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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绰约佳人浸芙蓉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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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雍毫无准备,大头朝下的倒吊在徐葫芦的尾巴根儿处,脸沉在混沌迷蒙的雾霭中,只能随着颠簸间歇性的看到倒置的背后情形......这回踏实了,他看不见前路所谓的未知了。
身后两个鸦鸟似的青衣人仍在朝着他们这边低空飞行而来,身型十分稳健,并没有太过慌乱。
每飞行百余尺,便将那张渔网抻起一些,四脚踏在上面借一下力,而后再次矫捷的向前飞行。
但仔细观察之后,郦雍发现他们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飞行,更像是借由衣袖两翼的特殊设计,通过渔网借力后向前滑行。
倒控身体加上巨大的颠簸,他大脑充血,再一次感到了由眩晕带来的呕吐感。
如今身处在莲潭的什么位置,他失去了居高临望的优势,已经不好判断了。
可徐葫芦飞奔的身势忽然缓慢了下来,他还是能感受到的。
“经年?”他强忍着恶心喊了一声,看到随着他们的减速,身后的两只“青鸦”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经年却浑然未觉一般,徐葫芦的动作与刚刚相比几乎算作停滞了下来。
近了喂!近了嘿!
“经年!”郦雍嗓子都喊劈了,“实在不行,你就自己先跑吧,别管我了!”
回应他的只有一句,“闭嘴!”
那种视觉倒置的感觉带来的感官冲击是加倍的,这两个青衣人身后追击着的骷髅骨架因为高速,几乎已经快要连成莽白的一片了!
近了!真的太近了!
近到郦雍已经觉得只要对方一张网,就能把自己和经年罩进网里去的时候,徐葫芦忽然原地加速,猛的向前纵身一跳!
一阵腥风从脸边闪过。
郦雍长大了嘴。
周遭仿佛都凝滞了。
脚下迷雾炸开,徐葫芦刚刚起跳的地方,赫然绽放出一朵硕大到畸形的红莲,花瓣肥厚残破,上面附着着的筋脉遒劲丑陋,根根分明,粗壮得近乎抵得上郦雍的手臂。
花心一坨湿软的腐肉忽然伸展向外,脱离了团软的形态,变得刚劲有力,朝着郦雍的面门招呼了过来。
是一条舌头!
舌苔清晰,舌侧还鼓起着颗颗腰鼓般大小的肉瘤,涎水伴着腥臭被甩飞进半空中。
郦雍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几乎要被那条悍然的大舌头卷裹入腹,却被腰上的力量牵引,与那巨舌的动线擦身而过!
但在他身后一路追来的两个青衣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他们借助风势助推向前滑行,自然就没有办法临时快速的在空中调转方向。
如此突发的情况发生不过瞬息之间。
其中一个青衣人直接被卷进了舌头中部,不过转瞬,就被碾压成了肉泥。
而另一个青衣人身体更灵活,飞的也更高一些,他惨叫一声,被巨舌顶端卷住了双腿,可最后时刻,强大的求生欲使他不管不顾的将手里的渔网猛力的往前一挥,想要套住点什么支撑物来帮助自己借力从巨舌口下脱逃出去。
只是央央莲潭,除了会噬人的红莲与腐骨,还会有什么?
唯一的希望,也只有与巨舌擦身而过的郦雍他们了。
“救命!”
郦雍听到了青衣人的惨叫,也看到了前一个青衣人被吞噬的全过程,那种生命在眼前真切陨灭带来的心灵冲击太过震撼,以至于他脑袋一晕......眼见着那渔网在眼前徒劳滑落时,居然奋力的伸手给......勾住了!
他拼尽全力拽住那渔网不撒手。
青衣人仿佛刹那间找到了逃出生天的全部指望,他猛地抬头望向郦雍,一声声高喊:“救我!”
徐葫芦还在全力的向前奔逃,却叫身后的重量给拖的一个踉跄,险些被惯性给带倒。
巨舌还在往回收力,舌身在半空中环绕盘舞,奋力拉扯着已经到嘴了的食物。
“救我!救救我!”青衣人双腿已经被扭断了,腰部生生被扭曲拉拽出了自转体一百八十度的诡异形态。
有这庞然大物的掣肘,徐葫芦的体力完全带不动,不仅不能继续向前,反而竭尽所能也还是被不断向后拖拽回来。
“救我啊!我不想死!我还有爹娘,我还有……”青衣人的喊声已经变了调,眼神中满是绝望恐惧。
郦雍看不了那样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咬紧牙关,拼死拽着渔网不撒手。
腰带末端受不住这么大力的拉扯,徐葫芦的尾巴毛被撕扯下来一大片,郦雍整个人忽然向下一坠。
经年回身过来,已经看到了全部情形,当即气红了眼睛,粗声大吼道:“郦雍,你这个棒槌!你快撒手!撒手!”
“救我!救我啊!求求你啊!”青衣人一声高过一声。
郦雍周身血管都因为倒控发力快要爆掉了,眼底一片血红,冲经年喊:“放手就......真死了!还是救他......”
徐葫芦的毛发不堪重负,又一大片扯了下来,郦雍直接被带着朝巨舌的方向飞去。
经年豁然向下一扑,一手拽着徐葫芦的尾巴,一手拉住了飞出去的腰带末端,瘦弱的身躯不堪重负,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放手!”
但眼见着光喊已经是徒劳了,经年眼底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起一只手,拔出发髻,用尽全力向那个青衣人射去。
青衣人手臂一麻,倏然撒开了手中的渔网,被巨舌抛向半空中转了两圈,然后跃起一缠,直接没了声息。
而在巨舌进食的空隙,周遭铺天盖地的骷髅骨架都暂缓了动作。
趁着这个短暂的空隙,徐葫芦甩掉了牵制,赶紧全力朝着界边跑去。
万里莲潭尽皆成了脑后的飘渺红晕。
岸边仿佛已经触手可及。
可倒吊的郦雍还是死死的拽着手里的渔网......
九死一生上了岸,再回看莲潭,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致远,仿佛那狞恶凶残的修罗场竟完全不曾出现过一般。
经年松了手,将木偶般僵直的郦雍扔在地上,自己爬下来,半靠在徐葫芦身上平息着喘息。
徐葫芦的目光都呆滞了,目之可见的瘦了一大圈儿,不知道要啃多少韭菜才能补回来。
就这么安静的僵持了很久,经年爬起身,走上前去,一脚狠狠的踹在了郦雍的屁股上。
郦雍一个骨碌爬起身来,目有愠色的瞪着经年。
经年也冷冷的回看着他。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了嘴。
“希望你所有选择,最终都能问心无愧。”郦雍说。
经年狠狠的盯着他,咬牙切齿的说:“最没有资格说我的人就是你!”
郦雍被激出了脾气,也咬牙切齿的回他:“我还要怎么配合你,经年?你一路上可曾有一句真心托付?从盗金冠开始,你说过一句实话吗?偷绵儿的猫儿眼……你知道我是要找地方净化它们,好还给绵儿装回去的吗?!乌头镇入诡,钓妄念还是钓我,你心里一清二楚!利用邱莺七世身世让我沉浸体验心生怜悯深陷其间,又用乌头镇老弱妇孺逼我背上千百条怨念!连来这做鬼做神的破莲塘,也是你要来,你要来,我便奉陪,我扪心自问未曾负你分毫,所求无有不应!”
他被气得掐腰转圈,“我每条骨头缝都疼痛难忍,经年,我不是不能忍这疼,我也不是戳不破你每次幼稚的诱导与骗术,可这一切难道还不值得你托付一句真心话吗?你究竟要做什么?最没资格的就是我?我没资格说你,还是没资格窥得一丁点真心呢?”
经年眼睛都气红了,情绪难以压制的大吼起来:“你每次言之凿凿都是我如何骗你,可是骗你又怎样?你明知道我骗术拙劣却还是配合,安知你心里装着什么龌龊心思?你心里没有鬼,又为何从始至终一样没有一句真话托付?你敢说你每一句说出口的都是真话吗?你敢说你没有心怀鬼胎吗?你敢说你一次次化险为夷都是机缘巧合吗?除了调笑,就是戏弄,插科打诨你最在行!连你来自承天都不敢承认,打从咱俩认识的根上算,你敢说你就那么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吗?!”
“你来自承天?”
郦雍:“!!!”
郑银桥施施然走过来,“原来你来自承天,不知该是惊多些,还是喜多些?”
郦雍止住声,什么情绪都暂且放在一边,身体几乎本能一般的踏出半步,挡在了经年的身前。
“郑捕快。”
“如此见外做什么?”郑银桥微笑道,“以后相处日多,莫不如叫我银桥吧,亲切些。”
郦雍此时没太多耐心支应他,冷脸道:“相处不必,亲切更不必!”
郑银桥似是大为不解,微微歪头笑道:“为何呢?”
“为……”
郑银桥的笑容放大……又模糊……
郦雍只感到背后颈骨棘突最脆弱处,正被一把匕首毫无防备的刺入又剜开……下刀的,是经年啊……
郑银桥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我答应了放经年入我诡境,他也答应我,将你在乌头镇淬炼的资质上乘些,送由我练成杀傀,如今我与他,也算人货两讫,你这便跟我走吗?呵,以后,自然是要相处日多的,不需要我待你亲切些吗?还是你就喜欢严厉些的?”
郦雍听不清郑银桥说了些什么,可每个字都清晰的杀入了他的耳朵里。
他想回头去看一看经年的眼睛……
可动不了,太痛了,骨头痛,又仿佛不止骨头痛。
郑银桥看他不动,十分优雅的主动上前,抬起一只手去牵他……然而手指相连的刹那,却被焊死一般无法动弹!
郦雍仙骨附着处滚滚怨念浊气,居然喷涌而出,沙尘暴一般卷动数十丈高,又凄厉呼啸着袭向郑银桥的头脸,一股脑从他的七窍中钻了进去!
郑银桥眼珠完全漆黑了,整个人像被浊气完全控制,僵直的膨胀起来,满嘴獠牙的朝着郦雍和身后的经年张开血盆大口。
腥气带着难以抵御的吸力,郦雍太过虚弱,整个人被厉风裹挟着在地上滑行。
“经年……”
“骗子!”
“经年……”
经年从身后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盖在郦雍身上,为他遮掩力道。
郑银桥手指指甲剥落,身体膨胀的更巨大了一些。
经年被吸至半空,手臂被郦雍死死拉住拽回,砸在地上,一口血吐出来,呼吸都几乎窒住了。
“经年……”
经年却根本不看他,也不愿多说话,眼皮紧紧闭着,眉心死紧。
“经年!”郦雍突然尖利了声音,因为他发现经年的身体居然已经不再完整,他一边手臂化为了无形,两只腿也仅剩下膝盖以下!!
“经年!经年!”
郑银桥体质本就阴邪,如此意外之下被注入白千饿极纠缠的怨念,根本承载不了,竟然引逗得整个红莲塘都躁动了起来,一具具刚刚偃旗息鼓的莲花再次绽放,无数具拼接而成的白骨骷髅揭竿而起,齐齐朝着岸边伺动。
经年腰下位置已全部消失。
郑银桥突然弯下腰,朝着两人张嘴吸下!
就在此时,一旁瑟缩难动的葫芦身上,突然浮起那层透明的太岁。
太岁在郑银桥最近时,奋不顾身的罩了上去,拼尽全力包裹住了郑银桥浊气异化的身体。
经年只剩下胸口了。
郦雍停下了动作,用手轻轻托起他的脸,贴在了自己的胸口,“算了,不说实话也没有关系,我收回我所有的话,你这样就很好,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由你……”
经年微微睁开眼睛,眼中哀伤太浓,向怒海深处的一簇漩涡,百转千回中,也只被黑暗隐没。
“郦雍,我要杀你,这一点没有骗你。”
听了这话,郦雍反而笑了,“只要你真心想要,就拿去。”
经年眼神散了,无所聚焦的望向虚空一点,“我原本就是个不该存于世间的异类,一生只有四年寿命,四年,能做得了什么呢?连我是谁,都弄不清楚……我从何处来,该往何处去……一次次往生反复,犹如诅咒……不死不灭,明明才是最恶毒的诅咒,真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个个都要成仙……或许最不该遇见你,却又偏偏遇见,成了指望,也成了掣肘......有什么用,喝了仙骨粉,那么疼,不睡了,还是到不了忘我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全身只剩下一点面目,也几乎不见了。
郦雍眼神在隐晦处微微变了,他轻轻勾下经年鼻子上遮挡的布条,指尖在对方鼻尖上点了点,“再来一次,还会记得我的味道吗?”他声音太轻,似自语,也似轻喃,“别怕,韶光,我会找到你……”
经年最后一点残影也消失了,郦雍的怀抱彻底落空,空落的孤寂。
他垂头呆坐,任凭飞砂走石狂作,任凭红莲白骨合围将至……
猛然一声巨响,太岁将郑银桥压缩缠裹至极致,戾气外冲挣脱,两厢对峙,戾气最终冲破太岁,炸裂成无数碎片,怨念之火灼灼燃烧,天地一片焦灼暗淡,灰暗无光。
一片片沾染浊气的太岁燃烧至灰烬消散。
红莲白骨也渐次平静下去。
郦雍扑向身边的一片片灰烬,用手去拍余火,却一次次只剩徒劳。
诡境之空突然被撕裂开一道澄澈的口子。
郦雍耳边骤然响起了炳紫焦急的声音:“太子!太子!总算找到你了!玩到哪里去了?天君出关了,正召你呢!”
顷刻间一道白光降下,郦雍从裂口处化作一道白色华光一闪而逝。
万籁俱寂之下,一直蜷缩在一旁的大黄狗站起身,从腹部长毛下,叼起拳头大一块残破的透明太岁,快速的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