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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头七/子车主]瓷娃娃和小猫跳舞 ...

  •   西封杂志社的内部员工一般不会全员都安分待在公司,一三五失踪谁也找不着,二四六闲着没事但能找着人地到处遛,周日出去做任务的情况屡见不鲜。
      除了主编本人,杂志社安置的办公桌椅百年来上工率能让打工人眼红。
      “一般”的意思有例外。
      例外比如发薪日,比如迎新会,比如疏南风说这会议不来他给写个逸事卷,再比如说来看他们这几个内部员工中有人被阴得狼狈不堪但还没死的热闹——真死了不算。真死了反而没人来,那是常事,不是热闹。
      得益于不光恶还阴的性情,子车甫昭的热闹自然难得一见招齐了杂志社全部员工,他们赶来上工的效率甚至比其他例外情况都快。几乎消息一出,办公室的门就被连开三次,空气中充满了勤奋的气息,在场看热闹的身体里的血比刚毕业的大学生都热。
      热闹本人没笑也没怒,只一言不发地靠在墙角,盯着一个接一个来的人,防备和陌生的劲满得要溢出来,长了一截的白褂被他挽起了一只袖口,脸上没有叫人容易忘却相貌的符文,干干净净地顶着具约摸七岁的躯壳,五官尚未长开,可生来是一副阴郁而尖锐的相貌。
      狄红霞垂眼笑,幸灾乐祸的样子半点没遮掩:“哎呀,”她说,“他们的记忆都被屏蔽了。”
      话语涉及的另个人在这句话下仍没什么反应,太宽太大的冲锋衣并不柔软,因此算是直垂着从头到脚把孩童状态的身躯给笼住了,但他面上同眼中都没什么情绪,又长得好,于是不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而像是被笼了红布的瓷娃娃,等着被人拿起。
      他倒也确实算是被拿着的,不过没拿全:子车甫昭挽起了衣袖的那只手正抓着他的手。
      他身上的衣服大抵也挽过一次,可冲锋衣布料没褂子那么服帖,于是又垂下来,将将覆盖住他们握着的手,让人看不清到底抓得有多紧。
      佴和对此的评价是:“啥邪神啊,我爹那么多记忆也能吞?”
      疏南风看着佚名任由子车甫昭抓着,偶尔动动眼睛看看他们,又随着人警惕后撤到墙角时跟着对方的动作,想了想,说:“应该没有吞全。”
      杂志社内对佚名的情报倒也不少,大多数都知道佚名天生一张白纸,没有任何东西的事,个别则知道得更多些。
      疏南风就是那个知道得更多的,他甚至知道自己挖来的这位佚名在追求的是自我的概念。于是看着年幼的佚名虽是一言不发又好操纵的娃娃样子,却明显于在场所有人中选择了子车甫昭来跟着的状态,摸了摸下巴,觉得可以把监控拷一份当做这回涉险的补偿。
      花堇拿着手机大拍特拍,并顺便空出一只手擦擦从嘴角滴出来的眼泪,大言不惭:“子车哥,你现在看起来好像一条护主的狗啊。”
      子车甫昭花了大概一秒确认这帮怪人之一喊的“子车哥”是他,又花了零秒回忆自己认不认识对方——笑死,根本不用回忆,他打一睁眼就满脑子空白,名字还是最开始在的人念出来而他觉得确实是自己的,干嘛浪费哪怕一秒给这别人用——他回得干脆利落:“滚,谁是你哥。”
      话说完,他咂摸了一下,觉得有点奇怪,心想难道他对哥哥这个身份有什么不满,正常人的第一反应该是反驳狗吧?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又回头看看被自己带到墙角,护在身后的男孩,侧回头去问:“你是我哥?”
      这个刚醒来就与他在一个房间,躺在他隔壁病床的男孩对他眨了眨眼,如被他问这是哪他是谁时一样空茫。空茫,而不是茫然。
      子车甫昭醒来时有的是茫然,他知道自己大概是丢了记忆,大多感想和情绪还在身体里积着,只是缺一个流出来的口子。而在他之前醒来,却只是一直躺着一动不动,直到他坐起身时才转来目光的男孩有的是空茫,好似是还未育成便被从羊水中抱出来的新生儿,对世间万物产生不了半点情感与感知。
      子车甫昭觉得自己应该抛下对方跑路,这是他的身体本能,但同时另一种仿佛是后天养成的本能在他脑内开了口,说他应该把这个男孩也一起带走:这里很陌生,陌生代表着危险,他不能让眼前这个人待在危险之中。
      于是他挽起自己的一只袖子,又挽了对方一只袖子,把同龄人的手给抓稳,拽起来,带下了病床,往房间外走——被查房的治疗师抓了个正着。
      与他长而复杂的四字名字不同,拿了佚名这个简洁名字的男孩此刻抬了一只手,把他的脸又拉近了点,对着他的眼睛照了照,再把他推开了点,看了看他的脸,随后摇头。
      子车甫昭不知何故读懂了对方拿自己眼睛做镜子的动作,他撇了撇嘴:“也不一定吧,双胞胎都不一定长得一模一样呢。”
      “对啊!”佴和在门口处大声支持,“兄弟之间一定是不像的!”
      子车甫昭心想这人离得最远说话声又最大,想来大抵是常被欺压的类型,他往那人身上看了眼,对方表情一僵,缩到了门外,在子车甫昭打算移开眼睛前又突然钻了出来,顶了张被长发柔和了的脸,不知从哪拉出条裙子,从男像变为女像,双手并着放在脸侧,夹着嗓子:“你好呀。”
      子车甫昭:“……”
      子车甫昭把他拉着的男孩又往身后圈了圈,心觉这地方恐怕有什么古怪,要不怎么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不像正常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总觉得自己和男孩也不算,毕竟男孩活像刚烧出来的瓷偶,而他的话,正常人应该不会在耳后别一只百足虫,兜里塞着绳索药瓶,被人拦了第一反应是杀了对方,想起兄弟姐妹这个词的第一感想是自己会被当做食粮的吧?
      是吧?
      他想了会,觉得应该是。
      虽说正常人的概念在他头脑里略显模糊,他也不觉得自己身上的东西与习惯性的行为有什么问题,但被他护在身后的瓷娃娃对他行为一直给的默认态度,这不知何故像种肯定。那么他现在的想法就该是对的。
      佚名靠在他身后,牵着的手掌心温度比他高一些,两颗痣点在眼下,有一颗与子车甫昭面上的位置相同,这很是方便,他要仿着对方时不需要用什么法子把自己脸上的痣给盖住,只需要多点一颗,且对方的相貌熟悉得紧,好似他不止一次变过。
      但佚名不像是他的兄弟姐妹。子车甫昭想。他被封住的记忆隔着束缚隐隐约约地透入思维,就像站在雾里向外看,他收紧手指,觉得指下毫不反抗,甚至微微回握住他的力道是他从未在亲缘上得到的东西。
      男孩安安静静地看他,目光好像烧得太透太亮的玻璃球。那种漂亮到孩子甚至舍不得拿出来参与弹子输赢比赛,只收在布袋里的玻璃球。
      玻璃球里正装着他的倒影:不笑、阴郁,掺着对陌生环境强烈的攻击性,以及想把眼睛主人塞到兜里放好的保护欲。
      子车甫昭想起那个擦着口水的女人的说辞,对自己第一反应不是反驳狗这点有了些了然,他再向外侧看去,发现那群人还兴致勃勃围在周边,但就这么一错眼,穿着红色衣裙的女人就到了他们边上,正专心致志地略过他,从侧面朝佚名搭话:“亲爱的,你饿了吗?”
      她也没等佚名做出回答,手腕一转就握着把糖纸卷好的糖,递在人面前,似是忧心忡忡:“我带了糖,你还没吃东西吧,得注意摄入糖分啊。”
      “对啊,”那个说着怪话的女人也不知何时遛到了他们边上,在另一侧半蹲下来,同样是朝佚名搭话,“小哥你可别饿到了,小花知道饿肚子可是很难受的。都怪子车哥,把你捞出去做任务都不知道好好带回来,要是小花可不会这样!”
      子车甫昭磨牙磨得额角青筋暴起,甚至不知道该拉着人往哪边靠,干脆把佚名彻彻底底塞进墙角那两边竖墙,前方立一个他的严密保护环境,半点不留对方的自由活动区间,对着两边都有意忽视他的人瞪视,就差直接开始龇牙,将两者划分入和他有仇的范畴。
      偌大的一间西封办公室,一只手数不过来的成年人,在子车甫昭形成三足对立的情况下竟找不出一个站出来缓和氛围的,取而代之的是又抬起来拍照的几台手机,不少人啧啧摇头,似是在说落魄到这个地步啦,然后兴高采烈地“咔嚓”一声留下纪念。
      “你可别被骗了,”子车甫昭没移开视线地对身后说,暗自揣摩着自己能把整间办公室变成全员敌对到底算是厉害还是强,“你瞅着他们能有我靠谱吗,饿了的话我带你出去吃。”
      “呦,”没等佚名回答,在办公室前头的巫家慧先开口了,“就你还能从身上找出钱呢?”
      “吃饭又不用有现钱,”子车甫昭理直气壮,接着又往身后说,“瞧见没,他们手头没现钱就不敢吃饭,不还得是我行。”
      佚名在他身后似乎无语了阵,可最后还是动了动,做了个动作,又意识到他看不到,这才从喉咙里慢吞吞地挤了个“嗯”字,生涩得好似没生命的瓷娃娃第一次说话。
      没忘记自己一开始有多轻易就把人从病床上带走,子车甫昭自己动手时觉得理所当然,眼下扫一圈办公室,心知但凡有个人能突破自己防线自然也能把瓷娃娃给轻易牵走,他又紧了紧手,找了两个逃跑方向:从前窗跳和从后窗跳。
      说不准是终于看够了戏,还是觉得不该让自己挖来的佚名涉险,疏南风此刻终于站出来说了事故以来第二句有用的话:“诅咒来源他们已经解决了,这个状态到逢魔之时就能解除,现在先别吓到他们,防止他们应激,做出什么事。”
      狄红霞手上的糖塞到子车甫昭外套的袋子里,拍了拍手,似是嫌弃,但面上还是笑的:“是呀,毕竟孩子才是最可怕的。”
      子车甫昭也笑,但笑容弧度尖锐,以至于不像笑,像露出来的牙,他把糖扔去狄红霞脚边,没半点领情。
      西封杂志社是个奇怪的地方。
      佚名醒来时对空白一片的记忆同感官并未觉得奇怪,只隐隐约约地想这时候是需要等的,等的什么也模糊,似乎是一个固定的唤醒他的时点,又或者是一个人。他睁着眼向上看,头顶的天花板抹了白漆,没有目光可着落的点,但也不令人感到不安。他看着,耐心地等。
      等到一个穿着太大衣服的男孩把他从病床上拉起来,带着他向外走。
      男孩对他似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对他无声跟着的动作既满意又不满意,咕哝着怎么那么容易就跟着人走,在遇到了人时把他扯到了身后。
      平白无故地,佚名感受到体内有点奇异的戏谑随着对方的动作上浮。
      那种感觉很微弱,就像是肥皂水吹出的泡泡在空中碎开。他被挡在人身后,抬起眼睛,看到周围逐渐围起来的人向前方投去的兴味目光,想:啊,这个拉着我的人应该是不常露出这幅样子的。
      所以连没有记忆的他,都会因此感到少许烟云般的趣味。
      一切靠近他们食物和对话都被抛开,佚名也不饿,就这么看着他不耐烦地被戏弄,周围人最终抓着他的底线停了手,大部分人说着也没什么意思地又从如到来时那样鱼贯而出,小部分人还留在办公室,继续观察他们。
      子车甫昭这时候才再次回头看他,而不需要警戒周围。他脸上的表情因为太久处于弱势而沾着烦躁和不耐,对他说的却是:“你要什么不?”
      佚名想了想,指向办公室的书架。他在子车甫昭立在身前吵架时检查了身上的东西,摸到本书,虽未触发任何记忆,但莫名感到平静。方才他不方便打开,此刻便适合在书堆里看一看了。
      “哦,你还是个文化人,”男孩看了看书架,又看了看他,“不是,都没记忆了你还能看懂?”
      佚名点头。
      盯着他,欲言又止了会,子车甫昭最终还是拉着他往书架走。书架上的书排得七零八落,还有几本被撕了不少页,像是个杂物柜。
      子车甫昭停在书架边,没松手,回视着目光随他们走动一起移动的人,佚名看向他,他就回一个茫然的眼神,直白地表达着“怎么?”。于是佚名只好用木板撑着书脊,单手翻了翻几本封面还算完好的书。
      《西封杂志社员工须知》、《西封杂志社期刊倒福17》、《逸事卷》、《重生之鬼王归来》、《西封儿童刊》……
      《西封儿童刊》。
      佚名把红色的精装壳薄书打开,发现确实是适合儿童阅读的图画册,他随便开着的那页上画了只没正形的猫,正对着纸页外的人嬉皮笑脸,眼下点了颗黑痣。
      他往子车甫昭的脸上看了看,再重新看回连环画,沉默一会,往前翻,彩色画面上但凡印着猫的页面都是带着笑的,第一页角色介绍奶牛猫也在笑,同立在他边上的人表情没半点相似。
      黑字的介绍写:“照照。”
      子车甫昭原本面无表情同花堇对视的眼睛转了过来:“啊?你叫我?怎么想的名啊,这么肉麻,还有点口音。”
      佚名指了指图画,重复:“照照。”
      子车甫昭于是凑到他边上,也低了头看图,他对着图上的小猫撇嘴,目光巡视着,停在仓鼠上:“怎么不是瓷娃娃?”
      “因为秽秽是草娃娃啊,”花堇在不远处完全不遮掩自己在偷听地回答,“要是两个娃娃,那不就重复了嘛。啊,不过我也觉得小哥很适合洋娃娃,至于子车哥嘛,奶牛猫正合适。”
      “滚一边去,谁问你了?”
      “唉,”女性双手一塌,往桌上瘫,“子车哥小时候怎么那么不好说话啊。小哥,你到底是怎么驯服他,才让不管是大还是小都这么容易就能听你的话的?”
      佚名看了看她,看了看子车甫昭,又看了看自己,子车甫昭把茫然表达得更清晰,他指了指自己:“啊?你说什么,驯服?我?”
      “对呀!你看你没了记忆还那么护着小哥呢!”
      这话倒是没法反驳,佚名的目光向下,看了看还被拉着的手,子车甫昭同时也看过去,他们藏在衣袖下的手没动,哪怕子车甫昭的手指僵了僵也没动。等佚名看向他,他早已把视线移开,对外仍是一副阴郁尖锐的样子:“我乐意,要你多事?”
      “我没有驯服他。”佚名等他说完后才说。他感受着字音从喉咙里钻出,编织成句,与先前单纯的应答以及呼唤不同,他没有寻找词汇,语言自发地在他喉中汇集,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说出的句子——佚名分了点神地觉得奇妙,他醒来的几小时内需要说的内容全是关于身边这人的,若放在人类社会,从某种角度来说,子车甫昭当的是他的启蒙与奖励机制——耳边听到的声音稚嫩、清脆、陌生,好像瓷器在相互碰撞。他继续说:“人与人之间是无法进行驯服的,同行不过是孤独引导的寻找陪伴。”
      花堇眨眨眼睛,也没说她听没听明白,或者依托着身躯本能说出这话的佚名自己懂不懂,只继续回归问题本身:“那子车哥为什么那么听你的话?”
      子车甫昭哼了声,音调不像笑也不像生气,只让人听了觉得不太爽快,他自己做了回答:“因为我在他身边不孤独咯。”
      佚名没反驳,空白的记忆与身体本能组织出的词汇并不兼容,他的喉中没有自己想流出的话,而他甚至不理解自己方才说出的内容,便就继续垂下眼,把画册从头翻到了尾,看全了照照跑路大合集。
      画册的最后一面则是儿童绘本最常见的所有角色一起拉着手转圈跳舞,而奶牛小猫在画里拉着红色仓鼠于追杀者间逃窜。仓鼠问你为什么要拉着我,这事与我无关,小猫说我乐意。
      佚名回忆着他说出的话,人是无法另一个人驯服的。哦,他想:但是猫可以。
      猫可以被人驯服。
      他第三次念:“照照。”
      子车甫昭仍回过头应他,嘴上也仍否认:“我又不叫这名,我是子车甫昭。子、车、甫、昭——听明白发音了吗?你要是想叫叠字来恶心我,喊哥哥也成。”
      这称呼放在约摸都才七岁相貌的他们之间也不矛盾,但佚名尚未把词放在舌尖,就感到一阵反感。
      他皱了皱脸,觉得这个词就像某种甩不开的麻烦和污渍,子车甫昭瞬息之间又把他拉近,盯着他的表情,等分辨出了他并非身体难受,只是不高兴,反倒自己有点高兴:“哦,你也不太喜欢那种血缘关系,挺好。”
      他一高兴,就自己让了步:“那你喊那名字也成,但别过分啊?我可没多少耐心。”
      两小时后,恢复了成年人姿态同多年记忆的子车甫昭对此刻自己说的话是何感想,以及在那之后,对于任务间仍自然做出将人拽去身后同拉着手的动作是何想法,尚且无人能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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