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408、第四百零六章

　　物种多样性这个词，在亚伯特·李身上可不止是说说而已。
　　它成为了一种真实表现，和显性基因差不多。

　　曾经围绕在沙瓦勒的皇帝身边的那些大臣们，大多维持着一副人模人样的外表。
　　他们当然会为了自身相关的利益而在议政大厅中大吵甚至大打出手，国会打架算是人类的一项传统艺能，每到那种时候，坐在高台上的新帝就一手支着头，冷眼旁观这些鸡飞狗跳各自为政的家伙们吵成一锅粥。
　　对于卡兰而言，这算是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比听那些冗长却又不得不处理的工作、又或者是医疗团队遮遮掩掩试图用委婉的说辞掩盖皇帝身体每况愈下的例行报告，要有趣得多。

　　在帝国的权力中枢，这些菜市场里的猴子一样的人，会为了晋升、拿钱、栽赃、夺利等一系列个人目的，而选取激情反对、拉帮结派之类的形式，轮番上演出一部部外面想都想不到的好戏。
　　偶像和演员来这里进修一周，回去就可以直接冲击年度最高奖项。

　　坐得高倒不是因为皇帝本人傲慢到必须整日鼻孔看人的程度，而是那些官员打着打着，在极个别的情况下可能会发动地图炮式物理攻击。
　　曾经有人拎起桌上的姜黄地丁茶，以一种冲封锁线的豪情泼向自己的政敌，溅在皇帝手背上的那一滴，当场引起卡兰的重度过敏反应——那天他恰好没戴手套。整支医疗队一拥而上，开始动作娴熟地给他们很容易死掉的陛下扎针。

　　但无论如何，等到所有人都平静下来，这些撕毁了一切文明伪装的人便会再度恢复成道貌岸然的模样。
　　大家又学会了客气地握手、礼貌地点头示意，甚至还能面带微笑地恭维自己的敌人两句。
　　每个人都要做出一种生活在礼仪道德中的假象。

　　亚伯特·李是例外。
　　他属于卡兰之前没怎么见过的品种。

　　因为这位联邦的军团长有事是真哭。
　　一边虚伪地挤眼泪，一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块手绢在眼角下装腔作势地沾一沾。
　　不知情的人看到这幅景象，还要以为对方在什么时候悄悄背叛了联邦、开始给卡兰打工，并且惨遭拖欠工资。

　　“您怎么还人身攻击呢，陛下？”
　　挤得用力过猛、导致眼抽筋的中年男人沉痛地抗议。
　　“您这不是往我的心口捅刀子吗？我的心和肺全被您那无情又冷酷的话语伤得鲜血淋漓。”
　　他居然直接说出来了。
　　面对这样的夸张表现，所有人都得怀疑对方是不是真的那么爱自己的前妻，毕竟这样的举动更像是表演型人格在演戏搏关注。

　　属于人类的自尊和形象包袱在对方身上一丁点都找不见。
　　卡兰完全理解，为什么朗实在是不想太早和这样一个人于战场在相遇，也理解了为什么说一不二的金德利和科学院会使唤不动第一军。
　　对方可以完全不要脸面地打蛇上棍，就像某些买错品种的年糕，吃进嘴里就黏得到处都是，拼命哽脖子也咽不下去。

　　“我怀带着合作共赢的诚意而来，却要接受您冷言冷语的攻击。”
　　觉得差不多了，亚伯特咳嗽一声，把手绢揣回上衣口袋中。
　　“说真的，大家安安心心挣点钱不好吗？您看，黑斯廷斯这么穷，哪哪都需要花钱，第一军的人都要张嘴吃饭，那些居民也要张嘴吃饭，我们每天过得入不敷出，实在是没精力浪费在纷争上。”
　　“况且我们善啊，我们不仅想要自己的兄弟过得好，还想要小玫瑰星域的人民也过得好，大家手拉手共同致富才是目标。”

　　早期传言，每次首都星开会，元帅金德利本人都会因特定人士而头痛。
　　第一军和第五军两支穷鬼部队，它们的军团长活像哼哈二将，熟是一点都不熟的，但伸手要钱的姿态简直如出一辙。
　　一旦联邦财政预算决定砍军费支出，金德利在开会前就得做深呼吸。

　　可卡兰是铁板。
　　什么样的刺头他都摁过，摁完了克里芬家族的那些亲戚和外戚，又去摁不服帖的大臣，连一家独大的监判院都差点被他把脑袋摁掉。
　　尽量不错杀，但也绝对不放过，是他执政时的一贯方针。
　　“不用反复试探，你比普通人所认为的更狠心些。”
　　“驻守黑斯廷斯的这几年，你想方设法将本该与第一军无关的行政机构重要部门的职员更换掉不少。”
　　“第一军装备维护的状态不算太差，在役战舰超过九成可以使用，还有不少服役两至三年便封存起来的设备，说明你很善于打理，也一直在埋长线给未来做准备。”

　　“我从不搞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
　　对方耸耸肩，慢慢露出些笑容。
　　“您对第一军的熟悉程度令我欣慰，那么您应该知道，我是真的热爱和平与发展。”
　　“看，现在我不就满怀诚意地找上门了吗？”

　　同这块大型牛皮糖拉扯的时间，堪比阿方索和苏莱曼加在一起所消耗的通讯时长。

　　小霍尔曼来找卡兰的时候，看见刚结束交谈的一方正坐在椅子里闭目养神。
　　法赫纳的机械臂在给对方按太阳穴周边。
　　星舰和星舰的主导者都没觉得这样毫无用处的做法有什么不对，对他们而言，到底还是有一些做人时的习惯被保留了下来。

　　“我打扰了你的休息？”
　　小霍尔曼笑着问，把拿在手里的光屏打散了准备收回智脑端口中去。

　　但卡兰冲他招招手。
　　“过来吧。”
　　“什么事？”

　　“我准备问问返航的具体日期，好通知SHS深空运输公司何时在Ignis与我汇合。”
　　霍尔曼家的家主坐下来，坐到对方身边去。
　　淡淡的疲惫感笼罩在这位绿眼睛男性的身上。
　　“有些日程得提前安排，等到临近再决定会来不及做准备。”

　　卡兰终于睁开双眼，盯着他看了一会，最后摇摇头。
　　“你和阿方索很有意思，我差点以为你们在刷同步率。他的脸色难看得像死人，你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们连做出一脸过劳的表情都要提前商量好吗？”

　　小霍尔曼因为这句话怔了几秒。
　　“什么意思？”

　　“革命军已全面封锁消息——北卡罗莱纳不久前发生大爆炸，他和胡塞都受了些伤。”
　　两张椅子挨得很近，卡兰示意法赫纳不用再按脑袋，那些机械臂便窸窸窣窣地快速撤走。
　　“具体情况他没说，不过能给我发通讯，说明起码生命安全没什么大碍。”
　　向来可以看透人心的浅色眼眸望着有点愣神的人，卡兰示意对方靠近些。
　　“没再和他通话？你最近一门心思扑在边境带的管理上，但我以为你至少会知道这件事。”

　　“没有。”
　　回过神的人没忍住笑，无可奈何地摇着头。
　　“这种时刻您不必观察我，我很久没同对方会面交谈，眼下革命军的一切对接事务都由伊万和莎拉负责。”
　　“别看莎拉起步晚，但她在处理大部分情况时都做得很好，足够谨慎，从不畏怯。”

　　“三个标准周。”
　　卡兰突兀地开口。
　　“三个标准周之后，我会携法赫纳折返，正好能够赶上Ignis的会议。”
　　“朗希望和我一起回去，但他未必能够如愿以偿。除去小玫瑰星域本身的状况外，第一军始终隶属于联邦，亚伯特·李胆子很大，且热爱试探，并不会因为我的存在便龟缩不前。”
　　“如果他弄出什么突发性的操作，我不认为朗可以扔下这边不管。”
　　“虽然之前说过一次，但我确实不建议你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时刻，离开我的庇护范围。”

　　“不知情的人会以为您在忌惮霍尔曼家权高位重。”
　　大概是真的放松下来，胆大包天的人居然当着皇帝本人的面开起了玩笑。
　　小霍尔曼试探性地向着不喜欢和人接触的那一个伸出手。
　　“才要想方设法地将我栓在身边。”
　　对方没拒绝，于是他轻轻地抱了抱卡兰，仿佛是在表达一个无声的、不可更改的决定。

　　“如果真是那样，我不会同你反复商议。”
　　笑容礼貌又温和的星舰主导者望着他，最终慢慢地用手指梳理一下对方整整齐齐的金发，把那些精心打理的部分全弄乱。
　　“我将直接让法赫纳把你丢进禁闭室中关着。”
　　“你确实有足以引起忌惮的资本，边境星球带遍布霍尔曼家的产业，其中以军工制造为主；海因茨回收第二军，他和朗马上就能重新拿下一整个小玫瑰星域；至于革命军那边，伊万和莎拉打理着塔夫塔尔矿业集团和两座大型深空港的运营。从仓惶逃离首都星到现在，不过短短的一年多的时间，你们便再度活了过来。”
　　“说说看，我要怎样才不会感受到威胁？”

　　“那您关吧。”
　　抓紧机会没撒手的家主说，表情依旧带着笃定的笑。
　　“按辈分来说，您算得上半个长辈，我愿意认罚。”
　　非常好记录，起码在同皇帝套近乎这一点上，卡特自认绝对超越了施耐德。

　　而卡兰只是叹着气，然后再次摸了摸他的头发。
　　“不关了。”
　　陛下说。
　　“你和你的祖父，没有一个能关得住。你们这些趋利而来、逐利而归的候鸟啊……”

　　“去通知SHS深空运输公司具体的对接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