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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第四百零二章 ...


  •   最初那双手将新型人类抱起来时,显得僵硬又缺乏熟练度。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动作愈发自然。

      它们牵引着儿童细小的手指去触碰一下自己的嘴唇、咽喉,系统性地展示发声系统的运作规律,将一个简单的词汇重复许多遍。
      书、苹果、小鸡、日光……
      在意识到这个孩子的专注度和理解能力远超同龄人之后,成年男性便再也没有用敷衍的态度去哄对方,他只是将复杂的、难以进行肌肉控制的动作一一拆分、拆解成足够幼儿模仿的程度。
      宽大的双手在小而柔软的掌心轻轻地划下一个又一个的字符,把看似枯燥的举动循环着放慢了去做。

      于是诞生于人造子宫中的新型人类,很快学会了如何发出模糊不清的辅音和元音,哪怕那些音节本身连不成有意义的词语。
      在其他孩童尚且无法咬清楚“爸爸”与“妈妈”的音调时,对方说出了“亚历克”……它听起来更像“埃里克”,主要归功于最后的一部分清辅音对六个月大的孩子而言太过困难。

      和其余幼儿难以长时间即中注意力不同,新型人类从最开始就展现出全神贯注的特质。
      当他被抱在怀中聆听对方读书时,可以长时间地一动不动,漆黑的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阅读者的脸和手看,直到实在困到睁不开眼才趴在熟悉的怀抱里睡去。
      这样的孩子话也很少,似乎大部分事物都装在他的脑子中,那小小的脑袋瓜里存放着无穷无尽等待思考的难题。一旦没人看着他,或者未处于输入状态,那张小脸就会随便朝向某个方向,陷入自我诘问中去。

      无论是早期的家庭教师还是家长工作时间段负责安全保障的保姆,对此的评价只有一个。
      ——“不喜欢说话。”

      察觉到这一点的男人,改变了相处方式。
      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更年轻的人慢慢蹲下身,蹲在新型人类的身边,一点点地同对方讲道理。他的孩子不需要诱哄和欺骗,反而更需要拆分条理、以事实进行说服。
      “我们每天,要进行超过三十次的对话,好吗?”
      “它可以帮助你锻炼表达能力,帮助你更好地向其他人解释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将所有东西锁在内心之中。”

      “什么样的对话?”
      对方问。
      正在经历秩序期的小孩对于任何事情都有一套自己的流程和规则。

      而男人没有粗暴地打破这种需求,只是以一种更合理的方式去辅助对方顺利度过它。
      “任何对话。”
      那双手慢慢地比划出一个手势,手腕上带着隐藏的智脑接口。
      “比如,今天的首都星下了雨,我看见雨水沿着窗户流淌到墙壁上。”

      “雨滴的速度很快,尺寸很大,它们发出持续性的声音。”
      黑色头发黑色眼睛的孩子迅速理解了抚养者的意思,顺着那样的对话说下去。
      “天气调节系统说它们会在四十标准分内停止。”
      “是这样的对话吗,父亲?”

      “是。”
      严肃的脸上和往常一样缺乏笑容,但说话的语速相当平稳。
      “你看见的、观测到的、思考中的问题——任何徘徊在你脑海中的事情,都可以成为表达与对话的一部分。”
      “你可以借助它来分享自己的观点,也可以单纯以这种形式锻炼与人交流的能力。”
      “如果你更喜欢同我诉说,我会配合。”

      黑色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望着高大的男人,像是在分辨着什么。
      “会打扰到你吗,亚历克斯?”
      “你很忙。”
      还无法理解对方工作的时候,新型人类已经先一步观察到了自己的抚养者对于时间的严格把控。
      “你很累。”
      “你从不休息。”

      当那双手摊开时,新型人类快速投入对方的怀抱,毫不畏惧地摸一摸那张令许多人害怕的脸。
      于是缺乏表情变化的成年人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来。
      “我愿意同你对话,法赫纳。”
      手指慢慢从光屏上划过,敲打着连续的字符:“况且对话不是负担,当我们交流时,仍可以处理一些不那么紧急的事务。”

      随着新型人类年龄渐长、拥有了自己的智脑,最常见的景象变成了两个人坐在一大片悬浮屏之间,一边聊天一边各自忙活各自的事情。
      那项“每天进行超过三十次的对话”的约定已经不再是硬性指标,而更像是成为了一种持续性的习惯。
      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尽量将一切私人的、书面的工作搬到家庭工作厅中完成,以腾出必要的交互时间。

      在这样的时刻,法赫纳的光屏上总是堆满了稀奇古怪的符号。
      半大的孩子觉得现有的系统太过落后,于是在使用自己的“语言”同智脑进行交流,以脑内输入取代其它输入模式。除了一知半解的抚养者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看懂那样的字符表达。
      最开始当男人询问他在同人工智能聊什么时,对方欢快地笑出来。
      “聊野生动物,聊气候调节程序,聊那些灭绝的大象与斑鬣狗,父亲。”
      “聊旧地的人类如何建立起排水与灌溉系统、怎样单纯通过数字和公式强行计算出行星运行的轨道;聊一聊亚述的消亡历史,二十世纪后半的几次大动荡,以及原住民心目中位于山顶的恩迦王座。”

      在这一刻,年长的人类意识到对方输出的并非无意义的乱码,而是一种全新的、未经解构的语言。
      它符合语言的规律,拥有基础的语法或句法规则,具有一定的适切性、合规性,并且包含着指涉、审美、情感、意动方面的功能,能够很好地衔接组合,并且更大程度上以接近编程代码的形式省略掉了冗长且模糊的表达。

      “我不告诉别人,但是我想要说给你听。”
      早慧又亲人的孩子说。
      “你教会了我你的语言,所以我也想教给你我的语言。”

      等到年龄再大些,头一次有难解的、涉及哲学层面的问题出现在了新型人类的脑海中。
      “所以我诞生于人造子宫、与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对吗,父亲?”
      “我想不明白。”

      并非想不明白,而是对方开始担忧失去双方之间稳定的关系性。
      人类以亲缘划分家庭,似乎相连的血脉、继承的基因比任何一种说明都要更加强有力。
      失去它,就意味着失去了一道天然的纽带。尽管有少量亲属之间依靠一些其它事物互相维系,但这件事依旧犹如一个难以消除的阴影或是芥蒂,令那张过分认真的小脸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犹豫。

      于是男人试着寻找一个更合理些的说明。
      “知道这件事之后,你爱我吗?”
      “或者说,它会对于你爱我的程度产生任何影响吗?”

      “爱!”
      对方飞快地回答道,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会,它不会减少我爱你的程度,亚历克斯。”
      “我像昨天、前天、过去的每一天每一分那样爱你。”

      坐在地上的人类笑了起来。
      那是个明显的、不再飘忽不定的笑容,几乎很少出现在这张冷漠又森严的面孔上。
      那双手的手指在叩击桌面、地面,或是做出指示时,指节总是带着一点点固定屈起的弧度,好像这是亚历克斯·R·马普兹本人一个不太明显、且为数不多流露在外的小习惯。
      “那么我的回答和你一样,法赫纳。”
      “你是我最爱的孩子,也是我唯一的孩子。你诞生于一位母亲的体内还是诞生于人造子宫,都不会影响我们之间依靠时间和交互构建起来的稳定关联。”

      脑子相当灵光但活得十分通透的新型人类便不再纠结这件事。
      造物主的第一个孩子具有非凡的智慧这一点,不光是体现在其卓越的天赋上,更体现在他看待问题的方式上。
      法赫纳从不试探爱、从不怀疑爱,也不会想要依据严丝合缝的逻辑去判断爱的真假。他更看重自己获得的、感受到的一切,懂得在理性之外偶尔也要依靠本能和感情去丰盈自身的灵魂。

      于是他顺利长大,顺利进入监判院,顺利成为星舰项目的部分负责人。
      他的抚养者永不衰老,器官和血液置换手术让站立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呈现出比实际年龄更年轻的外表。那是极端的权力与财富才能供养出的时间冻结效果,比任何纸醉金迷的场景都更能打动人心。
      人类渴求永恒,畏惧死亡,可越是畏惧它的人便离它越近,反倒是不为它停留脚步的过客无意间踩过命运的分界线。
      白发苍苍的克里芬三世在见到这位监判院的创立者时,也要面带客气的微笑。

      似乎同十几年前毫无区别,年长者有力的双手依然会轻轻拂过年轻人的额角,将来不及打理的黑发捋到耳后,就像小时候经常做的那样。
      它们掌握着世间最极端的权力,让SSS深空技术监管及申请许可判明研究院——Supervise, Sentential, Scientific——成长为这宇宙间最大的怪物,足以打破所有传统的边界,向着摇摇欲坠的政体伸出手臂,向着不容动摇的道德与伦理划下带血的一刀。

      亚伯拉罕的头生子得以健康成长,但最小的孩子以撒却难逃躺在祭坛上的命运。
      在那之后的新型人类,再也没有获得过正常的成长环境。
      农场主只允许自己亲手接生、亲手抱住的那一个以“人”的身份长大,而更多年幼的兄弟姐妹则与牲畜无异。它们被允许使用在医疗、生化、星舰同调等各个需要人类、却又不能直接以人类作为测试载体的领域。
      所有流出的血,全部化作屠宰场地面陈旧的污垢。

      对方在每天的清晨给予自己的爱子一个落在额头的亲吻,又在临睡前带来另一个一板一眼的晚安吻,和从小到大的每一天一样。
      陷入矛盾和无法表述于口的秘密中的青年,没有更多的精力发现本该早早露出马脚的可怖细节。他的脑子里被亚历克斯·R·马普兹这个概念所充满,万能的、可以解答一切难题的学习也无法疏导感情上的迷茫。

      当对方俯身亲吻他的前额时,他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同时又因为理解到自己的抚养者是一个怎样铁石心肠的人而流泪。
      监判院的创立者能够给出其拥有的所有爱意,却唯独不会给出他想要的那一种。
      膝盖从不触及地面的男人有一套自己的标准,而无人能够撼动那套准则。

      即便他饱含着无尽的思绪握住那只手,更紧更热切地抓住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对方也只会严肃地看向他。
      坚定的目光中会带着一点隐藏在最深处的担忧和不解,然后认真地问一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可这一切都不再重要。
      因为血从那只手、从他的脸上流下来。

      被按倒在尘埃中的男人发出凄厉的悲鸣,疯狂、嘶哑,像被割断喉咙的动物一样。一向居高临下、不沾染这世间的膝盖终于砸向泥土,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掀开那些纷乱伸过来的手臂,爬到他的面前来,手肘和掌心划开可怕的、翻卷的伤口。
      那双手捧着他的脸颊,就像捧着其他死去的新型人类低垂的头颅那样,沾染上相同颜色的鲜血。
      这毫无慈悲的农场主终于承认,自己、自己的头生子,和待宰的牲畜并无区别。

      “法赫纳。”
      对方说。
      沾着血的亲吻落在他的额头上。
      “法赫纳……我的法赫纳。”

      “我的法赫纳。”

      读取碎片中的那双手遍布黑色的、蠕动的血管,呈现出完全烧焦的状态。
      可它仍是熟悉的。
      熟悉的姿势,熟悉的动作,隔空指向通用语和某种陌生语言交杂的屏幕,与数字化记忆中还原的样子分毫不差。

      “法赫纳!”
      下层区域中,星舰的主导者舒张开真正的身体,死死抓住自己的半身,以减轻震动的频率。
      眼下所有乘客,包括霍尔曼家的成员、詹姆斯谢利夫一组,以及倒霉的詹森·卡维泽,全都抬头望着天花板的位置,只因那里浮现出远超正常数量的荷鲁斯之眼,只要对上视线就会令人感到头晕目眩。
      “主导者卡兰·苏利耶,请求指令覆盖。”

      冰冷的手压盖着朗的眼睛,祂的一部分紧急回流到本体中去。
      那些根茎一样的触须深深扎入钢铁的血肉,同庞大的怪物生长、纠缠在一起,以最直接的方式强行寻求一次意识共享。

      然后这旧日的帝王听见自己的半身发出模糊的疑问。
      那些大量的代码刷过他的脑海,差一点冲散他连贯的思维。

      “为什么?”
      星舰问。
      “为/为什么?”

      “为什/为/为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4章 第四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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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周日周一工作量大,没办法写要动脑子的东西,不用等。 周二也……很多活,但周二会尽量正常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