍然想起两年前他的父亲谢淼为学校捐资500万新建了一座图书馆，为此校领导对这位著名企业家颇为感激。

　　但怪就怪在，他老婆余慕芝是典型的贤良淑德，从未缺席过谢游人生的任何重大经历，就连家长会都不例外。

　　这次破天荒没来，沈乔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情愫。

　　“乔姐，扬哥，打球去。”周放突然过来，他搭上白天扬的肩，“看什么啊，开来开去不都那几句话吗，走吧，楼下哥几个都约好了。”

　　“我就不去了。”沈乔没来由地心不安，“你们去吧，我在这边盯着点。”

　　“盯什么啊，我都交代好了。”白天扬摩拳擦掌，想带沈乔一起，“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哎呀走了。”周放扯着白天扬的胳膊往外拉，“人都在篮球场等急了。”

　　“开完会你等我。”白天扬回头冲着沈乔嚷，“我陪你回去。”

　　“去吧去吧。”沈乔潇洒地挥手，良久后，她略有不明地看向谢游，后者散漫地倚着栏杆，像雪山之巅的落叶松，傲骨长青，脖颈漫不经心挂了个白色头戴式耳机，只是在那一动不动，便有好几个女生不忍驻足，被他吸引目光。

　　沈乔走过去，忽然听见高见屿黏黏糊糊的一声“游游”，她下意识看过去，楼梯口三三两两走下来几个学生，紧接着，慕泽言的面孔映着眼前，她脚步僵滞了下。

　　“走走走，打球去。”高见屿攀上谢游的肩，“刚才周放过来约咱们，说要找回上次输掉的面子。”

　　“有事。”谢游不留情面地拒绝，“不去。”

　　“有事？”高见屿不知所以，突然感受到身后一阵灼热，他不大爽快地扭过头，好几双痴迷的眼神往这边盯，是学校的女生又在为这位天之骄子疯狂，当即抽了抽嘴角，语气烦躁，“都他妈快三年了，她们还没看够吗？”

　　谢游不为所动，右手搭在走廊栏杆上，微凉的风扑过来，他稍稍偏了下头，听着不远处传来的男女声。

　　“听说沈北连来给你开会了？要不我去打个招呼？”慕泽言站在高平台的两个阶梯上，不怀好意地居高临下。

　　沈乔靠着墙背，懒洋洋笑着，“哥哥不装啦，直呼你的好继父大名了？”又从容淡定地上下打量他，轻嗤道，“哥哥看着高，人倒是没什么八面威风，要不再多上两阶梯？”

　　慕泽言显出一丝气急败坏，踩着台阶往下走，“要不待会让沈北连送我们回去？”

　　沈乔骨节“咔咔”作响，面上却是灿烂的笑容，“行呀，阿姨不是和沈北连见面就亲吗，要不现在喊她下来亲一个？”

　　谢游隔着三米距离耳闻目睹。

　　“这就是你说的有事？”洛棋真的就是谢游肚子里的蛔虫，“难怪你不打球，感情真有事。”

　　高见屿狐疑地扫了他们一眼，愣头青似的疑问：“什么事？不就凑巧赶上了热闹？”

　　“……”

　　“沈乔。”慕泽言额间青筋突起，他眼球充血，一拳打在冷硬的墙壁上，“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

　　沈乔因他突来的暴怒肩膀一抖，抬起头，声音冰冷：“我说错了？当初你妈是怎么进我家的你一清二楚！”

　　“当然了，沈北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冷笑一声，“婚内出轨，随随便便就被外面的女人勾了魂。”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妈！”慕泽言暴吼一句，突然笑了，“也对，毕竟你没妈教，就连亲生父亲都没把你当个女儿，甚至连死了三年的老婆都他妈反复利用，死皮赖脸跑到人谢家求娶你这么个祸害。”

　　“你闭嘴！”

　　“你闭嘴！”

　　后一句比前一句更加冷冽暴戾，沈乔攥紧拳头，脊梁忍不住发颤，她呼吸重重喘着，红着眼，看向说这后一句的人。

　　谢游突然站在沈乔面前，像一堵宽厚温热的墙将她和慕泽言隔开，生人勿近的冷色，他盯着慕泽言，声音淡漠：“你哪来的消息，这么不准。”

　　慕泽抬头，眼底明显闪过一丝诧色。

　　“联姻是我求的，是我死皮赖脸缠着沈乔。”谢游盯着他的样子，一字一顿把话说完，“这才是最真实最准确的消息，懂？”

　　沈乔倏然心跳很快，他的那句“是我死皮赖脸缠着沈乔”在脑海冲击震荡，几欲撕扯碎她的神经。

　　像是用最卑微的姿态，诉说着最动人的守护。

　　心，无法平静。

　　沈乔征征看着少年的背，宽厚开阔，仿佛能遮风避雨，给她极其强烈的安全感。

　　她好像，有些贪恋。

　　可最后一丝理智拉着她。

　　她不能，从来都不能。

　　高见屿和洛棋恍若一道惊雷劈下来，相较于洛棋的西瓜看戏、云淡风轻，高见屿下巴颔撑得老大，瞪着一双大眼睛，半响讷讷反应过来，他惊呼：“联姻？死皮赖脸？什么东西？！”

　　洛棋抬手将他的下巴颔阖上，“淡定淡定，小场面而已。”

　　高见屿偏头，“你早知道他们的事？”

　　“不知道。”洛棋实话实说，“不过你什么时候见过游哥话这么多。他多爱干净一人，生日会被沈乔泼了一身酒有过半点气？你替他打抱不平，他给你说过沈乔的一句不是？”

　　“卧槽。”高见屿当场一句粗、口、爆出来，“背着我这么玩是吧。”

　　“你们在干什么？”突然，教导主任朱茂黔远远冲这边喊来，他掐着老腰，一头秃到不行的抹了几把油光的黑发梳到脑后，眼神来回扫视他们，透过白色镜片锐利洞悉，“闹哄哄堵在楼梯口干嘛，想要造反吗？”

　　“朱主任您误会了。”慕泽言别有用心扫了眼沈乔，“我和自家妹妹怎么会打架。”

　　沈乔暗叫一声不好，学校没几个人知道她和慕泽言的关系，如今他宣之于口，无非是要借机拆穿她找人假扮沈北连开家长会的事。

　　“自家妹妹？”朱茂黔面无波澜的脸上出现一瞬呆愣，他看向沈乔，继而转向谢游，最后看回慕泽言，“你们……”

　　“我和沈乔是继兄妹。”慕泽言第一次这么承认，“我爸生意忙，就让我来替她开开家长会。”

　　顿时，朱茂黔的眼光凌厉起来，他对向沈乔，音调上扬：“林老师和我说你们班家长全部到齐，我刚才可是在你位置上见过你父亲了，现在慕泽言的话什么意思？”

　　沈乔攥紧拳头，脸色有些不好，“朱主任你听我……”

　　朱茂黔当了教导主任十几年，学生的这点小伎俩怎么会看不穿，他连解释都不听，旋风腿一样疾步走到12班教室后门口，突然后退几步，撞上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沈乔追在朱茂黔身后要拦住解释，蓦然间愣住，停下脚。慕泽言也顿时愣住了，表情呆滞，十分诧异沈北连的突然出现，而三米距离外的谢游没太大波澜，他重新挂上耳机走回廊道尽头，继续听音乐。

　　“您就是朱主任吧。”沈北连看向朱茂黔，“不好意思，我是乔乔父亲，公司有急事处理就先让司机过来一趟，没耽误什么吧。”

　　“没耽误。”朱茂黔已经恢复平淡，他上下看了眼男人，轻声叹了口气，“先进去开会吧，别错过孩子的人生大事了 。”

　　“朱主任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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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危机就这样化解了，但朱茂黔还是警告她少打歪主意，又揪着她高谈阔论半小时，直到嗓子冒烟才肯罢休。

　　沈乔站在后门口，眼睛一直看着沈北连的地方，他低着脖颈看手机，桌上的成绩条落座至今都没有真正看一眼。

　　他连走过场都这样漫不经心，那还来干什么呢。

　　“你挺能耐啊。”慕泽言走向沈乔，皮笑肉不笑，“这下还真能一家人整整齐齐回去了。”

　　“我要是导演，”沈乔锐利地眯了下漂亮的狐狸眼，“一定给你颁奥斯卡金奖。”

　　家长会零零星星开得差不多了，不少家长领着自己孩子出教室，沈北连起身也准备离开，林勉突然叫住他：“沈乔爸爸。”

　　沈北连抬头，“您是……”

　　他甚至叫不出她班主任的名字。

　　“林勉。”林勉从容大方笑道，“沈乔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

　　沈北连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沈乔以后多麻烦你照顾了，要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沈乔的成绩您都看过了么？”林勉追上去拦住，“刚才我也看见了，知道您忙，不过平时还是不能疏于对孩子的关心，您说是吧。”

　　“是是是，林老师说得对。”沈北连拿起她课桌上的成绩单，粗劣扫了眼，“这成绩不错，我拿回去和她分析分析。”

　　这时他手机突兀地响起来，沈北连讪讪一笑，“不好意思林老师，我这边有急事先走了。”说着，接通电话往教室门口走，走到廊道时，将成绩单甩在沈乔身上，“和你哥一个天一个地，下次别让我来这丢人现眼浪费时间。”

　　沈乔抓住那轻飘飘的成绩单，攥紧，下一秒涎皮赖脸说：“可不嘛，又不是一个基因出来的，能赖着谁啊。”

　　沈北连登时额间青筋暴起，到底没撂她一眼，转头看向慕泽言，“阿言你上去叫你妈下来，一起回去。”

　　慕泽言伪装起笑容，“妹妹一起么？”

　　“她不用。”沈北连丢下极其清淡的一句就走了。

　　沈乔攥紧手里的成绩单，眸色一点点暗淡下去，随后把长长的纸条揉成一团，抛物线般精准投向一侧的垃圾桶。

　　“失误失误，说错了。”沈北连离开后，慕泽言嗤笑一声，“一家人好像不包括你呢。”

　　“哥哥还不快去嘛。”沈乔强撑着一张明媚的笑脸，“他这人可没什么耐心呢，不要让他等着急咯。”

　　“……”

　　“这沈乔的父亲，”远处的高见屿有点看不下去了，“怎么对沈乔这个态度啊，他不是沈乔的亲生父亲吗？”

　　谢游远远望着沈乔，喉间仿佛哽住，他沉默在学生堆里，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很轻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让我给你一个家吧。”

　　走廊熙攘的人流稀稀落落散尽，他抬眼再度看过去，沈乔身边已经站着汗渍淋漓刚打完球回来的白天扬。

　　“你没事吧？”白天扬俯身看着她，神色担忧，“我刚在楼梯口碰上了老沈，他没对你怎么样吧？事情暴露了？”

　　“没什么事。”沈乔语气轻松，转身回教室收拾书包，“你要不先回宿舍洗个澡？”

　　“真的没事？”白天扬还在揪着上一个话题。

　　“真没事。”沈乔坐在椅子上，“等你半小时，赶紧把你身上的汗味洗干净了。”

　　白天扬闻了闻湿黏黏的衣服，“那行吧，要真有事就和我说，憋着干嘛呢。”

　　“知道了。”沈乔很无奈地看着他，“这话你在我耳边念十几年了，我真的生茧了。”

　　白天扬默默叹了口气，念了十几年又什么用，她还不是照样憋在心里头。

　　他走后，沈乔埋在课桌上，弓着背，脑袋藏在臂弯里，教室空无一人，大家都被家长领了回去。

　　此刻的沈乔，仿佛卸掉所有伪装，脆弱，不堪一击，她忍着憋在眶里打转很久了的眼泪，可还是强压不住。

　　身边隐约有人坐过来，沈乔哽着声音，仍趴着桌面，像只偷腥的猫，恣意随性。

　　谢游戴着耳机，坐在她旁边，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然后和她姿势一模一样，脑袋深深埋进清瘦的臂弯里。

　　一句话不说。
　　说是沉默，更像是无言的陪伴与守护。

　　楼道静谧，风卷着温暖的光透过窗，沈乔闻见他清冷的薄荷清香，淡雅独特，清清凉凉。

　　岁月安静美好到闯入了童话世界，沈乔有些憧憬，更有些沉迷，不知不觉好似醒不过来了。

　　“谢谢。”沈乔将椅背上的书包拿走，只说这么句就走了。

　　谢游先是一愣，慢半响抬起头，看着她消失在走廊的身影，摘掉耳机。

　　耳机里其实没有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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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漆黑静谧，沈乔背着书包推开门，路过餐桌时，淡淡扫了眼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当下毫无波澜，径直上楼回自己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从书包拿出一张物理竞赛卷和一张数学竞赛卷，手机上设置时间，记时。

　　她写得极为认真，很顺畅，似乎没有挑战难度，偶尔有几分钟的卡壳，不过很快就豁然开朗，做完两套卷子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她把试卷塞回书包，进浴室，良久出来躺在床上。

　　夜色浓稠，她有些睡不着，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谢游那句

　　——“联姻是我求的，是我死皮赖脸缠着沈乔。”

　　“联姻是我求的。”沈乔喃喃重复这句，语气很轻。

　　她仿佛不敢相信。

　　谢游居然会说这么卑微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