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果报 您可要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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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间府怀镇店。
有个雪白衣衫的青年人赶着几只同样雪白的羊羔，走进道旁一家简陋的驿馆。
他戴一顶帏帽，隐约能看见下巴和坚挺的鼻尖，不似凡品。小二暗自惊叹，连忙迎上来，面露为难之色：“这位客官，您的羊恐怕不能进店来。”
那青年“扑哧”一笑，嗓音如苍竹滴露般清新悦耳：“好说。请小哥帮忙将它们栓在树下吧，再给我开间上房，烧些好菜，加一壶热茶水。”
小二见他气度不凡又出手阔绰，立刻殷勤地接过青年手中的羊铲，将羊羔们驱赶进树下的荫蔽中。这群小羊彼此之间以麻绳相连接，被拴好之后纷纷急切地去啃。小二还担心麻绳被啃断，特意蹲在边上看着，那绳子却不知有何特别之处，在羊嘴里翻过来倒过去，怎么都嚼不烂。
看了一会儿，他想着羊羔总啃绳子会口干，便打了一盆水来给羊喝。谁知还未走近，脚下便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连人带盆跌了个底儿掉，冷水浇了自己满头满脸。
小二哭丧着脸低下头一瞧，地上一片平坦，连颗石子都没有。
“摔疼了吧？”身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小二抬头一瞧，是那貌美的青年人正弯下腰冲自己伸出一只手，声音中带着笑意，“给你添麻烦了，真是惭愧。”
他由青年扶了起来，满脸通红。
青年又捡起地上的水盆递给他，笑道：“不过我这羊不是一般的品种，喝不得外面的生水。多谢你的好意。”
小二唯唯诺诺地连声道歉，心里却想着，什么金贵的羊羔子，看着和一般的也没什么不同么。
他转过脸偷偷又望向树荫下的羊羔。小羊麻木地咀嚼着麻绳，偶尔松开嘴莫名其妙地咩咩叫；瞳孔又黑又圆，没有一丝生气。
一副畜生的呆相。
小二莫名觉得背脊发麻，似乎有何处透着些诡异，却说不上来。只能连忙移开视线，快步走开了。
……
“我还原了一番，猜想当时的情状应当是这样的。”
婴宁要来了纸笔，在纸上画了个大圈，又画了个小圈。
“喏，大的当作庭院，小的就是地窖。”她又乱七八糟地画了几笔，示意案发的经过，“院子里和地窖中都有大片喷溅的血迹，所以两处都发生了打斗和杀戮。凶手先是在院内截杀了三人，将尸体拖进地窖；待到第四人回到院内，顺着拖行的血迹找到地窖里，才在暗处伏击，将他杀死在了地窖之中。”
这些事官府早已查明，但邱知县还是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
“野兽的智慧并不足以完成这样的计策，若是人为，则不可能形成这样的伤痕。我猜你们觉得，是人类偕同训练过的兽类犯案，对吧？”
“……没错。”
“问题在于，整个现场血流成河，却没有留下任何一枚足印。”婴宁一摊手，“人类自是能刻意躲避不踩踏血迹，可动物不会。你不觉得说不通吗？”
到这里，邱知县才终于算是听了进去。他深思了片刻，犹豫道：“许是行凶者离开之前，刻意清理过足印呢？”
婴宁点点头：“的确。可站在凶手的立场上来说，这么做不是很多余吗？若现场只有兽类的足印，便更像是野兽伤人的意外了，利于他隐匿自身的存在。”
“在我看来，现场没留下野兽足印的原因无法两种。”婴宁竖起两根手指，“其一，若官府通过足印查出了凶兽具体为何物，就能轻易锁定其主人的身份；其二，就是那凶兽本身已修出了灵智，并非一般的野兽，而是妖。”
邱知县用帕子一点点按去额角的汗水，自然更偏向前一种推测：“那此事还是相当有可能是人为的。明日我便着人从此处下工夫侦察，多谢宁姑娘了。”
“随口一说罢了，你还当真了。”婴宁却只觉得他油盐不进，不耐道，“我已经打听过了，所谓‘狐妖勾人’的传闻，在这伙人被杀之后仍没有断绝。正月十二、二十八，都各有一名女童失踪。”
若是受害者的家人寻仇，失踪案应当就此停止了才对。可如今看来，拍花子的死后，反而又出现了新的失踪案，恐怕杀人者并非是为惩恶扬善，而是来继承衣钵的。
“小赵失踪后，我放狗找了许久。可连她从小养大的狗都闻不见她的气味，你觉得，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婴宁顿了一会儿，见邱知县只知道发呆，终于被耗尽了耐心。她给自己满了一盏茶，仰头饮尽，起身道：“算了，懒得多和你掰扯。只是大人得想明白，这桩命案你压得住，若之后还有人三不五时地失踪，你也能一直压着？”
“咔哒”一声，婴宁将茶碗倒扣在桌上，丢下一句“告辞”便要推门离去。邱知县这才反应过来，立刻下意识地叫住她。
“宁姑娘！”邱知县一脸的惊疑不定，迟疑许久，才终于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不自觉压低声音问道，“赵大人的事……也是妖物所为吗？”
婴宁站在门边，寒凉带着潮气的夜风顺着大敞的房门钻入，刺得骨缝隐隐作痛。她缓缓地回过头，半张脸浸在月色之中，显得晦暗而神秘。
不知是不是错觉，邱知县竟觉得她双眼亮得有些发绿，像鬼火一样瘆人。
“这重要吗？”
她忽然收回视线，轻轻吐出一口乳白的雾气。
下一刻，屋内的烛火竟齐齐熄灭，飘出刺鼻的烟气。少女的面容彻底隐在黑夜之中，只能看见眼底彻骨的寒光。
“因缘果报，谁又说得清呢。”婴宁语气里竟带着一丝笑意，“邱大人，您可要记得日夜祝祷，看看老天会不会叫你长命百岁啊？”
……
婴宁和邱知县说得委婉，心底里却已认定这白狐妖就是杀人案的凶手。那狐毛上淡淡的妖气毕竟不是假的，而给官府带路的小孩被搅乱魂魄，恐怕也正是被狐妖附身所致。
虽然对方十分细心，几乎没留下踪迹，婴宁还是闻出了同类的气息。且她如今几乎可以确定，小赵正是被这狐妖给“勾”走的，且对方修为比她还要高，才能做到这样的无影无踪。
这样想来，恐怕拿走那两枚锦囊，也不是小赵自己的主意。想通这一点后，她直觉对方与自己有所关联，在吴氏、王氏的亲朋故友中旁敲侧击了一番，依旧是一无所获。只是听舅妈家表姨母的儿媳妇说，自己小孩发风寒时曾指着空荡荡的墙角，非说那边有只白色的狐狸。
再一打听，原来这还并非个例，只是众人皆嫌狐狸精晦气，即便家中孩童说了，也不会往外透露罢了。这扭扭捏捏半遮半掩地流传开来，再加上不断有小孩失踪，才有了狐妖勾人的说法。
后来婴宁又问遍了相识的妖鬼，都没见过附近有过什么白狐妖。
婴宁不免有些抓狂——如今不仅敌在暗她在明，连对方的目的她都毫无头绪。两狐无冤无仇，这白狐却好像和她杠上了，偷她的东西、拐她的人，还在她的地盘上杀人作乱。这种充满不确定的紧张感压在头顶上，她一连数日睡不好，担心小赵被白狐吃了，又宽慰自己说人肉难吃，高阶的狐妖应当不屑于吃才是。
可若不吃肉，一个狐妖拐带少女孩童又是作何用处呢？
花开花谢，缘去缘来。
沐春兽医馆开到了三月，虽掌柜的日日无精打采，进账却不打折扣。这段日子里也并未再发生失踪案，婴宁猜想是那白狐妖带着拐走的小孩离开了此地，只是不知上哪里去了。
“明日又是二十四了。”小泥鳅坐在柜台边上看书，忽然没头没脑地蹦了这么一句出来。
“……”婴宁正切着作随赠品的肉干，闻言手下一顿，状似无意道，“是吗。最近事忙，日子都忘了。”
小泥鳅却不满意这样的答复。她从书本里抬起头，小小的脸上有一半都是黑眼圈。
比起婴宁，小泥鳅对于小赵的失踪感到了更深的自责。虽然婴宁反复强调过小赵是被妖精拐走的，她却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才使得小赵生死未卜。近日里婴宁总听见她半夜爬起来提院子里的石锁，有时还会偷偷地掉眼泪。
“都说了不关你的事。我的责任可比你大，你这样责备自己，是想叫我自裁谢罪啊？”婴宁故作轻松地调笑了一句，却见小泥鳅的嘴巴又扁了下去，像是要哭。
她连忙呵斥：“不许哭！”
小泥鳅垂下眼，又怅然地翻过一张书页。
婴宁盯着她毛茸茸的脑袋，不觉长叹。她想起去年刚认识小泥鳅时，对方还是个三棍子打不出屁的闷小孩，如今是又会识字又会迎客，长进比她自己都大多了。
给点露水阳光就能抽芽的一个孩子，她却没能养好。
婴宁抱臂沉思了半晌，忽然打了个响指：“泥鳅，我们去买马吧。”
“？”小泥鳅抬起头，有些莫名地瞥了她一眼。
“走，反正下午也没约客人。”婴宁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起来，抢走书册倒扣在柜台上，“我说过了，等搬了新家，就给你买一匹小马来着。前些日子太忙了，咱们今天就去。”
……
“……真的不用了。”
小泥鳅由婴宁牵着走在马市上，轻声推辞。婴宁早已摸出了她的门道——同样是拒绝，若她嗓门很高、态度坚决，那表明是真不喜欢；若是像这样小声地嘀咕，就说明她心底其实还是想要的，只是羞于承认罢了。
“你就当是我硬塞给你的。”婴宁也很会哄她，腾出一只手来大力拍拍她后背，“如今姐姐我阔了，说了要买就必须买，一言九鼎，明白吗？”
小泥鳅这才看似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这边的马品相都一般，咱们再多逛逛。”市场上人有些多，婴宁不自觉将她拉近了些，夹在臂弯里，“要我说，你们人类的什么相马术都是虚的。不管马有多壮实、跑得多快，若是脾气暴烈难以驯服，买回去恐怕也是头疼吧？所以买马还得我亲自来挑，聊上两句，才能知道个性如何，是不是善于被人骑。”
那叫“马善被人骑”。
小泥鳅撇开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可就这一侧脸，她无意间和道旁一匹孤零零的小马驹对上了视线。
马驹不过才比婴宁高出一些，大概是因为卖不出好价钱才被丢在角落里，缰绳随意地压在重石之下。它四腿修长却不健硕，通体浅栗色，半透明的睫毛近乎金黄，垂下来盖住温驯而忧伤的褐色双眼。
“相马经你背下来了吗？从前老丁非要我一字不差地背，我就觉得没必要……”婴宁正说着，就发现小泥鳅站在原地不走了。顺着她视线望过去，婴宁一拍脑门——简直就是马中小泥鳅啊！
她弯下腰凑近小泥鳅，看着她眼底闪烁又拼命压抑的喜爱，有些新鲜地笑了：“喜欢吗？”
小泥鳅回过神，看看小马，又看看婴宁。她咬着下唇，似乎非常难以启齿地低下头：“也……没有吧……”
“那就是不喜欢。”谁知婴宁立刻直起身，拽着她就要走，“我们去看别的，必须找到你喜欢的才行。”
小泥鳅瞬间涨红了脸。她被婴宁扯着往前走，一步三回头地望眼欲穿，却又不好意思停下脚步。她急得气血上涌，终于忍不住拉住婴宁，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我、我觉得刚才那匹就挺好的。”
见婴宁挑眉不言，小泥鳅心里又有些打退堂鼓。她强撑着不敢看婴宁的眼睛，却继续道：“我，挺喜欢的。嗯……嗯？！”
下一刻，她整个人被腾空端了起来。婴宁将小泥鳅高高地抱起来，大笑道：“对喽！就这样大声地说出来，你想要的都会有。”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果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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