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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伤逝 ...

  •   “庸之,你怎么老了?”她病恹恹的,眼睛看不真切,依稀是庸之的轮廓,但又不敢确认。

      记忆里的庸之,虽少年老成,但总也带些年轻人的热血。

      可这个……意气褪去,暮气沉沉,佝偻腰背的人。

      捧药碗的手一滞,庸之耷拉下眼皮,哑然道:“皇后娘娘还记得草民?”

      “我当然记得你……”马上,她发现了不对,这里房屋狭小,似乎是贫民之家,并不是皇宫。

      胸口伤口崩裂开,洇出新的血红。

      那把袖剑似乎还在插在那里,想起来便痛。

      “哦……我不是沈皇后……我叫沈不弃……”

      “沈不弃?”庸之风轻云淡的笑:“这名字好听。”

      “姑姑,你终于醒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扎着朝天揪,像只兔子趴在床前,眉梢眼角天真无邪,更像任意一些。

      任意跟在后边,笑道:“姑姑还在病中,真真不要胡闹。”

      庸之揽住孩子,药碗放到一旁小桌。

      任意站他身后,笑容简单幸福,年少轻狂已经消失无影无踪,她再也不是那个拿着把剑就敢妄言闯荡江湖的女孩儿了,而是鬓边添了白发的母亲、妻子。

      一家三口,美满的不像话,勾的沈不弃心底隐隐有些醋意。

      真真满脸单纯的问沈不弃:”阿爹常常提起姑姑,可我从未见过姑姑,姑姑也没看过真真,真真以为是阿爹编故事骗我的,没想到姑姑原来真的活着!“

      这……前言不搭后语

      沈不弃笑道:“其实……真真所见的姑姑……并不是你阿爹口中所提的……姑姑……”

      “姑姑不是姑姑?”真真一脑袋疑问。

      “是啊是啊。”沈不弃道:“我是你姑姑,又不是那位姑姑。”

      真真笑道:“不管是哪个姑姑,我总归唤你一声姑姑,是不是?”

      庸之摸摸女儿头,夸奖道:“真真好厉害!姑姑累了,要休息,真真先去找阿竹哥哥玩,好不好?”

      真真小嘴一撇:“阿竹哥哥最坏,老欺负我。”

      “那阿爹就帮你揍他。”

      真真道:“不行不行!阿竹的姐姐还要帮姑姑看病呢!”

      小孩子的嘴,一句话能说明白,非得说八句。

      但听起来就是热闹。

      沈不弃心里空空的,此刻被真真一闹,反倒暖了起来。

      为她拔剑包扎伤口的是阿竹的姐姐——阿兰姑娘救治的。

      庸之说,是阿兰姑娘把她从岸边背回来的,拔剑包扎止血换药,他只是凑巧看到,安顿在自己家而已。

      沈不弃说:“死过一回,重活一世,容貌大变,庸之怎么认出了我?”

      庸之望着她,微笑道:“一来钦天监十七年前预言你会重生,二来便是直觉。不管你是沈兮兮还是沈皇后,亦或者是沈不弃,我总能一眼认出来。”

      沈不弃厚脸皮道:“那是因为本姑娘美的旷古绝今!”

      ……

      到了午时,阿兰姑娘背药箱来看病人,沈不弃喋喋不休说了半天,她都回之一笑,指了指自己嘴巴。

      她不是不想说话,而是说不出来话。

      任意解释说阿兰姑娘小时生病高热,命救回来了,但自此不能再开口说话。

      沈不弃心一沉,不知想起了什么,思绪乱的要命。

      任意说:阿娘姑娘医书学自巫医,会不少土法偏方,庸之请了很多大夫,他们都不敢治,只有阿兰姑娘挺身而出。

      下次阿兰姑娘再来换药,沈不弃问她:”你愿不愿意学习更多的医术?“

      阿兰姑娘兴奋的手舞足蹈。

      她愿意学,沈不弃自然愿意教。

      她将从宫廷医书上背过的知识复述一遍,阿兰姑娘皱着细眉示意自己记不住。

      沈不弃问她:“你识字吗?”

      阿兰姑娘失落的摇头。

      “没关系,我教你。”

      待沈不弃能从床上爬起来,手腕有力,掂得动笔时,便着手默写医书。

      阿兰姑娘上山采药时,真真扶着她走街串巷诊脉看病,晚上再奋发努力。

      有时搁下笔,已是另一个清晨。

      庸之劝她伤才好,不必如此费神。

      沈不弃道:“这几天我看过的病人千奇百怪,太医院判教的东西根本还不如阿兰姑娘一碗不知名汤药,趁我还活着,得马上整理出来,记录成册,等哪天我死了,后人也有迹可循。”

      庸之道:“你肯定长命百岁。”

      “谢你吉言。”

      医书还未成册,十里外的郡县洪水成灾。

      是六安郡。

      原来已病歪歪了一整年。

      现下是另一个盛夏。

      景和二十二年,沈不弃十七岁。

      沈不弃将医书交给庸之,由他代为保存,便骑马上路了。

      难民聚集地,缺医少药,偏又瘟疫横生,尸殍遍野。

      比疾病更可怕的是饥饿。

      朝廷派拨下来的粮食远远不够,饥民争相抢夺,吃完了赈灾粮,地上的一草一木便成了稀罕物,等树皮被扒的精光,庙里的观音土早一干二净。

      她牵马路过,悲恸的母亲抱着不满周岁的孩子问她要吗?

      沈不弃从马背上取下包袱,将干粮分给众人。

      哪知半夜睡的太死,第二天不见马匹,只看到地上一滩血……

      “姐姐……救救我……”尸体堆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拉住了她的裙角。

      沈不弃狂叫一声,跳出三尺远,冷静下来,才颤着手把男孩移到旁边。

      男孩瘦的几乎没了形貌,只一双大眼睛死死的瞪着她。

      “我饿……”然后合上了眼睛,绝了气息。

      沈不弃坐回墙角,远处浓烟滚滚纸钱招魂幡若隐若现,近处丧子丧女丧父丧母哭声震天,书上那些经过精心润色美化的诗词歌赋与现实比起来,不堪一击。

      “给。”一只白白嫩嫩的馒头递到跟前。

      “谢谢,我不饿。”

      那只手不为所动,仍坚持在空中。

      沈不弃视线上抬,看清那人长相,霍然起身。

      秦王殿下微微俯身,平视着她,道:“吃饱饭才有力气看病。“

      “什么意思?”

      秦王道:“本王奉命赈灾,粮食药材管够,可是太医院那帮老家伙慢的要死,现在还在半路,不知沈姑娘是否愿意代劳?”

      “愿意!”沈不弃狼吞虎咽吃完馒头,秦王递给她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一擦嘴巴,便要去到病人跟前。

      秦王笑着从怀里摸索出一张手帕,绕到身后,替她遮去面容,在脑后系上长生结。

      耳垂处绣着一朵紫薇。

      “病人重要,大夫更重要。”

      秦王安排好一切,便深入难民营地,察看情况,记录难民数量,然后安排小吏分发粮食。

      凡事亲力亲为,为人称道。

      初秋寒意至,终于安顿好灾民。

      这晚,沈不弃正在煎药,秦王递过来一把扇子,顺势靠在草棚柱子上,双手抱胸,望着她忙过来忙过去,一会儿配药,一会儿伺候病人服用。

      沈不弃问他:“好看吗?”

      “好看。”秦王大方表示。

      “给!”沈不弃支使他道:“把这碗药喂给那边病人。”

      秦王笑眯眯的去接,不料走到半路,便摔了碗。

      “你——!”

      秦王笑说:“本王只是有点头晕,不碍事。”

      沈不弃很快察觉出了不对,上前一扣脉搏,脸色便沉了下去。

      秦王已支撑不住,勉力推开她:“离本王远点……”

      他浑身烫的像个火炉,烧的脸颊通红。

      指尖离开手腕,沈不弃提着裙子便去叫太医。

      秦王反握她手,道:“你就是大夫,何必再去找别人。”

      “我害怕……”沈不弃眼里擒了泪花:“我害怕治不好你,害怕耽误你……万一……万一……”

      说到后来,已是哽咽。

      “生老病死,天道自然,不必执拗。”

      秦王放心大胆的把自己交给她,沈不弃反而不自信起来,到驿馆后,坚决请太医。

      秦王在榻上咳得一塌糊涂,稍稍平复,便笑道:“难得你如此关心本王。”

      沈不弃想回嘴,又见他病容憔悴,白发横生,终是不忍心。

      她喂了一口药,说:“你们都要好好的。”

      待几日,秦王病情稍有起色,沈不弃便计划着离开;。

      却不想这日丫鬟来报:小郡主得知秦王殿下病倒,夜以继日从长安赶来。

      沈不弃撂书便跑,秦王按住她的手臂,道:“从前百般错全在我,你是皎皎的母亲,无论你跑到哪儿成为谁,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沈不弃想走,却挪不动步。

      在那场半真半假的梦里,她确实是这个可怜孩子的阿娘,狡辩不得,否认不得。

      “本王不会透露你的真实身份。”

      小郡主很安静,连走路几乎都没有声音。

      她像一阵风,吹到病榻前,关切的望向秦王殿下。

      秦王笑着抚摸她的鬓发,道:“阿爹只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啦。”

      小郡主含泪笑了一下。

      都说女儿肖父,其实小郡主更像生母沈兮兮,尤其笑起来时,一双翦水秋瞳波光粼粼。

      秦王指着沈不弃道:“她……是阿爹的朋友。”

      小郡主庄重的向沈不弃施礼,沈不弃僵在那儿,不知该不该回礼。

      身份委实尴尬。

      他们父女说知心话,沈不弃悄悄退出来,院子里站着一位清秀的少年,似一株葱翠的新竹,一身新绿,身上还带着破土而出的韧劲儿。

      她拍拍小竹子肩膀,问他姓甚名谁,年龄几何,在哪里当差。

      小竹子瞄了一眼沈不弃,将下巴扬的高高地,回道:“我乃大理寺少卿叶徽!奉当今圣上旨意,护送郡主看望父亲。”

      沈不弃观他束发结髻,刚及弱冠,便官至大理寺少卿,可谓前途无量。但见他腰带系了一只荷包,绣工不堪入眼,应是女子所赠,便问他:“你成亲了?”

      叶徽如临大敌,脸唰的红了,说话也结巴了:“你……你……在下已有心悦之人,姑娘请自重!”随之眼睛一亮,面朝廊下拱手,原是小郡主和她阿爹在那儿。

      秦王殿下笑道:“一把年纪了,不要吓到孩子。”

      沈不弃白他一眼。

      睡前沈不弃喂他吃过药,秦王小声问她:“叶徽怎么样?”

      “你说小竹子啊。”沈不弃收拾碗勺:“比起你们老一辈,差的有点远。”

      “本王该不该理解成你在夸本王?”秦王下眯起眼睛:“今上的意思是,想把皎皎指给他。”

      沈不弃拿起勺子,又放下,再拿起,勺子碰碗,叮叮当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伤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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