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雨未雨时》银河o_o

286、翠屏山 翠屏山

　　“那你以后得听话。”楚铭低声说，像在跟一个大人说话，“你不听话，我就不教你骑马。”
　　楚温还在睡，呼吸匀匀的，嘴角翘翘的，像是在做一个好梦。皖玥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眼泪涌了上来。他没有擦，任它流，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他知道，他把姐姐的孩子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里。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可他别无选择。
　　楚铭在翠屏山脚下的小村子里住了下来。他没有再回边关，没有再回京城，没有再回到那个属于“曦王之子”的身份里。他在这里，只是一个叫楚铭的孩子，带着一个叫楚温的孩子。他教楚温走路，教他说话，教他认字。楚温学得很快，走路比同龄的孩子稳，说话比同龄的孩子早，认字也比同龄的孩子多。他像一块海绵，什么都吸，什么都学。
　　楚铭常常坐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看着楚温在院子里跑。那孩子跑起来像一只小兔子，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有时候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跑。楚铭觉得他像母亲——不是像他的母亲，是像这个小家伙的母亲。他虽然没见过皖玥的姐姐，可他见过皖玥，皖玥安静、温和、不爱说话。可楚温不一样，楚温像一团火，像一阵风，永远停不下来。
　　“哥！”楚温跑过来，仰着脸看他，“你教我射箭！”
　　“你还太小，拉不开弓。”
　　“我拉得开！”
　　“拉不开。”
　　“我拉得开！”
　　楚铭低头望着他那张红扑扑的、因为着急而皱起来的小脸，笑了。“好。等你长到我肩膀这么高，我就教你。”
　　楚温看了看楚铭的肩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顶，落差大得像一座山。他瘪了瘪嘴，没有哭，只是跑开了。跑了两步，又回过头，冲楚铭喊了一句：“我很快就能长到那么高！”
　　楚铭坐在石板上，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裳照得有些发亮。他忽然想起小舅舅送他来那天说的话——“你留在这里，陪着他，等他长大。”他不知道要等多久，可他知道，他愿意等。因为这个小不点，是他弟弟。
　　楚温七岁那年，兄弟俩坐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楚铭忽然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以后长大了想做什么？”楚温正在啃一根玉米，闻言停下来，认真地想了想。“我想当大官。像书里说的那种，能帮老百姓说话的那种。”楚铭笑了。“那你知道当大官需要什么吗？”“知道。要读书，要考科举，要写文章。”“还有呢？”楚温又想了想，摇了摇头。
　　楚铭望着他，望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像山间溪水一样的眼睛，忽然说：“还要有一个好听的字。大官都有字。”楚温眨了眨眼睛。“那我想要一个好听的字。你给我取一个。”楚铭愣了一下。“我取？”“嗯。你是我哥，你取。”“那我得好好想想。”楚铭想了一整天，想了很久，到了晚上，他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那些在晚风里沙沙作响的竹林，忽然想到了一个——“林彦。”他转过身，对坐在门槛上等他的楚温说，“林是树林，彦是有才学的人。林彦，就是林中才俊。你将来一定有出息。”
　　楚温仰着头，望着他。“那哥你呢？你有字吗？”楚铭摇了摇头。“没有。没人给我取。”楚温从门槛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那我给你取。”楚铭愣了一下。“你给我取？”“嗯。你是我哥，我给你取。”楚铭蹲下身，与他平视。“你想取什么？”楚温想了想，歪着脑袋想了很久。他想起前几天跟哥哥下山赶集，路过村口的时候，听见几个村民在议论京城的事。有人说摄政王专权，有人说皇上被蒙蔽了，有人说摄政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没听懂前面那些话，可他记住了“昭然若揭”四个字。他觉得好听。
　　“昭然。”楚温说，“哥，你叫昭然。昭然若揭的那个昭然。像你对我一样，什么都藏不住，什么都让我知道。”
　　楚铭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认真的、带着几分稚气几分郑重的小脸，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没有哭，可他的声音有些哑。“好。就叫昭然。楚铭，字昭然。”
　　那天晚上，兄弟俩并排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的星星。楚温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嘴角翘翘的。楚铭没有动，让他靠着，望着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一样的星星，在心里说——“小舅舅，你让我照顾的人，我照顾好了。他长大了，懂事了，还给我取了字。你在宫里，也要好好的。”
　　山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像一声回答。