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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轮转 ...

  •   大雾弥散,嬴仲景向下坠落。湖水倒映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他点过水面,落在岛上。

      这里是镜湖。

      湖心岛一片寂静,那道身影站在树下。嬴仲景眼瞳紧缩,疾步走过去,却又在离对方一丈外停下。

      “你究竟是梦境所化,还是她真的来了?”嬴仲景惶惶不安道。

      出乎意料,姜泠月问:“我怎么会是梦?”

      嬴仲景低声道:“因为我不敢。”

      姜泠月望着眼前的人,垂眸道:“当日我无法带你离开,于是在玉坠中藏了一节指骨。”

      话说到一半,嬴仲景走近,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样饱含思念的眼神,叫她无法忽视,一股莫名的怒火涌上心头。

      未等姜泠月发火,嬴仲景又背过身去,沉声道:“弟子以为,师父被打入下界,还因我身死道消,我当时真恨不得以命换命。”

      “为什么背对我?师徒之间岂能这样说话?”姜泠月仅有的一点气也消散,主动走到对面。

      在姜泠月面前,嬴仲景一直很在意形象。

      此刻他衣衫褴褛,沦为废人,又被毁去容貌。引以为傲的面容也变得丑陋可怖,自然羞于见她。

      他的心志如此不坚,竟主动去寻死。在她面前,他自卑到了极点。

      “在你将死之际,指骨会化出分身,然后被法则抹杀。但也仅是这一次,你为何要去送命。”说到此事,姜泠月是有些疑惑的。二十年都扛过来了,究竟有什么事必须赴死。

      “弟子软弱,被那人蛊惑,想岔了路。”嬴仲景羞愧又疑惑地开口,“师父,我和每个前世,命格为何会如此特殊。”

      姜泠月面色微变,忽然道:“是师父不好。”

      “你体内魂魄的第一世与我是旧友,或许是因我之故,后面的每世都只能活到二十一岁。我试过各种办法,仍然无法补救。但只要有一世活到千岁,魂魄便不会再转世,这宿命就能终结。”

      “仲景,天界也无人知晓离开下界的办法,这恐是你我师徒今生最后一次见面。我想让你活下去,但你若真的腻了,我也没机会拦你。”

      姜泠月苦笑,抬头看着自家徒弟。

      嬴仲景神色悲戚,无尽绝望在心底蔓延。他上前将人扣在怀中,双臂紧紧噈环着她,轻颤道:“姜泠月。”

      他猛地被推开,面色痛苦。

      眉心那颗痣被一道长疤取代。疤痕撕裂,鲜血渗出,显得他的神情十分骇人。

      他再度上前,祈求道:“别再推开我,求你,求你。”

      姜泠月步步后退,眼角湿润,缓缓摇头,却被嬴仲景半迫半求地拉入怀中。瞥到他裸露的疤痕,终是没有再动。

      嬴仲景呢喃:“怎么会是此生最后一面,怎么可能是最后一面?我不服。”

      姜泠月声音亦有些发抖,“嬴仲景。”

      “师父究竟是为我来的,还是体内的魂魄?”他后退一步,顺着她的衣裙缓缓跪下,“弟子愿师父余生欢愉。”

      姜泠月望着那张布满疤痕的脸,视线划过对方紧闭的双眸,最后停留在他眼角一滴泪上。

      她见过年少时温和恭顺的嬴仲景,也见过意气风发的他。而今面前这个人,万念俱灰,面目全非。

      “别怕。”拂去那滴湿润温热的泪,姜泠月猝然停住,收回手道,勉强道,“岁月漫长,一切还未可知。”

      嬴仲景迫使自己冷静,站起身调整好状态,眼含希冀道:“师父可知分魂术?”

      “自玄云子飞升入水部,多年来也没能窥破其中奥秘,只有天书中有少量记载。”姜泠月阖眼,再抬眸时眼底一片清明。

      “我在下界鬼族处得到一种秘法,若与分魂术结合,或可找到出去的法子。”嬴仲景轻声道。

      姜泠月微愣,点头道:“你身上的毒我已制住,两种毒偶尔还会相冲。你不需要去背负什么,即便没有度过千岁劫数也没有关系。你的亲人我会照顾,只管放手去做。”

      “师父,你有没有被罚,你的手臂?”嬴仲景担忧道。

      姜泠月抬起重新长回来的右臂,强笑道:“莫要担心。”

      嬴仲景纵有万般不舍也不能说出口,有姜泠月这话,他怎么舍得死在下界。

      他也在心里许愿,若还能出去,只要师父不是彻底厌弃了他,总要为自己争一次。

      相顾无言,终是姜泠月先转身走入迷雾中。熟悉的镜湖扭曲成薄薄一片花瓣,又落入黑暗中。

      嬴仲景从梦里醒来,他已能清晰视物。灵力自丹田运转,一切无恙。

      小霸王缩为小蛇爬上肩头,他站起身,这一看之下面露惊奇之色。

      此地竟罕见地有绿地溪流,空中隐约有一点红霞将这方小世界圈住。

      外界正有妖怪路过,它们仿若感受不到这方世界,下一瞬就会出现在对面。久未见人间景致,嬴仲景不禁多看几眼,静坐在原地,等待此界主人归来。

      能布下这般禁制,此地又怎会无主。

      半个时辰后,一个身穿白袍的年轻男子从结界外进来。看到他,停在原地不动了。

      嬴仲景起身拱手:“误入此地,还请此间主人见谅。”

      白袍人走近几分:“凡修?”

      嬴仲景笃定师父将他带到此地定有缘由,于是将落入天河井经历,如何进入小界细细说明。

      “说了这么多,那你可知道我是谁?”白袍人拢袖。

      “我曾在某人记忆中见过您一面,还想过寻找您。”嬴仲景如实道。

      白袍人抖抖宽大的衣袖道:“现在见到了,如何?”

      他幽默风趣,嬴仲景也少几分拘谨。他又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你师父是中天之人。我虽在下界,却也对人间的事略知一二。看在你我同族的份上,你就留下与我做个伴。”

      嬴仲景恭敬拜谢礼:“多谢前辈。”

      “你可知道此处是什么地方?”白袍人又问。

      他面露怅然,似自言自语:“万年前人神共居,那真是最美妙的一段时光。可有一日天地大乱,我们这些上古遗族被封入下界,神与魔也一同消失了。镇压着下界的就是那位。”

      顺着白袍人的指引,嬴仲景看到圆台上的放置的一口金棺。

      白袍人道:“那是唯一一位以凡人之躯成神的人。没有他,下界如何镇得住。看着一个个熟悉的人死去又活过来,然后不再记得我。万年来孤身一人,下界又孕育出许多奇怪的生灵,或许也不算太糟吧。”

      静默良久,嬴仲景道:“前辈可曾见过一个只剩头颅的男人?”

      白袍人摇了摇头,待嬴仲景失落地转身时,却投去怜悯的目光。

      高台上的两面圆镜,一面包裹着金色麦穗状外环,另一面则是银制外环。二者插在同一个转轴上,各朝一个方向转动。

      每次交叠,两轮镜子表面就会呈现出碎裂状。

      白袍人主动介绍:“那是时光镜。”

      嬴仲景心道,传说中天有面回溯镜,地府有面穿越镜,两大法宝轻易不会示人。

      这面镜子莫不是也有通天之能?

      “不过是自己造出来玩的小镜子,可回望往昔罢了。走吧,带你去住的地方。”白袍人淡淡道。

      他手指微动便凿出一个洞府,又吹口气,一应石床器具等同时出现。

      “小蛇,此界山川河泽随你转,切记不能跑出结界。”白袍人交代完一切,伸了个懒腰找地方睡觉去。

      嬴仲景坐在新洞府中,深吸口气,摒弃各类杂念,灵力在体内循环流转。

      日子一长,每日修行过后他总要与白袍人探讨一番,心下感悟颇深。

      这是除师父、玄云子外,第三个对他倾囊相授的人。二人偶尔外出采药,久而久之竟他也编写出一本百草录。

      看出嬴仲景对时光镜的兴趣,有一日采药后白袍人道:“仲景,你站过来。”

      嬴仲景不明就里,任由白袍人将他拉到镜子前。缓慢转动的两块圆镜登时流转不停,却又忽然慢下来。

      每一角镜面上都会出现一张脸,嬴仲景双眸微张。镜子中除他自己,前前后后至少出现十几个人。

      “将你的手放到镜面上。”白袍人指引。

      嬴仲景向前走去,一颗心狂跳不止。当手掌与镜面接触的那一刻,他心神俱震,庞杂痛苦的记忆纷乱冲进识海。

      当他在下界接收记忆时,各路仙人再次齐聚中天。

      正逢百年一度的盛会,除中天各部仙官,其余三方天庭、昆仑、蓬莱以及各路散仙全都来了。

      林文昭也在,看见姜泠月时面上笑容一滞。

      他端起酒杯朝水部众仙走去,讥讽道:“没想到才过去二十年,司水元君就被放出来了。”

      萧妙道:“谁叫我们主官无人能比,娘娘特许她提前结束刑罚暂回水部。”

      少禹凉凉道:“林文昭,你若有此等法力,出了事娘娘也会力保你。”

      林文昭扬起宽大的广袖,对少禹躬身,冷笑道:“是,我可没有八十岁就飞升的机缘,只勤勤恳恳修习正道千年才飞升。也没有为个凡人再度昏了头。”

      水部众人冷笑,他们也知道有多少人不忿姜泠月八十岁就飞升,还是修炼妖术成仙的。

      有多少所谓天骄一辈子卡在那个槛上,死在那道雷劫里。

      “诸位仙友聊什么呢,竟这般热闹?”一个瘦老头举着酒杯走过来道。

      众仙见到他,皆恭敬地拱手:“帝君。”

      这位才真是令人羡慕的人物。东天帝君王长山,乃悟道飞升第一人,他为人和蔼,天庭无人不敬重。果然王长山一来,众仙也变得一团和气。

      林文昭与王长山闲话一会儿,便回南天山神的席面去了。姜泠月躬身道:“多谢帝君。”

      王长山似乎意所指:“泠月,天命如此,事已成定局。祖神既恢复你的手臂,日后行事莫要冲动,万不能毁掉你大好仙途。那些情啊怨啊,终究在漫长岁月中不值一提。”

      “天命吗?这种东西连娘娘都算不清,我只求无愧于心。”姜泠月望向坐于最上首的辛瑶,那些过往,也只有她这个局中人放不下。

      王长山明白姜泠月一向执拗,转而道:“我家里老牛还就喜欢你府上小鹿,一直赖在你那边不肯走。”

      除去中天庭的宫殿,姜泠月在昆仑山还有一处洞府。她养的白鹿就住在那里。

      钟声响起,吾崇与斗部主官作为辛瑶之下男女仙官之首,各上前一步,与辛瑶共贺佳节。

      “好热闹啊,本帝来讨杯酒喝!”一道男声突兀地插进来。

      众仙俱是面色一变,冷脸看向来人。沧祯身穿华服,白渊与奇云叟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走进宴席。

      沧祯根本不看众仙神色,随意拿起一壶酒。

      他率先看向人群中的姜泠月,才对上坐于上首的辛瑶。他手掌上出现一枚硕大的夜明珠道:“这是本帝的贺礼。”

      “远来是客,妖帝自便。”辛瑶淡淡道。

      辛瑶都不在意,众仙更不会理会他们。

      倒是昆仑来的几只神鸟眼底充斥不屑之色。虽天界与妖族互不相干,他们依然看不上妖族。

      笑话,他们是神兽后裔,那三只是什么?

      一只叛徒,一只杂毛鸡,还有个不入流的妖鸟。沧祯竟敢自封为帝,再度不知羞耻地跑上中天来了。

      几人对司水元君更加不满,当年二人之事就闹得天界不宁,现如今又为一个凡人被罚。

      果然人飞升上来,还是逃不开可笑的情爱。

      姜泠月朝几位同僚颔首,独自走到荷花池旁。

      沧祯望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抬脚跟过去,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你憔悴了。”

      “我如何,与妖帝又有什么关系。”姜泠勉强道。

      沧祯垂下眼眸,当年姜泠月被押去蓬莱,他连人都没见到。现如今,即便不想看见天界之人的丑恶嘴脸,他也会来。

      “泠月,如果当年我阻拦你进入中天,现在我们是不是还在一起。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同样的话问两次,你认为我会换一种回答吗?”姜泠月看着满池荷花道。

      “我闭关的一千多年里想明白了,我不想再去杀谁的转世,不想与你争论不休,只想与你心平气和坐下来说话。你不必防我,我不动他。”

      “呵。”姜泠月无所谓的笑了笑,“也许吧。拂钟呢?白脸呢?我看他们对此事热切得很。”

      “我不会管他们,再关押几百年也好让他们去戾气。”沧祯沉默半晌,又道,“再有一次,我亲手送他们上路。”

      他划破手臂,写下咒文道:“我沧祯立誓,绝不出手伤害嬴仲景,也不再追杀他所有后世。若违背誓言,我魂飞魄散,天诛地灭。”

      咒文生效,沧祯道:“信我。”

      姜泠月扬起灰败的面容,疲惫道:“喝完这杯酒,回去吧。”

      镶满宝石的圆镜出现在沧祯手上,“妖月宫永远等你回去,镜花水月我也已经修补好。泠月,你看。”

      姜泠月思绪回到过去,他们都不是肯为对方低头屈服的人。从什么时候起,她与沧祯便再回不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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